二十四 学成归来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5-12-11 09:03:33 字数:3640
杨晓旭他们姐弟十人,论起亲近,当属她和杨晓升最是亲近——两人一母同胞,没成家前的杨晓升,几乎就是姐姐家的一口人。那时候村里年轻人爱凑一起拍样板戏,杨晓升常常折腾到深夜才回,后妈张翠玉从不给他留饭,他便熟门熟路往杨晓旭家去。杨晓旭和秦耀东吃过饭,从不洗锅,就把剩饭剩菜留在锅里温着,即使杨晓旭夫妻俩出去窜门,屋门也不上锁,方便弟弟回来随时能填饱肚子。
家里的兄弟姐妹里,杨晓东和杨晓冉是张翠玉带来的,与杨晓旭、杨晓升没半点血缘;张翠玉嫁给杨天之后,又添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七个弟弟两个妹妹中,杨晓旭最疼的是六弟杨晓峰。杨晓峰出生时,她已嫁给秦耀东,只是还没办结婚手续,每次回娘家,总要把襁褓里的小家伙抱在怀里逗弄半天。等她领了结婚证,生下秦建国,杨晓峰也长到四岁,能迈着蹒跚的步子,自己跑到姐姐家来。杨晓旭忙农活或家务时,小小的他就乖乖守在旁边,帮着看护小外甥,模样认真又可爱。
杨晓峰性子腼腆,稍大些后,每次去大姐家都是晚出早归,早上吃过家里的饭动身,到了下午饭点就主动往回走。杨晓旭家偶尔做些改善伙食的好饭,会叫上父亲杨天来吃,可杨晓峰总要秦耀东三番五次执意挽留,才会红着脸留下来。不像五弟杨晓兵,从部队回来后,总爱往大姐家蹭饭,就连家里杀猪的日子,也是他回家喊上弟弟妹妹们,大家才肯热热闹闹来聚一次。可这并不妨碍杨晓峰对大姐的亲近,农闲时,哪怕秦耀东和杨晓旭都出去忙活,他也会自己跑到姐姐家,要么翻看家里的书,要么拧开收音机听节目,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寻得片刻清净。
这天,杨晓峰又坐在姐姐家炕沿上看书,杨晓旭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开口道:“老六,过了年你去市里吧,我和大姑家老五说了,让他带着你学点技术。”
杨晓峰手里捧着本《青春之歌》,闻言抬了抬头,声音低低的:“你说周树平?那家伙人性不好。”
“管他人性好不好,咱去是学技术的,又不是跟他攀交情。”杨晓旭放下针线,语气笃定,“大姑家八个孩子,三个闺女都好打交道,五个小子一个个都驴脾气,你别跟他们计较,咱的心思放在学本事上就行。上次我去县里看大姑,树清跟我说的,你大姐夫在市里给树平揽了些盖房子的活,过了年就开工。
“你看咱村里,现在也不都是土坯房了,早前有人盖‘四角硬’——就是四个墙角用砖垒起来,还有‘前门脸’,房子正面一整堵墙都砌砖。我瞧着今年,不少人家又想盖‘外包皮’,就是房子外墙包一层砖,以后盖房的活儿只会越来越多。瓦工也会越来越吃香。”她顿了顿,看着弟弟腼腆的模样,继续说道,“你学点手艺,以后自己能挣钱娶媳妇。我听说晓明在四队跟韦德家闺女处对象了,就让他守着家里那点地。你五哥进了大队,以后娶媳妇盖房子,让他自己想办法,你和晓明谁也不用管谁。你走了,家里的地先让晓明种着,等明年你五哥结婚,晓明再接着种你的地,不用替他们多操心。
“过几天你姐夫要去推磨,我让他多给你推一袋白面、一袋莜面。白面你走的时候带上自己吃,莜面到了市里就给树平,他爱自己吃还是送礼,随他的便。”
杨晓峰急忙摆手:“不用姐夫特意给我推面,家里的粮食够吃,过几天我自己多推点就行。”他知道姐姐家日子虽不算差,但也经不起额外开销,不想让她为难。
“你们家里有多少粮食,我还能不清楚?”杨晓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今年卖粮食时特意多留了些,你五哥心里打着明年盖房子的主意呢,你就别惦记那点粮了。听大姐的,去了城里好好学,家里的事不用你挂心。有你五哥在,明年晓明就十八岁了,晓棠也十五了,四个人的地,两个半劳动力,肯定能忙得了。你安安心心学技术,有啥事儿要么给大姐写信,要么打电话让你五哥转告我。”她语重心长地劝道,“我是想着,你以后还是留在城里好。市里能站稳脚跟就留下,你树清姐说现在城里不少小包工头,带着人干活还能拿抽成,不比在村里刨地强?要是不想留市里,等学成本事,就去包头找你二姐,包头那么大的地方,还愁没活干?”
杨晓峰过了年就二十岁了,在姐姐面前却依旧乖巧,闻言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过了年我就出去。”见弟弟没意见,杨晓旭心情好了许多,收拾了下针线笸箩,就出门串门去了。家里最小的两个弟弟总算有了着落,她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北方的冬天,向来是冰天雪地。远处的山梁、近处的屋顶,都被厚厚的积雪盖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家家户户屋里都砌着泥火炉,却大多舍不得多买煤,只在早晚生一炉子火,暖暖屋子,方便起床和睡觉。秦耀东倒是舍得,夏天的时候,跟着老乡赶着马车去多伦县的煤矿拉了满满一车煤,足有一千三四百斤。多伦的煤虽不如山西大同的媒耐烧,但胜在量足,足够一家人熬过整个冬天。
这年冬天格外冷,还没到一九八六年元旦,乡里的中学和村里的小学就都提前放了假。放假后,秦建业每天在家,一边自己做作业,一边辅导弟弟秦建军,还得照看着妹妹秦建华。杨晓旭知道,自己要是在家,肯定会有邻居来串门,难免打扰孩子们学习,所以每天吃过早饭,就揣着没做完的针线活,去村里串门了。
这天下午刚过两点,太阳就已经偏西,像个蒙着灰雾的圆盘,挂在天空中,散发着微弱又冰冷的光。还没到做饭的时辰,杨晓旭还没回来,秦建业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秦建军和秦建华在炕上玩扑克;地上的火炉已经熄了火,炕席上,阳光透过窗户投下的阴影,也显得虚虚浮浮,没什么暖意。
就在这时,“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外屋的风门被猛地推开,又“咣”地一声关上;紧接着里屋门被掀开,一个裹着白霜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提包。
秦建华抬头瞥了一眼,奶声奶气地说了句:“我家买上窗花了!”说完就又低下头,继续和哥哥玩牌。
“什么窗花呀,你们别玩了,看看谁回来了?”秦建业停下笔,把钢笔放在桌上,起身下了地,笑着对炕上的弟弟妹妹说。刚才那脚步声,急促又有力,他听了十多年,绝不会错——是大哥秦建国回来了。以前还没有弟弟妹妹的时候,他和妈妈在家,每次听到这样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大哥回来了。
秦建国摘下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解开外套拉链,问道:“爹和妈都不在家?”
“嗯,爹去村里玩牌了,妈去大娘家串门了。”秦建业一边说着,一边穿上鞋,“是你去找妈,还是我去?”
“你别出去了,外面太冷,一会儿我去就行。”秦建国拉上外套拉链,目光扫过三个弟弟妹妹。炕上的两个小家伙对他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也不在意——自己常年不在家,和弟弟妹妹们确实生分了些。
秦建业笑了笑,没再多说。他太了解大哥的性子了,让他在家待上片刻还行,时间长了就坐不住,跟关监狱似的;更何况,以大哥的性子,回来不到半小时,全村人恐怕都会知道他回来了,他有的是渠道“宣告”自己的归来。
秦建军和秦建华对这个大哥,确实没太多亲近感。二哥秦建业每周从学校回来,总会给他们带些小零食,有时候是几块奶糖,有时候是一个麻饼;甚至会用自己的莜面炒面跟同学换豆面,拿回家里给他们解馋。可大哥秦建国在家的时候,从不带他们出去玩,也不会想着给他们带吃的玩的,仿佛他们不存在一样。偶尔心情好了,会把他们高高举起来,动作粗野得很,好几次都把他们吓哭,久而久之,两个小家伙对他也就没什么期待了。
秦建国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拿在手里,转身就出去了。
又过了一阵,杨晓旭夹着针线活,双手揣在袄袖里,头上围着那块淡蓝色的围巾,眉毛和前额的头发上都挂着一层薄雪,推门走了进来。
“妈妈,我哥哥没去找你吗?”秦建业看到只有母亲一人回来,站起身收拾着桌上的课本问道。“什么?你大哥回来了?”杨晓旭把针线活放到柜子上,解开头巾,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又有些失落,“我从你大娘家回来,路上也没碰到他呀。”她走到炕沿边,抱起秦建华,“妈妈的小棉袄,饿不饿?想吃啥,妈妈给你们做。”
“什么饭都可以吗?”秦建华怯生生地问道。
“当然啦,我家小建华想吃啥,妈妈就做啥。杨晓旭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疼爱地看着女儿。
“妹妹想吃饺子,昨天就念叨说上次妈妈包的饺子好吃。”秦建军从炕上跳下来,跑到母亲身边说道。
“好嘞,那咱们明天吃饺子!”杨晓旭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说道,“今天太晚了,和面剁馅都赶不及,妈妈给你们做猪骨头炖白菜土豆,再蒸上莜面窝窝,好不好?”
“好耶!能吃骨头啦!”秦建军兴奋地在炕上光着脚丫跳了起来。
“好吧。”秦建华看似有些委屈,搂着妈妈的脖子蹭了蹭,心里却美滋滋的——每次炖猪骨头,妈妈都会把最嫩的肋条肉夹给她,看着哥哥们羡慕的眼神,她就觉得特别满足。
秦建业去柴禾垛掏柴禾,帮着母亲烧火做饭,秦建军和秦建华则又回到炕上,继续玩他们的扑克。
而此刻的建国村,已经因为秦建国的归来再次热闹起来。秦建国先把那个崭新的半导体收音机送到了爷爷奶奶家,让两位老人也尝尝鲜;接着又挨个跑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家,聊了几句近况,顺便打听着父亲秦耀东的下落,找到他玩牌的地方,拉着他一起回了家。
前后不过两个小时,“秦耀东那个去石家庄学修理无线电的儿子,学成归来了”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建国村的街头巷尾传开了。村里的人都念叨着,秦耀东家这大儿子,出去学了本事,就像安了翅膀,以后怕是在村子里搁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