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10 11:17:56 字数:4190
1993年的夏天,记忆里总是特别漫长。阳光把泥土晒得发烫,空气中浮动着麦秸和青草混合的气息。那时我十三岁,正站在童年的尾巴上,浑然不觉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节点——小学毕业,已经悄然而至。
那个年代的农村,读书还没有像三十多年后这样,成为改变命运的独木桥。大家对读书这件事儿并没有看的多重。成绩好,父母脸上自然有光,亲戚邻居见了也会夸上几句“这孩子真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但这样的夸奖,就像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地面上留不下什么痕迹。他们更关心的是地里的庄稼,是圈里的牲口,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收成。谁家的麦子先黄了,谁家的玉米长得壮,谁家的母猪下了崽,这些才是真正牵动人心的话题。至于孩子读书,在大多数家长眼里,不过是长大前必经的一个阶段。读得好,是锦上添花;读得不好,也无伤大雅——反正最后都要回到这片土地上,接过父辈的锄头。
所以,当小学毕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时,村里并没有因此掀起什么波澜。在我爹娘看来,这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就像春天要播种,秋天要收割一样自然。那个仲夏,谁家孩子小学毕业的消息,远不如谁家的红薯苗可以移栽了来得重要——毕竟那关系到能否抢在别人前面把秧苗插进地里;更不如谁家的母猪下了一窝崽让人惦记——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收入。
然而,在孩子们的世界里,毕业却是一件天大的事。
最后一个月的校园生活,突然变得格外珍贵。往日的打闹争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团结和友善。班级里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伤感的复杂情绪。每天课间,那本厚厚的毕业纪念册就在课桌间传递着。每个接到本子的同学都会格外认真,小心翼翼地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写下最真诚的祝福。有人工工整整地抄录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样的诗句;有人画上可爱的卡通人物,在旁边写上“勿忘我”;还有人写下长长的心里话,回忆五年同窗的点点滴滴。
为了准备毕业礼物,我好几个周末都专门跑到县城的商店。那时的礼品店总是挤满了和我们一样的学生。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贺卡:印着小虎队三位阳光少年的是最抢手的,还有赵雅芝扮演的白娘子,翁美玲饰演的黄蓉,都是我们心目中的偶像。我仔细挑选着每一张贺卡,在心里默算着要送给哪些同学。普通的同学就送单张的贺卡;要好的朋友除了贺卡,还会额外送一个漂亮的笔记本。最用心的礼物,是在笔记本的扉页贴上最喜欢的明星贴画,再用彩色铅笔精心勾勒出花边,最后工工整整地抄上几首当时最流行的歌曲歌词。《青苹果乐园》《星星点灯》《水手》……那些歌词被我们一遍遍地抄写,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年少的心事。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能记起给同桌准备礼物的那个下午。我选了一个粉红色的笔记本,贴上赵雅芝的贴画——她扮演的白素贞是我们所有女生的梦想。然后我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用四种不同颜色的笔,交替着抄写了《千年等一回》的完整歌词。她也回赠了我一个笔记本,里面贴满了小虎队的贴画,还在最后一页写道:“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快乐。虽然我们要分开了,但友谊会像星星一样永远闪亮。”
就这样,在忙着写留言、送礼物、依依惜别的氛围中,毕业考试的日子终于到了。考试前一天放学以后,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宣读完考场和考号后,沉默了片刻。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的鸣叫。
“同学们,”老师的声音有些伤感,“考完试,你们就不用再来学校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里荡起涟漪。六年了,这个我们每天都要来的地方,这些我们朝夕相处的同学,突然就要说再见了。有几个女生已经开始小声啜泣,就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也低下了头。
我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粗糙的树皮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这棵树,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惯了我们六年的热闹。
春天,淡紫色的梧桐花扑簌簌地落下来,我们便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捡拾那些小喇叭似的花朵,比谁捡的更完整。盛夏,它撑开一树浓荫,我们就在那片晃动的光斑里跳皮筋,汗水和欢笑一起砸在树下的泥土上。秋风一起,我们便埋头在厚厚的落叶堆里,精挑细选那些粗壮的叶柄,然后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进行一场严肃的“拔河”比赛,直到“啪”的一声,某个人的“大将军”败下阵来。到了冬天,我们就仰头看着它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简练的木刻,心里默默盼着一场大雪能为它披上银装。
院子角落那座水泥砌的乒乓球台,如今静静地立在那儿,台面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可我总觉得,那里还晃动着同学们挥拍的身影,还能听见乒乓球清脆的弹跳声。我们曾经排着长长的队,眼巴巴地等着轮到自己上场,哪怕只能打上几个回合,心里也是雀跃的。
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头顶那个小小的疤痕——那里永远缺了一小撮头发。那是某个夏日午后,我贪玩躲在球台底下看书,看得入迷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猛地起身,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台子里侧凹凸不平的水泥疙瘩。后来,就留下了这个永恒的印记。
每学期开学时,全校的大扫除的情景也像过电影一样浮现在眼前。那一天,平日严肃的上下课铃声失了效,整个校园仿佛挣脱了秩序的束缚。院子里,大家肆无忌惮的追逐打闹,挥舞的扫把带起的点点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教室里,胆大的男生像猴子一样“挂”在木头窗框上,一边说笑一边擦拭玻璃。那些鲜活的喧闹、那些无拘无束的身影,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六年的光阴,就在这棵树的荣枯之间,悄然流走了。
那段日子还没有时兴“毕业旅行”的说法,但“小学毕业”带来的解放感却是真真切切的。考试一结束,我们六个要好的女生就约定,要去县城东边的一条传说中的大河玩。
谁也没真正去过那里,提议的同学也只是听她哥哥提起,说那儿有条宽阔的河,也许还有一片湖,风景很美,甚至能坐船。对我们这些从没亲眼见过大河、更没坐过船的女孩子来说,这简直像天方夜谭一样迷人。听说路程大约十里,我们心想:反正马上要上初中了,从村里到乡中学也有七八里,往后都得自己骑车上学,这回去河边,当然也能行。
于是,六个从没骑车出过远门的姑娘,就这么无知无畏地在考完第二天,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早晨九点出门,按她哥哥指的路:出村向北,穿过县城,在东北角的十字路口向东,一直走就到了。听起来简单明了。我们一路说笑,还在县城路边逛了几家小饰品店。可谁也不熟悉县城到底有多大,什么时候算“穿过了”谁也说不准,结果提前拐向东,走了一段发现不对,问人才知错了。折返回到正确的路口,又问了两次路,终于拐上东西向的大道。
路经过两三个村庄,村和村之间是大片田地,风景和我们村差不多。驴车、马车、三轮车时不时驶过,载着麦秸或农肥。可继续往东,村庄渐渐消失了,车辆行人也少了,两旁变成大片荒草地,空荡荡的。
有人小声说:“怎么没人了,有点怕。”
另一个接话:“怕啥,这儿多美啊。”
“就是,咱们这么多人呐。”
又骑了一段,有人问:“都这么久了,该到了吧?”
可前方依然不见河的影子。其实第一个人说怕的时候,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只是看有人镇定,我也强作勇敢。但这时,我也忍不住开口:“要不……咱们回去?”
“那怎么行!都走到这儿了,返回去不是白来了?”
“是啊是啊!”
“要不找人问问?”有人提议。
我们在路边停下,等来一位赶驴车的老伯。
“伯伯,前面是不是有条河呀?”
他打量我们一圈:“是有,不远了。”顿了顿又问:“你们去干啥?”
“去玩呀!”
“有啥好玩的,早就啥也没啦。”
“听说很美,还能坐船呢。”
“那是前几年,现在早没啰。”他边说边赶车走了。
“还去吗?”有人问。
“去!老伯不都说快到了吗?都走到这儿了!”
大家沉默地继续上车。老伯没说谎,很快,路右边出现一大片水域,像个巨大的池塘,岸边芦苇比人还高,水边搁着两只破旧的小船。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果然如老伯所说:没什么好玩的。
路左边有间孤零零的矮房。四周除了芦苇就是水,这房子显得格外突兀。我本能地不想靠近,可两个大胆的同伴已经走进去,回来说是个小卖部,能买零食。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看过的电视剧画面:人贩子、坏人……我僵着不想进,可大家都嘻嘻哈哈进去了,只剩我一人在外,只好硬着头皮跟进去。店里真是个小卖部,摆着方便面、火腿肠。店主是个黑瘦的老汉,眯着一双小眼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看得我浑身发毛。可其他人浑然不觉,还高兴地买零食,跟他搭话。
我也买了一包方便面,立刻逃了出来。屋里又矮又闷,待着喘不过气。
正午阳光明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就是坐立不安,总觉得哪里藏着危险。
我再次说:“这儿不好玩,咱们回吧。”可她们觉得有趣,还有人跑到水边想脱鞋踩水。
我们又待了半个多小时,期间我几次催着回去,她们总说“再玩会儿”。这时,两个年轻男人骑摩托车来了,他们进屋后不久就出来了,老汉也跟着出来,喊我们过去,说那是他两个侄子,会开船,能带我们进水玩。
我心头警铃大作,立刻说:“我不去。”大多人也摇头。但有两个同伴犹豫着想试试。
一个男人说:“那我带你俩坐船。”
另一个对我们这些不坐的人说:“那我带你们去那边看看吧,后面还有更好玩的。”他指指屋后。
我几乎确信:他们是坏人。就算原本不是,在看到只有我们六个女孩之后,也起了歹意。他们肯定是老汉叫来的。
我再也不犹豫,跳上自行车,朝她们嘶声喊:“快走!快!!”
她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全都迅速上车,包括刚才犹豫的那两人。
我们拼命往来的方向骑。我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三人有什么反应,只顾埋头猛蹬。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摩托车声。我心一沉:他们追来了!
摩托车很快超过我们,停在路边。正是那两个男人,似笑非笑地喊:“跑啥呀?”
我只有一个念头:骑,一直骑!大家都没停。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甩鞭响。
我松了口气,停下来。一辆驴车慢悠悠从后头赶来,车上坐着一位大爷,拉着一车农肥。
我彻底安心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骑在驴车两侧,跟着它的速度,慢慢前进。
我偷偷回头,发现那两个男人也骑着摩托,不远不近地跟在驴车后面。
我的心又揪紧了。
不知是大爷察觉了什么,还是纯粹运气好,他一直没拐去小路,直到周围出现连片村庄,路上车、人越来越多,他才在一个岔路口拐下去。
那两个男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直到看见熟悉的县城,驶进热闹的街道,看到商店与人流,我的心才落回原地。浑身终于找回暖意——其实那时才下午三点多,可那一路上,我像掉进冰窟,一直隐隐发抖。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因为回去的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每个人都只是闷头骑车,直到村口,各自回家。
我们不约而同地对这次经历保持了沉默。而那个暑假,我们也再没有相约出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