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查账追赃

　　导读：搜查局长家只找到诗稿？暗画藏玄机，情人别墅牵出千万赃款，战书记的“大局”藏着大猫腻。
　　
　　
　　衍阳县反腐的“惊蛰”裹着矿尘的腥气。
　　晨雾像被揉碎的铅灰色绒布，漫过西山矿区的矸石堆，黏在县纪委大楼的玻璃窗上，晕出一片模糊的灰。从窗外吹来的风带着陈旧的樟脑味，吹得案头的《衍阳县矿产资源分布图》边角微微卷起，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像嵌在县域肌理上的血痂——那是近三年获批的采矿点，也是专案组进驻衍阳的靶心。
　　魏纪中指间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下意识蜷了蜷指节。烟蒂落在地板砖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就像这座县城里许多藏在矿尘下的事。他抬眼时，目光恰好撞上对面墙上的电子钟，时针正指向九点整，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像一把钝锯在慢慢拉扯神经。
　　“魏书记，搜查令批下来了。”古乐天推门进来，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瘦削的脸颊上泛着一层冷白。他手里的公文袋棱角分明，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我们这边要特批加急，邹书记签字的时候没说别的，就让我们‘注意影响’。”
　　“注意影响”四个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魏纪中心里的深潭。他站起身，窗外的雾刚好被一阵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西山矿区高耸的井架，钢铁结构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远处隐约传来矿车驶过的闷响，像大地深处的鼾声。
　　“通知队伍，十点准时行动。”魏纪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触到一层细密的矿尘——这是衍阳给每个外来者的见面礼，无论你是来走亲访友，还是来投资淘金，都逃不过这无处不在的灰。
　　
　　何晴抱着一摞案卷走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穿一身藏蓝色制服，领口的徽章在灯光下闪着亮，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疲惫，眼底却藏着一股子韧劲。“魏书记，李靖的鸿业铁矿近三年的环评报告都在这，表面看没任何问题，但有三次矿山安全检查的签字，笔迹不太对。”她把案卷摊开在桌面上，指尖点在一份报告的落款处，“而且他们的产能申报和实际开采量，差了将近三成。”
　　“差的三成，要么是偷采，要么是藏了别的猫腻。”郭啸风跟着进来，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半边门。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卫星地图标注的矿区范围，“我们比对了近五年的卫星影像，发现鸿业铁矿的采区边界，比审批的超出了大约两百亩，刚好是西山南麓的隐蔽区域，那里有废弃矿洞。”
　　常远晃悠着进来，手里还拿着半瓶矿泉水，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我说各位，能不能先喘口气？从省纪委派人下来这三天，咱们除了看案卷就是看地图，再这么下去，我眼里都快长出矿脉了。”他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矿泉水瓶放在一边，拿起郭啸风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废弃矿洞？有意思，会不会是藏赃款的好地方？”
　　“一切等搜查结果出来再说。”魏纪中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记住，我们是专案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纪委的形象。搜查要细致，但不能蛮干；问话要犀利，但不能越界。衍阳的水很深，我们每一步都要踩实了。”
　　他的话刚说完，秦雨荞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魏书记，邹书记的秘书刚才来电话，说邹书记十点半要在办公室见你。”她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还说，让你多想想衍阳的发展大局，不要因为个案影响了招商引资的大环境。”
　　魏纪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说话。他知道，这是邹战利的“先礼后兵”。衍阳是矿业大县，财政收入一半以上依赖矿山企业，叶荣光在自然资源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八年，早就把根扎进了这片土地的肌理里，动他，就等于动了衍阳的“钱袋子”，也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十点整，三辆警车和两辆纪检监察车组成的车队，在晨雾中驶离县委大楼，沿着滨河路一路向西。路边的杨柳刚落了叶子，枝条上蒙着一层灰，像被裹了一层面粉。河面上漂浮着一层矿尘，水流缓慢，像颜色暗沉的漆，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水面上，瞬间被矿尘染成了灰色。
　　叶荣光的家在衍阳湖畔的“观澜国际”小区，这是衍阳最昂贵的楼盘，能在这里买房的，非富即贵。小区门口的保安看到警车，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按规定登记了信息，放行时，手心里全是汗。
　　古乐天带队上楼，手里拿着搜查令，敲了敲叶荣光家的门。门开了，沈清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各位领导，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温婉，眼神却在快速扫视着门口的一行人。
　　“沈女士，我们是衍阳县纪监委专案组，现在依法对叶荣光同志的住所进行搜查，请你配合。”古乐天出示了搜查令，语气严肃。
　　沈清婉侧身让他们进来，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无奈的笑：“叶荣光他就是个自然资源局的局长，清水衙门，能有什么好查的？各位领导要是不信，尽管搜，只是家里乱，还请多担待。”
　　
　　客厅很大，装修却异常简朴。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白色的实木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工笔画，笔触细腻，意境清雅。钱成钊走进书房，书架上摆满了文学书籍，从《诗经》到《红楼梦》，再到国外的经典名著，还有不少书法理论著作。书桌整洁，放着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砚台里还有未干的墨汁，显然是经常使用。
　　“钱哥，你看这个。”宁清婉指着书架最底层的一个木盒，眼睛亮晶晶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诗稿，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带着几分狂放。
　　“这是叶荣光年轻时写的诗，还发表过呢。”
　　钱成钊凑过去看了一眼，诗的题目是《矿脉颂》，写的是西山矿区的壮美和矿工的坚韧。“没想到这个叶荣光，还当过诗人。”他拿起诗稿翻了翻，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真是可惜了。”
　　摄影镜头下搜查了两个小时，结果却让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客厅、卧室、书房、厨房，甚至卫生间，都搜查得仔仔细细，别说现金、金条，贵重一点的首饰，就连名贵的烟酒都没找到。钱成钊打开了家里的保险柜，里面只有一些房产证、户口本和叶荣光的工作证件，还有几本沈清婉的瑜伽比赛获奖证书。
　　“这不对啊。”常远挠了挠头，“叶荣光在衍阳当了八年自然资源局局长，管着矿山审批和土地出让，要说他两袖清风，谁信啊？”
　　郭啸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衍阳湖。湖水泛着灰绿色，远处的西山矿区被雾笼罩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会不会是我们找错地方了？”他转过身，“或者，他们把赃款藏到别的地方了？”
　　古乐天没说话，他走到客厅的一幅工笔画前，画的是西山春晓，远处的井架和近处的桃花相映成趣。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面，指尖沾到一点细微的矿尘。“沈清婉说家里乱，可这画框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他眼神锐利，“而且，这几幅画的作者，叫许墨烟。”
　　“许墨烟？”何晴愣了一下，“我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名字，是个有名的工笔画家。”
　　“没错，就是她。”古乐天点点头，“而且，据我们了解，许墨烟和叶荣光关系密切。”他走到沈清婉面前，语气平静，“沈女士，你认识许墨烟吗？”
　　沈清婉端着一杯茶走过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许老师是著名的画家，我怎么会不认识？前两年她来衍阳办画展，还是我帮忙接待的。”她把茶杯递给古乐天，“领导，搜查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喝杯茶歇歇吧。”
　　古乐天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沈女士，我们在书房发现了叶荣光年轻时的诗稿，他当年的理想抱负，想必你也清楚。”他看着沈清婉的眼睛，“你就不想劝劝他，回头是岸吗？”
　　沈清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叶荣光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他要是真有什么事，我也拦不住。但我相信他，他不是那种贪赃枉法的人。”
　　离开叶荣光家时，雾已经散了，太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片苍白的光。车队驶回县纪委大院，刚进门，就接到了邹战利秘书的电话，让魏纪中立刻去书记办公室。魏纪中不敢怠慢，司机老陈麻利地调转车头，一脚油门往县委县政府大院疾驰而去。
　　
　　书记邹战利的办公室在县委三楼，比魏纪中的办公室宽敞得多。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衍阳全景，气势恢宏。邹战利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见魏纪中进来，也没抬头。
　　“魏书记，你这专案组，效率很高啊。”邹战利的声音迟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刚进驻91号三天，就去搜查了叶荣光的家。怎么，有重大发现？”
　　魏纪中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邹书记，我们是依法办案，按照程序对叶荣光的住所进行搜查，目前还没有实质性进展。”
　　“没有实质性进展，就兴师动众？”邹战利终于抬起头，方面大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深潭一样，让人看不透，“魏书记，你是省纪委下来的，水平高，能力强，这一点我承认。但衍阳的情况复杂，你可能不太了解。”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语气放缓了一些：“叶荣光在自然资源局局长的位置上干了八年，为衍阳的矿业发展所做贡献有目共睹。这些年，衍阳的财政收入逐年增长，招商引资成效显著，这里面都有叶荣光的功劳。”
　　“邹书记，我们办案，只看证据，不看功劳。”魏纪中不卑不亢，“如果叶荣光确实存在违纪违法问题，不管他有多大功劳，都要依法依规处理。”
　　“依法依规？”邹战利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魏书记，你要明白，衍阳是个矿业大县，稳定是第一位的。现在正是招商引资的关键时期，这个时候对叶荣光进行调查，会影响企业的投资信心，会影响衍阳的发展大局。”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我知道，省市纪委对反腐工作高度重视，我们衍阳也坚决支持。但反腐也要讲究方式方法，要顾全大局，不能一棍子打死。叶荣光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先放一放？等招商引资结束，等衍阳的经济再上一个台阶，我们再慢慢调查，不行吗？”
　　
　　魏纪中看着邹战利，这位县委书记的脸上带着忧国忧民的表情，仿佛真的是在为衍阳的发展着想。但魏纪中清楚，这不过是借口。邹战利和叶荣光的关系，在衍阳早已不是秘密，叶荣光能在自然资源局局长的位置上坐这么久，背后离不开邹战利的支持。
　　“邹书记，感谢你的提醒。”魏纪中语气平静，“但专案组的工作，有明确的职责和程序。我们会依法依规办案，同时也会注意方式方法，尽量减少对地方经济发展的影响。”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调查工作不能停。如果因为所谓的‘大局’，就让违纪违法者逍遥法外，那才是对衍阳人民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党的事业的不负责任。”
　　邹战利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了。“魏书记，你这是在指责我不顾党和人民的利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阴鸷，“我在衍阳工作了十五年，从副县长到县长，再到县委书记，我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比你深得多。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衍阳的发展，为了衍阳的人民。”
　　“我相信邹书记的初衷是好的。”魏纪中不软不硬地回应，“但初衷不能代替程序，感情不能凌驾于法纪之上。我们会把调查进展及时向你汇报，也希望你能支持我们的工作。”
　　邹战利盯着魏纪中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远处的矿车驶过的闷响，隐约传来，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我支持你们的工作。”邹战利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我有一个要求，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轻易对外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衍阳的稳定，来之不易啊。”
　　“请邹书记放心，我们会严格遵守工作纪律。”魏纪中微微颔首。
　　
　　离开邹战利的办公室，魏纪中站在环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落日。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西山矿区的井架在落日余晖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矿尘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屑。
　　“魏书记，怎么样？”古乐天等在走廊尽头，脸上带着担忧。
　　魏纪中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坚定：“没什么。”他抬手看了看表，“钱成钊那边怎么样了？李靖企业账目查出什么问题没有？”
　　“成钊还在查，他说李靖的账目做得很干净，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古乐天叹了口气，“但越是干净，越让人觉得可疑。”
　　“没错。”魏纪中点点头，“叶荣光家里搜不到东西，李靖的账目没漏洞，这说明他们早有准备。”他眼神锐利，“但狐狸再狡猾，也藏不住尾巴。通知大家，晚上七点在会议室开会，我们重新梳理线索。”
　　
　　夜幕降临，衍阳城被一片灯火笼罩。南郊街91号三楼的会议室里，灯光通明，专案组的成员们围坐在会议桌前，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没人有丝毫懈怠。
　　钱成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李靖的鸿业铁矿，近三年的营业收入是十五亿，净利润三亿，纳税额却只有二千三百多万，这明显不符合常理。”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而且，他们有很多笔支出，都是以‘咨询费’‘服务费’的名义支付给了几家空壳公司，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都是虚假的。”
　　“空壳公司？”郭啸风眼前一亮，“能不能查到这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我已经让银行协助调查了，这些公司的账户资金流动很频繁，大部分资金都流向了外地的个人账户，而且都是现金支取，很难追踪。”钱成钊摇了摇头，“不过，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些空壳公司的注册时间，都集中在叶荣光担任自然资源局局长之后。”
　　“这就对了。”古乐天一拍桌子，“叶荣光和李靖，肯定存在利益输送。这些空壳公司，就是他们洗钱的工具。”
　　何晴翻开案卷，指着一份文件说：“我们还查到，许墨烟名下有一套别墅，在省城的‘香樟园’小区，价值近千万。许墨烟是个画家，虽然有名，但她的画作价格并不高，根本不可能买得起这么贵的别墅。”
　　“别墅的资金来源呢？”魏纪中问道。
　　“是一笔匿名转账，来自一家外地的投资公司，而这家投资公司，刚好是李靖的鸿业铁矿的关联企业。”何晴回答道。
　　宁清婉突然举手：“我想到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在叶荣光家看到的那些许墨烟的画，会不会有问题？比如，画的价值被高估，实际上是变相的行贿？”
　　“有这个可能。”魏纪中点点头，“古乐天，你明天带几幅画去省城，请专家鉴定一下。另外，郭啸风，你带队去调查许墨烟的别墅，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明白！”两人同时应道。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只有南郊街91号会议室还亮着灯。会议一直开到深夜。魏纪中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衍阳县城。矿尘在灯光下漂浮，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这座依赖矿山生存的城市。他知道，这场反腐斗争，注定不会轻松，但他更清楚，不管前路有多艰难，他们都必须走下去。
　　远处的西山矿区，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惊蛰的雷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魏纪中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他相信，这冬雷，不仅是时令转换的信号，也是正义吹响的号角。矿尘可以锁住衍阳的天空，却锁不住真相，更锁不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