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一章去武穴看看；二七二章雨水；二七三章龙华的单位

　　第二百七十一章：去武穴看看
　　分完塘里的鱼苗，已到下午两点多。众人把网箱里的鱼种分拣开，只留下青鱼苗在三号塘继续培育。
　　龙生环顾四周，笑着招呼：“各位师傅，今天都别走了，人多热闹，正好陪着宋师傅吃顿便饭。”
　　不少师傅打趣道：“你们家哪有这么大的锅呀？今天听宋师傅一堂课，茅塞顿开，这比啥都强，饭就留着以后再讨扰了。”
　　说着便各自拎起皮裤，陆续散去。石菊荣师傅也起身要走，春长连忙挽留：“石师傅，您可是我们几个的启蒙师傅，平时想请都请不到。今天就借宋师傅的光，凑个热闹，务必留下。”
　　菊荣师傅笑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留下来陪宋师傅喝两盅。”
　　一行人来到春长家，艳枝早已把菜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十几个盘子，啤酒、烧酒也备得齐全。宋师傅坐了首席，菊荣师傅次之，春扬自告奋勇执壶斟酒，嗓门亮堂：“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龙生举起酒杯，朗声道：“承蒙两位大师傅赏光，光临我们这小鱼苗场。为了咱们大家伙的鱼苗事业顺顺当当，销路兴旺，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饮而尽。春长拱手致歉：“两位师傅难得来一趟，本该好好陪饮，可惜我实在沾不得酒，还望海涵。”
　　春扬在一旁帮腔：“他是真不能喝，上次二场来人，半杯啤酒就晕乎了。你去歇着吧，今天我们保证陪好两位师傅。”
　　下午无事，众人索性放开了量。菊荣师傅喝了两杯啤酒便摆摆手示意够了，大家也不勉强，随意地喝酒聊天，气氛反倒更自在。
　　龙生给宋师傅续上酒，感慨道：“宋师傅上次说要痛饮一番，今天您累了一上午，还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我们，这样的朋友打着灯笼都难找。我们没别的报答，只能陪您喝得尽兴。”
　　宋师傅放下酒杯，看着龙生：“龙生师傅，这话可就见外了。我要是真有件事求你，你肯应吗？”
　　龙生当即道：“宋师傅您是靠谱厚道之人，能跟您这样的人共事交友，是我的福气。有事您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宋师傅叹了口气：“我家里人多，弟兄五个，我自己又有四个儿子，可土地太少，还是些不长庄稼的黄泥地。四面环水，鱼虾又卖不上价。看你们跑鱼苗生意能赚钱，就想着能不能托你带两个人，跟着你学跑销路，帮家里贴补点。”
　　龙生爽快应道：“这有啥难的！宋师傅信得过我，是我的荣幸。等我们搞定二场的青鱼苗任务，下次出去跑生意，就给您带上两个人。”
　　菊荣师傅在一旁点头：“宋师傅真是找对人了。我跟龙生从小一起长大，他脑子活、为人正，对朋友更是说到做到。今年刚起步做鱼苗生意，论夏花销量，在咱们泾江庄五十多户里数第一。这全靠他平时待人真诚，老朋友们才信得过他。”
　　龙生摆摆手，脸上掠过一丝愁绪：“两位师傅抬举了。只是眼下二场的青鱼苗，实在是块心病。弄不到苗，那2000块钱是小事，失信于人才是大事。原指望长江鱼花能解决，现在看来……“
　　宋师傅想了想，说：“湖北武穴的养殖场多，又在咱们上游。长江鱼花繁殖后，他们先捞头茬，剩下的才流到咱们这儿。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们去武穴的养殖场跑跑，看能不能淘到长江青鱼苗。”
　　龙生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兴奋地说道：“感谢宋师傅，哪天我们就去武穴看看。”
　　
　　第二百七十二章：雨水
　　长江中下游的雨季一旦拉开序幕，雨便像解了绳的珠子，淅淅沥沥、淋淋漓漓，一刻不肯停歇。天空总是潮潮的，土地也浸得透湿，连空气里都飘着水的气息。
　　雨是带着几分女儿态的，像水做的骨肉，满是细腻的感性。雨气空蒙迷幻，凑近些细嗅，清清爽爽里带着股淡淡的薄荷香，沁人心脾。雨丝像温柔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千家万户的屋顶，远远近近，那细细密密的节奏，单调中自有一番婉柔与亲切，滴滴点点，似幻似真，恍若儿时摇篮里的催眠曲。雨打在瓦片上，浮漾开湿湿的流光，轻重交替的韵律清脆可闻，像一首天然的乐章。屋檐下的几只小鸟，竟也合着雨的节拍欢唱，间或有一两声雷声滚过，沉沉的，像是在为雨点的赛跑擂鼓助威。雨水顺着瓦沟潺潺泻下，在檐边织成一道如梦如幻的透明瀑布，溅起的水花又瞬间碎成细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这是潮湿的音乐，落在渴望的唇上，轻轻一舐，满是清冽的爽意。雨下在街道上，大街小巷便成了鲜花盛开的村庄——红的、绿的、黄的、紫的、黑的、白的、带花纹的雨伞，像落英缤纷，织就一道道流光溢彩的风景线。伞下的人面各有风情：姑娘的笑靥明媚，少妇的眉眼温柔，孩童的眼神俏皮，男士的神态沉稳，还有相携的老人，指尖缠着岁月的温度。
　　伞下的恋人手挽手、肩并肩，甜蜜在雨中悄悄蔓延；初涉情愫的少年少女，隔着半尺距离，若即若离，羞涩里藏着化不开的思恋，看得路人也心头软软的。有两个年轻人在雨里追逐嬉戏，把手中的花当小伞，随手转着伞柄，雨点便随着节奏飞旋，伞缘旋出一圈银亮的雨帘，偶有几滴溅到路人身上，换来的也是含笑的目光——谁不羡慕这般鲜活的青春呢？
　　雨点落在地上，浅浅的积水中立刻绽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在眨眼间消失，像无数细碎的梦。打在小草叶上，叶片被打得颤巍巍地低下去，却又立刻倔强地扬起，舒展着被打湿的身子，那此起彼伏的柔韧，像少女低头时的娇羞，藏着不肯折的顽强。雨浇在树上，把叶子洗得青翠欲滴，水珠顺着叶尖滚落，透明纯净，像银河里的星星悄悄坠落。有儿歌唱：“千条线，万条线，落在水里都不见。”可落在江面上的雨珠，偏要先在水面跳个舞——先是浮起小小的银亮圆点，转瞬沉下去，冒出一个个玻璃弹珠似的水泡，密密麻麻，如万点珍珠撒入碧玉盘，又被江水轻轻揽入怀中，藏得无影无踪。
　　泾江的水常年碧绿见底，孩子们冒着雨蹲在江边，看雨点在水面戏耍，看鱼儿在雨帘里追逐抢食，碧波荡漾间，尽是大自然的生机。雨落在庄稼地里，禾苗舒展着叶片，贪婪地吮吸着甘霖，在绿色的海洋里，伴着氤氲的云气和迷离的雨意轻轻摇晃。凉凉的水意漫过田野，风从旷野旋来，带着泥土的淡腥，那是冬眠的生命苏醒的信号——蚯蚓钻出泥土，蜗牛探出触角，蛇虫、蚂蚁也带着各自的气息，迎接这场滋养生命的雨季。
　　可东街的出水弄口，却藏着周天锡一家的愁绪。弄口就在周家屋边，每到雨季，大量雨水便从这里涌向泾江，而周家西边的后山墙根，成了最危险的地方。雨水顺着墙根的裂缝往里渗，起初只是湿漉漉的一片，渐渐地，裂缝竟像被掰开的嘴，一点点拓宽。水流沿着墙根冲刷，带着泥沙“哗哗“作响，每一滴雨都像敲在周家心上的鼓——浑浊的雨水在墙脚聚成小股水流，顺着裂缝边缘的泥土往下淌，把墙根的土泡得软烂，偶尔有小块泥块“簌簌“落下，在积水中泡成泥浆。雨势大时，水流甚至会冲击墙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随时要把这面墙撞出个窟窿。怎么护住这房子？成了压在周天锡心头的石头，沉甸甸的，像这没完没了的雨。
　　
　　第二百七十三章：龙华的单位
　　新兴区供销社新入职的38名年轻人陆续分到了不同岗位。全区供销社下辖16个门市部，另有五个公社商店：新兴商店、泾江庄商店、江口商店、汇洲商店和鲍营商店。这些商店虽归区社统一管理调配，但均为独立核算单位。
　　龙华被分配到新兴商店卖百货。这家商店位于南街上，离十字街口不足百米，正是新兴镇最繁华的地段。五间宽敞的门脸一字排开，东边柜台烟酒糖茶琳琅满目，西边货架上百货俱全，中间通道直通后院。
　　这日龙生到农场办事，特意拐到弟弟的单位。刚迈进营业厅，就听见龙华惊喜的声音：“哥，你咋来了？”
　　龙生循声望去，只见弟弟穿着蓝布工装，胸前别着“新兴商店”的徽章，正站在百货柜台后整理货架。货架上整齐码放着牡丹牌牙膏、海棠牌搪瓷盆、双喜牌暖水瓶，解放鞋和高腰胶鞋按尺码排列，玻璃罐里针头线脑五色杂陈。
　　“你上班这些天，哥一直没顾上来看你。”龙生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弟弟年轻英俊的脸庞，“今天来农场办事，顺路瞧瞧你的新单位。”
　　龙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单位好着呢！经理遵泽叔是咱泾江庄的，对我特别照顾。”他转头对旁边帮忙看店的少年说，“二娃，你帮我盯会儿，我带俺哥去后头看看。”
　　穿过中间通道，龙生跟着弟弟来到后院。十间平房沿墙而建，房前是带走廊的院子，东侧空场堆满了陶器——陶缸摞得比人还高，瓦盆钵子码成整齐的方阵。院角有口水塘，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塘边几株垂柳枝叶茂盛。
　　龙华推开中间那间宿舍的门，用搪瓷缸泡了杯茶递过来：“哥，你喝茶。”
　　龙生接过杯子，吹着热气打量房间：单人床挂着旧蚊帐，三屉桌上摆着牙具和《供销员手册》，床底木板上整齐码着解放鞋、胶鞋和新布鞋。后墙无窗，门旁两扇玻璃窗透进阳光，在斑驳的墙皮上投下菱形光斑。
　　“食堂在后头，有专门的炊事员。”龙华指了指窗外，“镇上人大多回家吃饭，平时就金球叔和我在食堂吃。哥，你中午留下吃饭吧，我去让老王头加两个菜。”
　　龙生摆摆手：“不了，坐会儿就走。”他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说，“你能端上公家饭碗，多少人羡慕不来。不像哥，整年在外面跑江湖。你可得珍惜，好好跟金球叔学本事，把工作干得漂亮。”
　　“哥，你放心。”龙华胸脯挺得笔直，“金球叔说下半年要带我学记账，再过两年争取让我当门市部主任。”
　　正说着，一个身着中山装的中年人从门前走过。龙生一眼认出是张金球，赶忙起身打招呼：“金球叔！“
　　张金球年近五旬，中等身材，白净面皮上架着副眼镜，举手投足透着儒雅。他闻声转身，笑容满面地走进来：“龙生来了？啥时候到的？”
　　“刚到，来看看龙华。”龙生上前握手，“感谢您照应他，这孩子年轻，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尽管批评。”
　　“龙华这孩子机灵又勤快，“张金球拍拍龙华肩膀，“昨天还帮着卸货，扛了几十个缸都不喊累。我跟他说，年轻人就得吃点苦，才能担大任。”
　　“叔说得对。”龙生点头，“龙华接爹爹的替，能端个铁饭碗不容易。龙华，你要听金球叔的话，把本事学到手。”
　　“放心吧，我会把他当自家孩子教。”张金球看看手表，“中午别走了，就在食堂吃饭。老王头今天蒸了粉蒸肉，你尝尝他的手艺。”
　　龙生婉拒道：“不了，下午还要去农场谈鱼苗的事。改天我带玉花来，专门请您吃饭。”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龙生这才告辞。走出商店时，他回头望见弟弟站在柜台后忙碌的身影，货架上的搪瓷盆映着阳光，亮晶晶的——那是他们这代人对“公家”最质朴的向往，也是弟弟新生活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