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腾汉尖兵,昆山白刃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12 12:28:39 字数:10732
(一)
广州的秋阳穿过文史馆朱红的雕花廊柱,碎金般落满案头。张静说起李腾汉排长的往事时,那双总是凝着书卷气的眼睛里,骤然泛起一层亮闪闪的光。“你们要的细节,都在这些老兵口述实录里。”她捧过来一叠泛黄发脆的稿纸,墨色晕染的字迹里,一个粤东汉子的戎马生涯,便伴着滇西的风烟与血火,在我眼前徐徐铺展。
我想,1915年出生在揭阳榕城北门街的李腾汉,若是没赶上那烽火连天的岁月,该是怎样的光景。他家排行第五,上头有兄姐护着,下头有弟妹缠着,自小浸润在潮汕老城的书香里,读过真理中学,又入了揭阳一中,笔下能写一手娟秀的小楷,案头常摆着《史记》与《孙子兵法》。谁能料到,这般温文的少年郎,日后会扛起机枪,在滇西的崇山峻岭间,与侵略者殊死搏杀。1942年春,远征军征兵的消息像一阵急雨,浇遍岭南的村村寨寨。一纸征兵令送到李家时,李腾汉正握着毛笔抄写《出师表》,他看罢军令,将笔一搁,对着父母深深一揖:“国难当头,儿当赴前线。”转身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揣着一纸高中文凭,也揣着满腔“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热血,毅然穿上了军装。
新兵营的训练苦得钻心,滇西的日头烈得能晒脱皮,李腾汉却从未吭过一声。他有文化,脑子活络,教官讲的战术要领,他一听便懂,还能举一反三;训练时肯下死力,拼刺刀、练射击,别人练一遍,他便练三遍五遍,掌心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射击考核那天,百米开外的靶子,他抬手便是十环,连教官都忍不住拍着他的肩膀赞:“好小子,是块带兵的好料!”不久后,他便被破格任命为暂编55师1团2营机关枪连排长,挺着重机枪,踏上了远赴滇西抗日前线的征途。
那年4月,大卡江边的风,带着澜沧江支流特有的湿冷,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一股日军妄图乘橡皮艇渡江,进犯友军93师的防御阵地,暂55师1团奉命协防,将士们连夜伏在江岸的芦苇丛里,枪口齐刷刷对准江面,只待敌人自投罗网。彼时大卡江水位尚浅,江滩上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日军的橡皮艇一艘接一艘,像丑陋的蛤蟆,慢吞吞地驶到江心。就在这时,天却骤然变脸,乌云翻涌着从山巅压下来,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江水打着旋儿暴涨,浪头拍得橡皮艇东倒西歪,鬼子们在艇上鬼哭狼嚎,狼狈不堪。
“等!等他们上岸!”连长压低声音嘶吼,李腾汉抱着轻机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那些在浪里挣扎的鬼子,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起来。终于,日军挣扎着全部登岸,脚还未站稳,身上的军装已被泥水浸透。“打!”一声令下,埋伏已久的两个团率先开炮,炮弹撕裂雨幕,在敌群中炸开了花,炸得鬼子哭爹喊娘,血肉横飞。李腾汉抱着轻机枪,抵着沙袋猛地扫射,枪口喷吐的火舌映着他眼里的光,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六七个鬼子应声倒地,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江岸的泥土。
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混着雨声,震得江岸都在颤抖。李腾汉的枪管打得发烫,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弹匣,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那一战,上岸之敌被全数歼灭,江水呜咽着流淌,似在诉说着侵略者的末路。此役过后,李腾汉因作战勇猛、指挥得当,被调任搜索营1连排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搜索营是先锋中的先锋,是刀尖上的刀尖,每一次任务,都是九死一生。
1943年10月,保山机场的天空,是飞虎队战机掠过的澄澈的蓝。李腾汉率部驻守机场东半场,负责警戒任务,机场的跑道旁,种着一排排挺拔的青松,风一吹,松涛阵阵,倒有几分难得的安宁。那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几架涂着飞虎队标志的战机呼啸着掠过天际,随后,几架大型运输机便平稳着陆,机门打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跳下来,有条不紊地疏散到附近的村庄和树林,机场上暂时恢复了平静。
谁料片刻之后,一阵刺耳的引擎声划破天际,一架日机突然像饿狼般窜入上空,对着地面的运输机疯狂扫射。“敌机来袭!快!架枪!”李腾汉的吼声瞬间响彻阵地,他一把推开身旁的士兵,自己抢过一挺轻机枪,厉声下令:“东半场的机枪手,瞄准敌机机翼!西半场的高射机枪连,给我打它的腹部!”话音未落,阵地上的轻机枪齐声怒吼,西半场的高射机枪连也迅速响应,密集的火力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死死罩住那架嚣张的日机。
日机躲闪不及,腹部被炮弹击中,机身瞬间冒出滚滚浓烟,机翼也被打穿了好几个大洞,摇摇晃晃地往下坠。“打得好!”阵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李腾汉却死死盯着那架坠落的日机,直到它轰然坠毁在机场外围的荒坡上,燃起熊熊大火。清理战场时,李腾汉亲手缴获了敌机上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还有飞行员随身携带的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枪,冰冷的枪身,刻满了侵略者的罪恶,成了他们暴行的铁证。
1944年,滇西大反攻的号角吹响,冲锋的红旗插遍了滇西的山山水水。李腾汉所在的搜索营奉命暂归预备2师第5团指挥,剑指龙陵——这座被日军盘踞多年的城池,成了横亘在远征军面前的一道难关。营长周定志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龙陵二字上:“1连为营先头部队,1排为尖兵排,李腾汉,你敢不敢接这个任务?”李腾汉“啪”地立正,胸膛挺得笔直:“敢!誓与尖兵排共存亡!”
尖山一战,成了李腾汉永生难忘的炼狱。日军在山头修筑了密密麻麻的碉堡,机枪火力像毒蛇般吐着信子,冲锋的战士一批批倒下,鲜血染红了山坡上的野草。李腾汉带着尖兵排,扛着炸药包,从山后的悬崖峭壁往上爬,崖壁湿滑,稍不留神便会坠入万丈深渊。他们攀着藤蔓,踩着石缝,在日军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摸到了碉堡的后侧。“炸!”李腾汉一声令下,战士们将点燃的炸药包狠狠扔进碉堡的射击孔,火光冲天而起,碉堡瞬间被炸塌了半边。
将士们趁机发起冲锋,喊杀声震彻山谷,终于将尖山阵地攻克。日军丢盔弃甲,拖着伤兵,向芒市方向仓皇逃窜。追击途中,部队路过松山,那片曾尸横遍野的战场,此刻只剩满目疮痍。李腾汉踩着焦黑的土地往前走,脚下的泥土里,还嵌着弹片与碎骨。每隔十米八米,便横卧着一具日军的骸骨,有的还挂着破烂的军装,有的身旁,还插着褪色的太阳旗,在风里瑟瑟发抖。风掠过荒草,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在告慰长眠于此的忠魂,又像是在控诉侵略者的暴行。
永生难忘的,是1944年12月3日那个浸着寒意的夜晚。午后三时半,搜索营的将士们草草吃完晚饭——一碗糙米饭,就着几口咸菜,连油星都少见。李腾汉将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抹了抹嘴,便开始检查武器:冲锋枪的弹匣装满了子弹,轻机枪的枪管擦得锃亮,手榴弹别在腰间,沉甸甸的。营长周定志站在队伍前,声音铿锵有力:“今晚的任务,偷袭大黑山日军阵地!记住,我们是尖兵,要像一把尖刀,狠狠插进敌人的心脏!”
按照部队的老规矩,营级以下作战,官长必须冲在最前,李腾汉带着两名尖兵,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三人循着羊肠小道,拨开茂密的草木,边搜索边前进。山道崎岖,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自反攻以来,搜索营捷报频传,将士们士气高涨,每个人的眸子里,都燃着熊熊的战意。他们知道,多往前一步,离胜利便近一步;多消灭一个鬼子,家乡的父老便多一分安宁。
夜里九时许,全营爬至山腰的一片森林暂作休整,篝火被严格控制,只敢燃着小小的一簇,映着将士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李腾汉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越是接近敌人阵地,越是凶险。他叫来尖兵排的班长,低声吩咐几句,便带着两名尖兵,继续向前摸索。行至一处山坡下,一道约一米高的悬崖拦住去路,崖顶倒是平坦,长着几丛半人高的茅草。
多年的侦察经验让李腾汉瞬间警觉起来——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如此平整的崖顶?他示意身后两名士兵:“你们俩,在这儿警戒,注意四周动静。”说罢,便手脚并用地爬上崖壁。晚风微凉,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茅草划过脸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他伏在崖顶,拨开茅草,极目远眺,只见前方几十米处,有一道稍高的棱线,像一条蛰伏的巨蟒,横亘在夜色里。棱线左侧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大黑石头,往右延伸,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树影婆娑,透着几分诡异。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棱线下方的斜坡格外平整,连半根杂草都没有,分明是日军为扫清射界,刻意用砍刀劈出来的。再凝神细看,棱线左右的大石头旁,似有黑影晃动,隐约能看到钢盔的反光,还能听到细微的日语交谈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李腾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多年的战场直觉告诉他,前方棱线定是日军的散兵壕,树林深处,多半藏着敌人的大掩蔽部,而那片平整的斜坡,就是敌人预设的射杀区。
他悄无声息地爬下崖壁,猫着腰回到尖兵排的队伍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各班注意,前方棱线有日军散兵壕,树林内有大掩蔽部,立刻以散兵作战间距散开,枪口对准前方,做好战斗准备!”战士们迅速行动,动作轻得像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李腾汉随即掏出信号枪,将侦察到的情况和自己的判断,一字一句地报告给营长。夜色沉沉,营部的命令很快传了下来:“子夜时分,发起突袭,务必一举歼灭敌人!”
部署既定,李腾汉迅速返回尖兵排的阵地,借着微弱的月光,亲自选好地形。他将两挺轻机枪架设在一处凹陷的土坡后,用茅草伪装好,又亲自校准枪口,对准那片黑漆漆的森林,反复叮嘱机枪手:“记住,等我的冲锋枪响,你们立刻开火,压制森林里的敌人,给冲锋的战友扫清障碍!”机枪手重重点头,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坚毅如铁。
李腾汉又走到各班战士面前,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兄弟们,此战关系重大,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同胞。等会儿冲锋,不要怕,跟着我冲!”战士们齐声应和,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仿佛停歇了。尖兵排的将士们伏在草丛里,屏声敛息,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子时的钟声,似在心底敲响。李腾汉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冲锋枪。冰冷的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瞄准大黑石左右两侧的日军哨兵,手指微微用力——“哒、哒、哒!”一阵清脆的点射划破夜空,快如闪电,疾如惊雷。大黑石旁的两个日军哨兵应声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永远倒在了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枪声,便是冲锋的号角!两挺轻机枪瞬间怒吼起来,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扫向森林,火光映亮了夜空,也映亮了战士们冲锋的身影。睡梦中被惊醒的日军从掩蔽部里窜出来,刚露头便被打得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啊!杀啊!”李腾汉率先跃起,嘶吼着冲向日军的散兵壕,尖兵排的战士们紧随其后,一颗颗手榴弹呼啸着飞向敌阵,爆炸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趁着硝烟弥漫,将士们如猛虎下山,冲进了日军的散兵壕。刺刀的碰撞声、枪声、喊杀声,交织成一曲悲壮的战歌。李腾汉握着冲锋枪,左突右冲,子弹打光了,便拔出腰间的刺刀,与扑上来的鬼子近身肉搏。他的手臂被鬼子的刺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流,他却浑然不觉,依旧嘶吼着拼杀。
躲在地堡里负隅顽抗的敌人,被机枪和冲锋枪的火力死死压制,瞬间死伤大半。剩下的残兵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顺着壕沟狼狈逃窜,连武器都顾不上带走。李腾汉带着战士们一路追击,直到将敌人赶出大黑山,才停下脚步。
天色微明时,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连长冯懿祖带着1连的其他士兵赶来,对森林里的日军掩蔽部展开了彻底的搜索扫荡。那掩蔽部竟大得惊人,足足能容纳一个连的兵力,里面还留着日军的被褥、罐头和作战地图。战士们从里面缴获了大批物资:成箱的步枪子弹、几支歪把子机枪,还有一件美式呢大衣、一个手枪皮套、一个装着日军作战计划的公文袋,甚至还有几件日式呢大衣和军毯。
清点伤亡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场突袭战,打得干净利落,1连竟无一人伤亡。唯有尖兵排的一个弹药兵,背上的木质子弹箱被流弹打穿了两个洞,子弹擦着皮肉飞过,惊出一身冷汗。弹药兵拍着胸口,咧嘴笑道:“好险!差点就见不到爹娘了!”李腾汉看着他,看着身边满身硝烟却笑容灿烂的战友,眼眶突然一热。
讲到这里时,张静研究员停了下来,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声音带着几分哽咽。1945年农历正月初一,畹町街的坝子上,阳光明媚得晃眼。远征军国内国外两支部队,在此举行了盛大的会师大会。彩旗飘扬,锣鼓喧天,将士们相拥而泣,泪水中满是胜利的喜悦。李腾汉站在畹町桥头,看着飘扬的军旗,看着一张张黝黑却带着笑容的脸庞,看着桥下滔滔流淌的江水,突然放声痛哭。
从1943年8月到1945年正月,一年零四个月的浴血奋战,无数战友埋骨他乡,再也没能回到家乡。他想起了大卡江边的炮火,想起了保山机场的枪声,想起了尖山的硝烟,想起了大黑山的厮杀。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年轻的脸庞,一一在他眼前浮现。那泪水里,有悲痛,有欣慰,更有对和平的无限渴望。
抗战胜利后,李腾汉随军远赴东北,后来部队遣散,他便收拾行囊,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揭阳老家。他脱下军装,换上粗布衣衫,耕田度日,娶妻生子,将那段烽火岁月,藏进了记忆的深处,他会在梦中记起那些长眠在滇西的战友,陆续讲给后辈们听。
2011年12月,这位96岁的抗战老兵,在睡梦中安详离世。弥留之际,他嘴里还喃喃念着:“胜利了……都回来了……”
我合上卷宗,指尖微微发颤。窗外的秋阳依旧温暖,白兰花香随风飘来,可我的心里,却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是啊,张静老师和志愿者们,便是要做历史的拾穗者,将这些老兵的往事,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一字一句地讲给后人听。让他们永远记得,有这样一群人,曾为这片土地,抛头颅,洒热血;让他们永远记得,和平来之不易,当以吾辈之青春,护佑盛世之中华。
(二)
2025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漫过长沙老巷的青石板,日头把墙头的凌霄花晒得蔫蔫的。我和志愿者在彭述丹引领下,踩着斑驳的树影,穿过一道爬满藤蔓的大门,走进了谭昆山老兵的后辈家中。述丹手里攥着的寻访笔记早已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这已是她第八次和我一同踏上寻访抗战老兵足迹的路。客厅的八仙桌上,摊着泛黄的老照片、几册线装笔记本,还有一枚擦得锃亮的抗战胜利纪念章。谭家孙辈沏上一壶君山银针,水汽氤氲间,那个埋在时光尘埃里的名字——谭昆山,便伴着赣北的硝烟、湘人的血性,缓缓浮现在我眼前。
1921年2月生于祁东县双桥镇双桥村的谭昆山,于中学毕业后,成了村里小学的算术先生,教着六年级娃娃们“一一得一,二二得四”。课堂上的他,温文尔雅,粉笔划过黑板,落下的是清脆的板书声;课间的他,坐在老槐树下,给孩子们讲岳飞枪挑小梁王、文天祥丹心照汗青的故事。那时候的他,长衫布鞋,眉眼含笑,心里藏着的是“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的朴素愿望,何曾想过,日后会扛起钢枪,在血与火的战场上,与侵略者殊死搏杀。
1937年,淞沪会战的炮声震碎了江南的宁静,也震碎了谭昆山的教书梦。报纸上的字字句句,都染着血与火;逃难百姓的声声哭嚎,都揪着他的心。他再也坐不住了,把课本往桌上一放,对几位志同道合的同事说:“国难当头,我们不能再躲在教室里了!去上海,参军杀鬼子!”乡亲们来送,爹娘红着眼眶塞给他一双布鞋、一袋子炒米,他对着家门磕了三个响头,转身便汇入了奔赴前线的人流。
一路辗转到安徽,天空突然响起日机的尖啸,那声音像毒蛇的嘶鸣,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炸弹如雨点般落下,火光瞬间吞噬了沿途的村落,房屋倒塌的轰隆声、百姓的惨叫声、炸弹的爆炸声,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谭昆山和同事们四散奔逃,他亲眼看着一枚炸弹落在身边不远处,烟尘弥漫过后,并肩而行的同事倒在血泊里,再也没能站起来。血肉横飞的废墟前,谭昆山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混着尘土淌满脸颊。他咬着牙,在断壁残垣间继续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参军,杀鬼子,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循着溃兵的踪迹,他终于找到了自上海撤退的祁阳老乡——74军58师172旅旅长廖龄奇。彼时的廖龄奇,正带着残部艰难撤退,谭昆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旅长!我是祁东的谭昆山!我要参军!要杀鬼子!”廖龄奇扶起他,看着这个满身风尘却眼神坚毅的同乡,慨然应允:“好小子!有种!跟我走!”不久后,谭昆山被送进军部干部训练班,成了一名新兵。
训练班里的日子,苦得钻心。滇地的日头烈得能晒脱皮,队列训练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汗水浸透了军装,在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刺杀训练,木枪杆把手臂砸得肿了一圈又一圈,连筷子都握不住;射击训练,枪托抵得肩膀青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可谭昆山从未有过一句怨言,别人练一遍,他便练十遍百遍。射击考核那天,百米开外的靶子,他抬手便是十环,连教官都忍不住拍着他的肩膀赞:“好苗子!天生的兵料子!”结业那天,他被分配到58师12旅343团2营担任营部副官,腰间佩上了一把沉甸甸的手枪,也扛起了保家卫国的千斤重担。
1939年春,江南草长,杂花生树,谭昆山随部队踏上了赴江西的征途,反攻南昌的战役,已箭在弦上。上级交给了他一项看似寻常却凶险万分的任务:带领四个连的司务长和伙夫,穿过日军的封锁线,为前线作战部队送饭。那时候的前线,弹片横飞,冷枪不断,送饭的队伍,就是敌人眼中的活靶子。3月底的一天,暮色四合,残阳如血,谭昆山领着队伍挑着沉甸甸的饭担子,走在赣北崎岖的山道上。山风裹着草木的腥气,吹得人心里发紧,队伍里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扁担的吱呀声。
忽然,前方林子里闪出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穿着百姓的衣裳,眼神却透着一股凶光。谭昆山心里咯噔一下,厉声喝问口令,对方却闷不吭声,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他们。“卧倒!”谭昆山的吼声未落,枪声便响了。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年轻的伙夫躲闪不及,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送饭的木桶。
谭昆山翻身跃起,拔出手枪,目光如炬,瞄准、射击,一气呵成。三枪连发,两个敌人应声倒地。带路的老乡是个本地汉子,胆大心细,上前想去检查尸体,谁料一个装死的鬼子突然睁开眼睛,扣动了扳机。老乡闷哼一声,当场殒命。谭昆山目眦欲裂,红着眼睛冲上去,对着那鬼子的胸膛连补两枪,彻底结果了这个刽子手。他蹲在老乡的尸体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战场,第一次亲手杀鬼子,那份临危不乱的勇猛,让赶来支援的营长拍着他的肩膀直呼:“好一个谭猛子!名不虚传!”
同年4月,南昌反攻战的大幕正式拉开。谭昆山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连夜驰援。他们连续行军两天两夜,草鞋磨破了,脚掌渗着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干粮吃完了,就啃野果、嚼草根,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可没有一个人喊累,没有一个人掉队,每个人的眸子里,都燃着熊熊的战意。当他们赶到高安西南与上高交界的高地时,日军早已在此修筑了密密麻麻的碉堡,铁丝网拉了一层又一层,一个联队的兵力扼守着咽喉要道,炮火封锁了每一条进攻的路线。
激战瞬间打响,日军的机枪像毒蛇般吐着信子,炮弹在阵地上炸开了花,泥土混着鲜血飞溅。2营的将士们发起了一次又一次冲锋,却被敌人的火力死死压制,伤亡惨重。4连、5连的连长,一个被炮弹炸成重伤,一个身中数弹,壮烈牺牲。部队群龙无首,眼看就要溃散。危急关头,营长指着谭昆山,高声下令:“谭昆山!临危受命!任你为5连代理连长!务必守住阵地!”谭昆山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震得人耳膜发颤:“请营长放心!5连在!阵地在!誓与阵地共存亡!”
团长陈建峰深知,硬攻难克,唯有奇袭。他连夜下令,组建敢死队,挑选五十名精锐战士,夜袭敌营,拔掉这颗钉子。命令下达的那一刻,谭昆山第一个站了出来,目光灼灼地望着团长:“我是5连代理连长!敢死队,我带队!”战士们纷纷响应,一双双满是血污的手高高举起。最终,谭昆山与河南籍的老排长郭占魁,成了敢死队的正副队长。临行前,炊事班煮了一锅糙米饭,五十名战士围坐在一起,用搪瓷缸盛着饭,没有菜,就着盐巴下咽。谭昆山端起缸子,声音沙哑却坚定:“兄弟们!此去,有死无生!但我们死了,能换来身后百姓的安宁!值!”战士们齐声应和,誓言震彻山谷:“杀尽倭寇!方敢还乡!”
第二天凌晨一点,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敢死队悄无声息地出发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抹着黑灰,手里攥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腰间掖着手榴弹。陈建峰调来迫击炮连,炮弹划破夜空,在日军阵地炸开了花,火光冲天,炮火的轰鸣成了最好的掩护。谭昆山带着队员们,猫着腰,匍匐前进。身下的泥土湿冷黏腻,荆棘划破了衣裳,划出一道道血痕,可没有一个人吭声。
突然,队伍前方传来“哗啦”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日军的喊叫声。一名年轻的战士,不小心碰到了日军精心布置的小铁桶——那是敌人的警报装置。刺耳的铃声过后,日军的机枪便嘶吼起来,火舌织成一张夺命的网,子弹如雨点般射来。三名战士瞬间倒在血泊里,连哼都没哼一声。谭昆山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他咬着牙,对身旁的郭占魁说:“郭排长!这颗钉子必须拔掉!我去!要是我牺牲了,敢死队就交给你!”
郭占魁是个参加过无数次战斗的老兵,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他一把拉住谭昆山,黝黑的脸上满是决绝:“老弟!你是指挥官!不能去!我来!”话音未落,他便掖了两颗手榴弹,猫着腰,像一只矫健的豹子,灵活地闪躲着子弹,钻进了日军的散兵壕。散兵壕里的日军还在疯狂扫射,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悄无声息摸进来的“死神”。郭占魁借着炮火的掩护,一点点向碉堡逼近,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终于,他摸到了碉堡的射击孔旁。里面的日军正换着弹夹,机枪的嘶吼声短暂停歇。就是现在!郭占魁猛地站起身,将两颗冒着青烟的手榴弹,狠狠塞进了射击孔。他甚至能看到碉堡里鬼子惊恐的脸。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碉堡瞬间成了废墟,里面的鬼子悉数被炸死。可就在这时,一颗流弹击中了郭占魁,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没来得及扔出去的手榴弹。
“郭排长——”谭昆山大吼一声,泪水夺眶而出。他猛地站起身,挥舞着刺刀,嘶吼着冲向敌阵:“兄弟们!为郭排长报仇!杀啊——!”敢死队的战士们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彻山谷,与炮火的轰鸣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悲壮的战歌。
白刃战的厮杀声里,血肉横飞。刺刀的碰撞声、战士的怒吼声、鬼子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高地。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嗷嗷叫着扑向谭昆山,寒光闪闪的刀尖直逼他的胸膛。谭昆山闪身躲过,顺势刺出一刀,正中鬼子的胸膛。看着鬼子倒在地上抽搐,他来不及喘息,目光落在了对方的刺刀上——那是一把三角形的刺刀,锋利无比,比自己手里那把扁形的、钝了口的刺刀不知好上多少倍。他弯腰想去捡拾,身后的风声已至,第二个鬼子的刺刀,已带着凛冽的杀气刺来。
这个鬼子身材不高,却膀大腰圆,臂力惊人,刺刀舞得虎虎生风。谭昆山一天只啃了一块干粮、喝了一碗稀粥,又赶了两天两夜的路,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他勉强架住对方的刺刀,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发麻,虎口震得生疼,手里的刺刀几乎要脱手飞出。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绝望涌上心头——难道我谭昆山,今日便要葬身于此?
鬼子的刺刀一次次刺来,招招致命。谭昆山只能不断闪躲后退,脚下的山路因连日下雨变得泥泞湿滑,他的布鞋早已灌满了泥浆,每退一步,都要使出浑身力气。汗水混着雨水淌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却依旧死死握着刺刀。他看着鬼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对方沾满泥浆的牛皮靴,突然发现,鬼子的动作越来越慢了。
就在鬼子又一次挺刀刺来的瞬间,谭昆山猛地向侧面跳开。果然,鬼子的牛皮靴陷在泥里,拔不出来,转身的动作慢了整整一拍——这是老天爷都在帮我!谭昆山咬紧牙关,攒起最后一丝力气,将刺刀狠狠刺入了鬼子的腹部。鬼子惨叫一声,倒在泥水里,抽搐着没了气息。谭昆山拔出刺刀,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可战斗还没结束。第三个鬼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此时的谭昆山,已是气力竭尽,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他踉跄着后退,手指颤抖着摸向腰间的手枪,子弹上膛,瞄准,扣动扳机。枪响了,子弹正中鬼子的胸膛。鬼子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枪声未落,后续部队的冲锋号已响彻云霄,大部队如潮水般涌来,日军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硝烟散尽时,天色微明。谭昆山拄着刺刀,勉强站起身,清点人数。五十人的敢死队,回来的只有十九人,人人带伤,个个血染征衣。他们俘虏了三个鬼子,其中一个肩上还佩着带花的肩章,显然是个小头目。按照规定,俘虏要送往后方的俘虏营,可谭昆山看着身边战友的遗体,看着郭占魁牺牲的地方,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就在那个带花的鬼子妄图趁乱逃跑时,谭昆山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一声枪响,了结了这个刽子手的性命。他知道,这违背了军纪,可他不后悔——那些牺牲的战友,不能白死!
1940年,谭昆山因作战勇猛,屡立奇功,被廖龄奇推荐进入成都黄埔军校第18期工兵科深造。军校的日子里,他苦学工兵战术,绘图、爆破、筑城,样样都学得精益求精,盼着学成后能再上战场,多杀几个鬼子。可1943年毕业时,一个噩耗传来——他的老乡、他的伯乐廖龄奇,被上级误杀。谭昆山悲痛欲绝,捧着廖龄奇的照片,哭了整整一夜。他再也不愿回到老部队58师,含泪辞别了军校,被分配到第73军任作战参谋。
同年12月,常德会战打响,谭昆山随部队奔赴前线。炮火纷飞的战场上,他穿梭在战壕里,指挥工兵构筑工事,埋设地雷,一次次化解了日军的进攻。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爆炸,弹片呼啸着插进了他头顶的右后方。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再次醒来时,他已躺在军部后方的伤兵医院里,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窗外的月光,照着他满脸的泪痕。
1944年3月,谭昆山伤愈出院,被任命为73军警卫营长。他向部队请假,回祁东老家探望年迈的父母。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爹娘却早已白发苍苍。他们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生怕他再离开。探家的日子还没过完,衡阳等地相继失守的消息传来,前线的部队节节败退,交通彻底断绝,他再也无法归队。
绝望之际,他听说黄埔一期生蒋伏生在当地组建了“祁东自卫总指挥部”,招兵买马,抗击日军。谭昆山二话不说,带着几个同乡便去了。凭着黄埔军校的资历和丰富的作战经验,他被任命为营长,每天带着队伍在湘南的崇山峻岭间打游击。他们伏击日军的运输队,破坏敌人的交通线,神出鬼没,打得鬼子晕头转向。一次,他带着队伍在山道上设伏,亲手击毙了两个鬼子,为乡亲们报了仇。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谭昆山正在山上放哨。听到山下传来的欢呼声,听到“鬼子投降了”的喊声,他愣了半晌,突然放声大哭。泪水淌过脸上的伤疤,淌过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也淌过他九死一生的征途。
新中国成立后,谭昆山返回长沙,进了一家工厂上班。他换上工装,娶妻生子,将那段血染的往事,藏进了岁月的深处。
在志愿者努力下,2005年和2015年,谭昆山先后戴上了抗战胜利60周年和70周年纪念章。那两枚沉甸甸的纪念章,挂在他胸前,映着他苍老却依旧坚毅的脸庞。他看着纪念章流下了眼泪。2016年,这位九十五岁的老兵,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我知道,谭昆山老兵的故事,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湮灭。我们这些寻访者,便是要做历史的守夜人,将这些英雄的往事,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讲给后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