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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据点潜伏,村民戳寇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11 09:26:16      字数:13878

  (一)
  
  2024年4月,山东省抗战研究院,六十五岁的研究员孔祥云向我们缓缓讲起孟德宏的故事,一字一句,仿佛顺着时光的河流,逆着风,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
  
  孟德宏是1925年生人,老家在山东无棣车镇乡西小桥孟家村。那是个黄河边上的小村子,土坯房挨着土坯房,村口的老槐树守着一辈辈庄稼人。
  1939年的夏天,十六岁的他揣着一腔滚烫的热血,跟着叔叔参加了革命,没过多久就对着党旗宣了誓,成了无棣县二区的地下交通员。那时候的孟家,称得上是一门忠烈——叔叔是交通站站长,领着乡亲们送情报、藏伤员;大哥扛着枪加入了八路军,跟着队伍转战南北;六个亲叔伯兄弟,个个都是宣过誓的共产党员。红色的信仰,就像孟家村地头的红高粱,在一家人的心里扎了根,迎着风,长得烈烈扬扬。
  1941年的春天来得迟,青明县境内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吹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孟德宏奉命去送一份密信,目的地附近有个大店村,青砖灰瓦,看着寻常,却是鬼子汉奸盯梢的重点。军分区的会议,自然不敢在村里开。村西头的洼地里,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深不过腰,宽不过两丈,乡亲们连夜搬来苞米秸,厚厚实实地铺在上头,又撒了层干土,远远望去,和周遭的荒地没什么两样。这里,就成了临时的会场。
  那天的风特别大,吹得苞米秸簌簌作响。县委书记张晨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三区的冯景恩区长被捕了,鬼子的刑具都用上了,他愣是没吐一个字!眼下风声紧,二区三区合并,所有交通员,暂时都不能公开露面,切记,切记!”
  孟德宏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段日子,他真成了“土里刨食”的人,白日里藏在洼地的蒿草深处,草叶儿划过脸颊,痒得很,却不敢动分毫。夜里就靠着星星辨方向,踩着露水赶路。吃饭是个大难题,全靠乡亲们接济。送饭的老乡,总是挑着粪筐,筐底藏着窝头、咸菜,上头盖着些烂菜叶、碎秸秆,装作去地里拾粪的样子,绕着羊肠小路走到洼地边,远远地咳嗽一声,把粪筐一撂,转身就走。孟德宏等老乡走远了,才猫着腰钻出来,掰开带着草木气息的窝头,就着冰凉的井水往下咽。粗粮剌嗓子,咸菜齁得慌,可他半点不觉得苦。
  他总想起沾化、无棣一带,孩子们嘴边常哼的那首歌,调子简单,却透着滚烫的真情。放牛的娃儿唱,拾柴的姑娘唱,就连刚会说话的小伢子,也跟着大人咿咿呀呀地哼:“八路军哟,好比一条鱼哟,嗨,老百姓就是河里的水哟,嗨,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呀,嗨,离水的鱼儿呀,不能活吧,哟嗨,不能活吧,哟嗨。”歌声飘在风里,孟德宏心里透亮——八路军和老百姓,本就是鱼水相依,离了群众,寸步难行。那些藏在粪筐里的干粮,那些深夜里引路的火把,那些冒着生命危险传递的消息,都是老百姓捧出来的真心。
  
  这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月色被乌云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墨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孟家村的支部书记孟良涛,揣着一封火急的信,敲开了孟德宏家的门。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内线传来的,鬼子据点里有异动,这封信,必须连夜送到十八里外的小屯,交到八路军指导员手上,一刻也不能耽搁!”
  孟德宏接过信,薄薄的一张纸,却重逾千斤。他把信紧紧掖在衣襟最里头,又按了按,确保贴紧心口,才跨上孟良涛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车链子锈迹斑斑,车轱辘上裹着破布条,骑起来“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不敢点灯,只能凭着记忆,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摸索着往前冲。
  土路像一条翻卷的黑蛇,车轱辘碾过,颠得人骨头都发颤。夜风刮过庄稼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凄厉又突兀,更衬得夜路寂静得吓人。骑到第十里地,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孟德宏实在憋不住了,便把自行车靠在南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闪身进了路边的玉米地。玉米秆儿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划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解完手,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跨上自行车又往前赶。夜里十一点钟左右,眼前隐约出现一个黑黢黢的影子,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窄窄的石板小桥,桥板缝里长着青苔,湿滑得很。他心里清楚,要到小屯,必须先过了大屯村。大屯村边上就有鬼子的炮楼,岗哨的探照灯时不时扫过,光柱晃得人睁不开眼。
  眼看着大屯村的轮廓越来越近,孟德宏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心,骤然沉到了谷底。信,不见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后背凉得像揣了块冰。孟德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这可不是普通的信,里头装的是鬼子的行动情报!若是送不到指导员手上,小屯的八路军兄弟,还有村里的乡亲们,都要陷入险境;若是被汉奸、鬼子捡了去,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牵出一整条地下交通线,多少同志要遭殃!
  他不敢耽搁,立刻掉转车头往回赶,一边推着车子,一边弯下腰,伸出手在路边的泥土里、草丛中,一寸一寸地摸索。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背发凉,手指被草根划破了,渗出血珠,和泥土混在一起,又疼又痒,他却浑然不觉。走了一段路,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湿泥——是方才解手时路过的那条小水沟,沟里积着雨水,散着一股腥气。
  他蹲下身,在水沟边摸了许久,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泥土、滑腻的水草,还有几块碎石头,哪里有半分信纸的影子?孟德宏的心越来越慌,嗓子眼儿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这一带是鬼子、汉奸的活动区,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一队巡逻兵,手里的三八大盖,可不是吃素的。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解手前,他扶着自行车在桥边站了片刻;解手后,跨上车时,车轱辘打滑,他扶了一把桥栏杆……对了,那座小桥!当时月光刚从云缝里露了一下,桥身发黑,和周围的夜色融在一起。信,会不会是在过桥时,被颠出了衣襟?
  他猛地站起身,跨上自行车,拼了命地往回蹬。车轮飞转,带起一路尘土,车链子“吱呀”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惊心。终于,那座石板小桥又出现在眼前。他跳下车,推着车子,用轱辘在桥边的泥土上来回划拉,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连眼都不敢眨。
  忽然,一抹白色在土疙瘩旁闪了一下——是信!那封皱巴巴的信纸,正斜斜地靠在土块上,沾了点露水,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着,却完好无损。
  孟德宏几乎要喜极而泣,他一把抓起信,揣进怀里,捂得严严实实,仿佛揣着一团火。来不及喘口气,他骑上自行车,双腿使劲猛蹬,车轮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急促的弧线。他要赶时间,要抢在天亮前把信送到,不能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离大屯村越来越近,离小屯也只剩下二三里地。就在这时,路边的矮树丛里突然窜出两个黑影,手里端着枪,枪口对着他,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深更半夜的,鬼鬼祟祟的!”是伪军!两个家伙穿着破烂的军装,帽子歪戴着,脸上满是凶光。
  孟德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可他面上却半点不露怯色。他知道,越是慌张,越容易露馅。他假装没听见,脚下反而加了劲,自行车像箭一样往前冲。伪军在身后吆喝着,骂骂咧咧的,却没敢开枪——他们大概也怕,这黑灯瞎火的,真闹出动静,引来八路军的游击队,可不是闹着玩的。
  孟德宏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骑,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心脏擂鼓般跳个不停。谁知刚冲出去没多远,“咔嚓”一声脆响,自行车链子断了!链子掉在地上,带着几片锈铁,在夜色里滚了几圈。
  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两个伪军正朝着他的方向张望,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孟德宏咬咬牙,抓起断了的链子,往车后座一掖,然后扛起自行车,撒腿就跑。土路坑洼,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脚下不知绊了多少回,重重摔了两跤,膝盖磕出了血,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来,沾了满手的泥。可他顾不上疼,只想着快点,再快点,一定要把信送出去!
  
  终于,小屯村口的哨兵身影出现在眼前。哨兵警惕地喝问:“口令!”孟德宏喘着粗气,报出暗号:“鱼游春水!”哨兵这才松了警惕,快步迎上来。孟德宏几乎是瘫倒在哨兵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汗水浸透的信,递过去时,手指还在发抖。
  见到指导员时,他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整个人都脱了力,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指导员看完信,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拍了拍孟德宏的肩膀,声音沉哑:“好小子,你立了大功!信里说,今天下午,鬼子据点里开进了两大汽车的鬼子兵,还有好几挺重机枪,看样子,是要对咱们根据地搞大扫荡!”
  指导员当即布置转移,让战士们通知村里的乡亲们,收拾好粮食和衣物,往山里撤。旁边的房东大爷,看着孟德宏磕破的膝盖,心疼得直皱眉,转身进屋端来一碗滚烫的热水,又找出干净的布条,给他简单包扎了伤口。热水暖了胃,布条裹住了伤口,孟德宏看着大爷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孟德宏后来才知道,冯景恩区长被捕后,在鬼子的监狱里关了一年多。敌人用尽了酷刑,老虎凳、辣椒水、烙铁,轮番上阵,威逼利诱,却始终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冯景恩的嗓子喊哑了,腿被打瘸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却依旧挺着腰杆,骂不绝口。
  
  1942年2月8日夜里,月黑风高,鬼子把冯景恩押到挂甲口村西南的荒地里,准备枪杀。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后背,翻译官阴阳怪气地喊:“再不说,就打死你!”冯景恩冷笑一声,朝着鬼子的方向啐了一口:“狗汉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枪声一响,第一枪打在脖子后头,血溅了一地;第二枪打在肩膀上,他晃了晃,却没倒下。他强撑着一口气,对着敌人高喊,声音嘶哑却洪亮:“我还没有死呀!八路军万岁!”丧心病狂的敌人,又对着他补了一枪,子弹擦过头皮,从嘴角穿了出去。冯景恩昏死过去,敌人以为他死了,便扬长而去。
  夜色沉沉,冷风呼啸。不知过了多久,冯景恩从昏迷中醒来,浑身是血,手脚还被五花大绑着。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地上的石子划破了他的衣服,扎进了皮肉里,疼得钻心。他爬了半里地,终于碰到了早起拾粪的乡亲。乡亲们看到他,都吓傻了,赶紧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把他背回了家,悉心照料,熬了草药给他疗伤。直到半年后,他才伤愈归队。
  伤好后的冯景恩,更是浑身是胆,脸上添了一道疤,眼神却更锐利了。他担任了渤海军区第三军分区游击队长兼政委,依旧领着兄弟们,在敌后和鬼子周旋。打伏击、炸炮楼、割电线,神出鬼没,把鬼子折腾得鸡犬不宁。
  
  日子走到1943年,抗战进入了最艰苦的相持阶段。鬼子的“扫荡”越来越频繁,“三光政策”搞得村村冒烟,处处残垣断壁。这年2月,冯景恩找到了孟德宏,神色严肃地告诉他,组织上有一项新任务交给他——潜入无棣县的鬼子据点,做内线潜伏工作。
  “据点里的情况复杂,鬼子汉奸盘查得严,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冯景恩拍着他的肩膀,目光沉沉,“组织上信得过你,你敢不敢去?”
  孟德宏没有丝毫犹豫,挺起胸膛:“敢!只要能打鬼子,刀山火海,我也敢闯!”
  他有个舅舅,在县城里当教书先生,为人忠厚,在街坊邻里间颇有声望。这层身份,成了最好的掩护。孟德宏辞别家人,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衫,揣着舅舅写的介绍信,进了城。他借着给舅舅抄书的名义,在县城里安了身,白天帮舅舅整理书稿,抄那些四书五经,夜里就悄悄摸进据点附近,打探消息。
  据点里的日子,步步惊心,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鬼子的岗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探照灯整夜亮着,把据点照得如同白昼。孟德宏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连眼神都要藏着掖着。他学着舅舅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紧不慢,装出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混在人群里,不起眼得很。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很快联系上了两个地下关系——一个叫胡宪章,是据点里的伙夫,每天挑着担子给鬼子送饭,能进出各个营房;另一个在警备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看不惯鬼子的所作所为,暗地里帮着八路军。他们三人,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情报小组,胡宪章负责打探据点里的兵力部署,警备队的小伙子负责传递岗哨的换班时间,孟德宏则负责把情报汇总,连夜送出城。
  
  那段时间,孟德宏的神经始终绷得像一张弓。他和胡宪章约定了秘密接头的地点,是据点外的一棵老柳树下,每次见面,都只说三言两语,却字字千金。“鬼子新增了一个小队,装备了掷弹筒。”“后天凌晨三点,岗哨换班。”胡宪章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警惕。孟德宏把这些情报记在心里,回到舅舅家,再连夜写在纸条上,塞进掏空的毛笔杆里,第二天一早,借着买菜的名义,把情报交给城外的交通员。
  那些浸着汗水和勇气的情报,像一道道刺破黑暗的光,指引着敌后的战斗。八路军靠着这些情报,打了一个又一个漂亮的伏击战,端了鬼子的弹药库,烧了他们的粮仓,让敌人吃尽了苦头。
  可危险,终究还是来了。1943年7月的一天,孟德宏刚抄完一页书稿,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鬼子的吆喝声。他心里咯噔一下,正想出门看看,舅舅的学生突然跑了进来,脸色惨白:“孟大哥,不好了!据点里的伙夫胡宪章,被鬼子抓了!”
  孟德宏的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身。他强作镇定,送走了学生,立刻回到屋里,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他知道,胡宪章被捕,据点里的地下组织危在旦夕,鬼子一定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接到了组织的紧急通知:立刻撤出县城!他来不及和舅舅告别,只留下一张纸条,说自己要去外地求学。然后,他从县城的后墙翻了出去,后墙的砖松动得很,他踩着砖缝,爬了上去,又顺着一棵老槐树滑了下来,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直到跑出几十里地,见到接应的同志,他才敢停下来喘口气。同志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沉重:“胡宪章是条汉子,鬼子对他用了酷刑,他愣是没吐一个字。为了保护我们,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孟德宏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他后来才知道,胡宪章被捕后,敌人对他用尽了酷刑,打得他体无完肤,却始终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最后,穷凶极恶的敌人,把他拖到了城外的荒地里,残忍地活埋了。牺牲的时候,他才二十五岁。
  
  抗战胜利后,孟德宏脱下了潜伏时的长衫,换上了军装,继续为家乡的解放事业奔走。他先后担任无棣县信阳区分区区委副书记等职,带着乡亲们搞土改、修水渠,把一腔热血,洒在了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上。新中国成立后,他投身教育事业,任职于山东中医学院,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直到1990年12月离休。
  垂暮之年的孟德宏,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满院的阳光,常常会喃喃自语:“抗日那几年,一辈子也忘不了啊。”忘不了深夜里的奔袭,忘不了据点里的潜伏,忘不了那些牺牲的战友,更忘不了,鱼水相依的乡亲们。他总说,自己不是什么英雄,只是做了一个中国人该做的事。
  2007年9月,孟德宏在济南逝世,享年82岁。他的骨灰,被送回了孟家村,埋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那棵老槐树,如今枝繁叶茂,年年春天,都会开出雪白的槐花,香飘十里。
  
  (二)
  
  2024年11月,榕城的风裹着闽地特有的湿冷,卷着街边老榕树垂落的气根,轻轻拂过福州市抗战研究院的朱红窗棂。我和抗战志愿者走进那间弥漫着旧纸与墨香的阅览室时,一道窈窕的身影正俯身整理着一叠边缘卷曲的泛黄卷宗。她便是28岁的福州才女姚晓妤,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毕业的90后研究员,一双明亮的眼眸里,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热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嘴角漾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你们是来听五龙村百姓抗寇的故事吧?那不是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载,是一群庄稼汉,用锄头、钉耙和一腔血性,在1941年的春天,写下的不屈史诗。”
  跟着姚晓妤的讲述,我们穿越过八十余载的烽火硝烟,回到了那个山河破碎、却热血沸腾的闽东村落。
  
  五龙村,坐落在福清海口镇正北十里处,是一座被青山绿水环抱的村落。背靠连绵起伏的群山,峰峦叠翠,林木葱郁,是天然的屏障;面向一望无际的平畴,稻田连片,稻浪随风翻滚,孕育着一村人的生计;村西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流淌,河水潺潺,鱼虾成群,最终汇入龙江,奔涌着注入东海。全村四百来户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麓的缓坡上,青瓦土墙的农舍间,夹杂着不少归国华侨盖起的青砖宅院,飞檐翘角,透着几分南洋风情。平日里,田间有农夫耕作的身影,河边有渔翁垂钓的闲情,村口老榕树下,乡亲们聚在一起闲话家常,渔歌、蛙鸣、笑语交织在一起,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
  陈常晃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1921年的他,皮肤是庄稼人特有的黝黑,肩膀宽阔,手臂结实,一双大手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犁耙、干农活留下的印记。他和同村的陈宜坚、陈世炎等人,念完小学便扛起了锄头,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地地道道、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他们一辈子所求,不过是风调雨顺、家人安康,可这份朴素的心愿,却在1941年的春天,被日寇的铁蹄狠狠碾碎。
  1941年4月19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日寇的舰队便冲破了福清县长乐牛头湾的宁静。密集的炮火轰鸣着,将原本平静的滩涂炸得千疮百孔,硝烟弥漫,火光冲天。20日,福清县城沦陷;22日,海口镇也被日寇分兵占领。短短三日,昔日安宁的闽东大地,沦为了侵略者肆虐的人间炼狱。三五成群的日本兵,像一群失去约束的恶狼,驾着军车,扛着枪支,窜村入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抢走百姓的粮食、财物,烧毁村民的房屋,欺凌老弱妇孺,所到之处,鸡飞狗跳,哀鸿遍野,原本的欢声笑语,被哭喊与哀嚎取代。
  4月29日的日头,刚爬到半空,暖意还没来得及焐热田间的泥土,一则噩耗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五龙村——四个日本兵在首溪、岩兜一带洗劫了大半天,掠得两大袋金银细软、衣物绸缎,还逼着一个年迈的老乡挑着担子,正慢悠悠地朝着五龙村的方向走来。
  
  消息传来,五龙村瞬间陷入了恐慌。村民们脸色惨白,人心惶惶,妇女们急忙抱着哭哭啼啼的孩子,裹紧简单的行囊;老人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挪动脚步;青壮年们则攥着锄头、扁担,眼神里满是焦虑与无助。大家扶老携幼,朝着村后的深山密林仓皇逃避,只想躲避开日寇的魔爪。只是彼时,敌人尚在数里之外,当逃难的人群走到村西地势较高的柴牙前时,不少人停下了脚步,踮着脚尖,朝着日本兵来的方向眺望,眉头紧锁,眼神里翻涌着愤懑与不甘——这是他们世代居住的家园,凭什么要被外来的侵略者肆意践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口传来。陈常晃从家里疾步奔来,他敞着粗布短褂的衣襟,胸膛剧烈起伏,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一路跑,一路扯着嗓子高声询问:“几个?鬼子来了几个?快说!”
  “四个!常晃,就四个鬼子!还逼着一个老乡挑担子呢!”人群中,一个名叫陈细俤的青年高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恐惧,也有愤怒。
  陈常晃猛地停下脚步,双脚重重踩在泥土上,双拳狠狠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日本兵来的方向,眼中迸射出熊熊燃烧的怒火,积压多日的屈辱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村民的耳中:“四个,把他们干掉!”
  这话像一道惊雷,骤然炸响在逃难的人群里。原本慌慌张张、一心只想逃命的人们,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取代。人群中,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常晃,你疯了?鬼子有枪啊!”有人低声劝阻,语气里满是担忧。
  “有枪又怎么样?他们只有四个,咱们有几十上百人!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来糟蹋咱们的村子?”陈宜坚握紧了手中的锄头,率先站到了陈常晃身边,他身材高大,眼神坚定,语气里满是不服输的韧劲。
  “对!拼了!与其被他们欺负,不如跟他们干一场!就算死,也不能让他们看不起咱们中国人!”陈世炎也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了决绝的神情。
  越来越多的青壮年站了出来,他们都是常年干农活的汉子,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平日里老实巴交,可在家园被践踏、亲人受威胁的时候,骨子里的血性彻底被激发了。陈常晃看着身边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抬手拍了拍陈宜坚的肩膀,沉声道:“好!愿意跟我干的,都拿起家伙,咱们就在这儿设伏,让这四个鬼子,有来无回!”
  没有周密的计划,没有精良的武器,甚至没有统一的号令,可那一刻,五龙村的百姓们,心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们悄悄藏在柴牙前的灌木丛、田埂边,手中握着锄头、钉耙、拉板,还有的捡起了路边的石头、木棍,目光紧紧盯着远方,等待着鬼子的到来。
  
  此时,那四个日本兵正耀武扬威地走在岩兜村后的北沙墩上。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挎着佩刀,手中端着三八大盖,脚步拖沓,脸上满是嚣张跋扈的神情。大概是觉得中国百姓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竟朝天鸣了一枪,“砰”的一声枪响,划破了山间的宁静,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满是赤裸裸的示威与挑衅。走到大塘地界时,他们又放了一枪,子弹呼啸着射向天空,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威严”。接着,他们大摇大摆地经由塔桥,踏上了五龙村的土地,在村口,又是一枪鸣响,刺耳的枪声,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村民们的心里。
  嚣张至极的鬼子,根本没把小小的五龙村放在眼里,竟只留了一个持枪的士兵守在村口,其余三个则分成两路,肆无忌惮地闯进了村子。两个鬼子押着那个挑担子的老乡,直奔村中的华侨宅院——那是陈常喜家的新房子,青砖黛瓦,宽敞明亮,是鬼子重点抢掠的目标,他们抬脚就踹,厚重的木门发出“咚咚”的声响,震得人心头发紧;剩下那个矮胖的鬼子,身材敦实,满脸横肉,手中攥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剑,剑刃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他径直走向村头的大王庙,见庙门前围了些没来得及逃走的老人和孩子,便恶狠狠地扬起短剑,哇啦哇啦地嘶吼着,眼神凶狠,示意众人往两边散开,语气里满是威胁。
  守在村口的那个鬼子,嫌站着无聊,便慢悠悠地踱到了街头。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穿着一件厚实羊毛衣的郑敬炉身上。郑敬炉是村里的货郎,平日里走街串巷,身上那件羊毛衣,是他攒了半年钱才买的,此刻却成了鬼子觊觎的目标。鬼子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戳向郑敬炉腰间的皮裤兜,嘴里哇啦哇啦地喊着,眼神贪婪,不知是觊觎兜里的零钱,还是看上了那件羊毛衣。
  郑敬炉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看着鬼子嚣张的模样,听着同胞的哭喊,心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鬼子的枪管狠狠向上一托!“啪”的一声脆响,子弹擦着头顶的屋檐,射向了天空,惊得屋檐上的麻雀四散而飞。
  “快来帮我!把枪夺下来!”郑敬炉死死攥住枪杆,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朝着周围的村民,高声呐喊,声音里满是决绝。
  积压多日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点燃。围观的村民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红了眼,呐喊着一拥而上。有的拽枪托,有的抱鬼子的胳膊,有的死死压住他的腿,还有的用拳头狠狠砸向鬼子的脸。那鬼子平日里作威作福,哪里吃过这种苦头,被村民们围得水泄不通,根本动弹不得。他见状,知道自己讨不到好,索性松开枪杆,连滚带爬地朝着凤屿村西北角的西丹山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活像一只丧家之犬,狼狈不堪。
  
  这一幕,恰好被守在凤屿村东北角凤尾岩的陈宜坚看在眼里。凤尾岩地势较高,能俯瞰大半个村子,他原本是在放哨,见鬼子逃跑,二话不说,抄起脚边的锄头,朝着身边四个凤屿村的农民大喊一声:“追!别让这狗日的跑了!今天非要让他血债血偿!”
  五个人扛着锄头、抡着扁担,迈开大步,朝着鬼子逃跑的方向,紧追不舍。田埂湿滑,杂草丛生,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裤脚沾满了泥土,脸上满是汗水,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那鬼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经得起这般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刚跑到西丹山脚下,就再也迈不动腿,双腿一软,瘫坐在路边一座朝东的土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撑在地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宜坚眼疾手快,率先冲到鬼子面前,他双目圆睁,眼中满是怒火,双手高高举起锄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鬼子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嘭”的一声闷响,锄头重重落在鬼子的头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鬼子闷哼一声,双眼圆睁,仰面倒在坟前的草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旁边的陈和尚,性子更为刚烈,他抡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棒,对着鬼子的身子狠狠打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木棒竟被打折了。
  庙门口的矮胖鬼子,正得意洋洋地挥舞着短剑,驱赶着村民,忽然听见街头传来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和惨叫声,顿时慌了神,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再也顾不上驱赶村民,提着短剑,就从小巷里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想要支援村口的同伴。
  可他刚冲到街头,就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陈世炎拦住了去路。陈世炎眼神坚定,迎着鬼子就冲了上去,伸手就想夺他手中的短剑。鬼子反应极快,猛地挥舞着短剑,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陈世炎的手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半只胳膊,顺着指尖滴落,砸在泥土上,开出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狗日的!”陈常晃怒吼一声,眼中满是心疼与愤怒,他从鬼子身后猛地扑了上去,双臂死死箍住鬼子的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发力,将这个矮胖的鬼子狠狠掀翻在地。鬼子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手中的短剑也掉在了一边。不等鬼子爬起来,陈亚狮已经握着一把半斩刀,快步冲了上前,双手紧握刀柄,朝着鬼子的胸膛狠狠捅了一刀!锋利的刀刃瞬间刺入鬼子的身体,鲜血喷溅而出,溅了陈亚狮一身。鬼子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周围的村民们哪里肯放过这个作恶多端的侵略者,纷纷举起手中的锄头、钉耙、拉板,还有的捡起路边的石头,朝着鬼子身上狠狠招呼过去。沉闷的击打声、村民们的怒吼声、鬼子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街头。不消片刻,这个嚣张跋扈的鬼子,就瘫死在了街头王家的大门边,身体僵硬,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街头的喊打声、惨叫声,很快就惊动了正在陈常喜家砸门的两个鬼子。这两个家伙刚踹开院门,正准备进屋抢掠财物,听见外面的动静,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上的嚣张瞬间被恐惧取代。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金银细软,更顾不上那个挑担子的老乡,丢下抢来的东西,转身就朝着原路疯狂逃窜,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们恐惧的地方。
  “别放跑鬼子!一个都不能留!”陈常晃站在街头,朝着逃窜的鬼子背影,高声呐喊,声音洪亮,充满了号召力。他一边喊,一边抄起锄头,率先追了上去。
  陈细俤、陈宜扁等数十个村民,应声而动,纷纷攥紧手中的家伙,跟着陈常晃,朝着鬼子逃窜的方向,拼命追赶。他们脚下生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鬼子跑掉,不能让他们回去搬救兵,不能让五龙村的乡亲们陷入险境。
  众人本想取道埠头,抄近路横截鬼子,可跑到村西的河边才发现,潮水早已涨得老高,浑浊的河水波涛汹涌,浪花翻滚,河面上没有一艘渡船,根本无法渡过。众人只好无奈转身,沿着塔桥的方向继续追赶,可这样一耽搁,便与两个鬼子拉开了一段不短的距离。眼看着鬼子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远处的田埂尽头,众人急得直跺脚,却也只能咬着牙,拼命追赶,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肯放弃。
  
  此时,岩兜村的大路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下,早已聚集了数以百计的群众。他们都是听到动静赶来的,有岩兜村的村民,也有周边村落的百姓,大家手里都握着锄头、扁担,眼神坚定,朝着逃窜的鬼子,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家伙,高声呐喊,声势浩大。
  那两个鬼子见状,心中更是恐惧,哪里还敢走大路,慌不择路地朝着东边的鲎山狂奔而去。他们以为,只要跑到山里,就能摆脱村民的追赶,却不知,鲎山早已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
  鲎山与西丹山之间,隔着一条涨满水的大河,河水湍急,根本无法逾越;而鲎山的西、南、北三面,又都是一片水汪汪的水田,狭窄的田埂湿滑难行,稍不留意就会摔倒。两个鬼子慌不择路,在田埂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身上沾满了泥水,狼狈不堪。跑着跑着,两人互相拉扯着,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后,便各自逃窜,再也顾不上彼此——一个朝着鲎山南麓狂奔,另一个则踩着泥泞的水田,向南窜到了一条从大河分岔出来的小河边。
  朝着鲎山南麓跑的那个鬼子,终究没能逃过百姓的手掌心。追上来的五龙村村民,很快就将他团团围住,没有多余的废话,大家纷纷举起手中的锄头、蹶把,朝着鬼子身上狠狠砸去。鬼子惨叫着,拼命挣扎,却被村民们死死按住,动弹不得。最终,这个作恶多端的侵略者,倒在了绿油油的水田里,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泥水,成了鱼虾的饵食,为他的暴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另一个窜到小河边的鬼子,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齐腰深的河水,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的军装,冻得他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爬上河岸时,他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缓了半晌,他才哆哆嗦嗦地脱下湿透的军装、军裤,一件件摊在田埂上晾晒,又摘下军帽,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满脸绝望。
  过了一会儿,这个鬼子突然抬起头,朝着北面山头聚集的人群,缓缓举起了双手,像是在投降;可转瞬间,他又转过身,朝着西边的人群,再次举起双手。反反复复,眼神闪烁,不知是真的走投无路、选择投降,还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据点的援军。
  
  这一刻,所有村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清楚,鲎山与日寇的据点东皋山之间,不过是一片开阔的平畴,没有任何遮挡,直线距离不过四五里地。若是东皋山据点里的鬼子,偶然朝着这边望一眼,看见这一幕,立刻派兵增援,那么,聚集在这里的数百名村民,恐怕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五龙村,也会遭到毁灭性的报复。
  聚集在各个山头的村民们,急得额头冒汗,心脏“怦怦”直跳,手心都攥出了汗。大家轮流朝着田埂上的鬼子,高声呐喊,语气里满是焦急与催促:“别装死!快点动手!别给她喘息的机会!”“快啊!再不动手,鬼子的援军就来了!”“杀了他!为咱们的乡亲报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约莫过了二三十分钟,人群里,一个身材高大的岩兜村农民,突然站了出来。他名叫林阿福,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是村里出了名的硬汉子。他看了一眼田埂上的鬼子,又看了一眼焦急的乡亲们,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刺枪,郑重地递给了身边一个年轻的村民,沉声道:“你拿着,看准了,别让他跑了。”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竟赤手空拳地朝着那个鬼子,一步步走了过去。
  鬼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燃起了反抗的念头。他猛地低下头,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接过刺枪的那个年轻村民,早已瞄准了时机,他双眼圆睁,双手紧握刺枪,猛地将刺枪向前一戳!锋利的枪尖,带着村民们的怒火,直逼鬼子的胸膛。
  鬼子慌忙转身,用双手死死顶住枪杆,拼命挣扎,脸上满是狰狞与恐惧,嘴里哇啦哇啦地嘶吼着,想要推开刺枪。围上来的村民们哪里肯给他机会,纷纷举起手中的锄头、钉耙、棍棒,朝着鬼子的头上、背上、身上,狠狠砸去。沉闷的击打声不断响起,鬼子的挣扎越来越弱,身体渐渐软了下去,眼神也渐渐失去了光彩,最终,软瘫在田埂上,彻底没了气息,再也无法作恶。
  
  四个日本兵,尽数伏诛。
  围聚的村民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欣慰与激动,有人忍不住欢呼起来,可更多的人,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沉甸甸的凝重——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日寇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复,很快就会到来。
  果然,大多数村民怕鬼子的援军赶来报复,纷纷收拾东西,一哄而散,朝着深山里躲去,只求能暂避风头。但陈常晃却没有走,他和郑敬炉、陈宜坚、陈世炎等十几个青年,主动留了下来。他们知道,鬼子的尸体留在村里,一旦被日寇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尽快处理掉。
  夜幕渐渐降临,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陈常晃带着众人,扛着鬼子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大山深处。山路崎岖,杂草丛生,夜里的山风凉飕飕的,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这里林木茂密,人迹罕至,是掩埋尸体的绝佳地点。众人拿起锄头、铁锹,借着微弱的月光,拼命挖掘深坑,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手掌磨出了水泡,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挖好深坑后,他们将四个鬼子的尸体,一个个扔进坑里,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是他们侵略中国、践踏家园的报应。填土时,陈常晃望着深坑,轻声说道:“你们这些侵略者,闯进我们的家园,烧杀抢掠,害了我们多少乡亲,今天,就让你们永远地留在这儿,永远地忏悔!”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众人不敢耽搁,匆匆告别,各自分头行动:有的向南,坐上渔船,顺着龙江,远走他乡,躲避日寇的报复;有的向西,隐入深山,躲在山洞里,暂避风头;还有的,偷偷留在村里,暗中观察日寇的动向,随时准备给乡亲们报信。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东皋山据点的日寇,就发现了四个士兵的失踪。他们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当即出动了大批兵力,配备着机枪、火炮,气势汹汹地冲进了五龙村。日寇挨家挨户地搜查,抓人、拷打,逼问四个士兵的下落,嘴里喊着凶狠的口号,手段残忍至极。可五龙村的百姓们,早已拧成了一股绳,任凭日寇如何严刑拷打,如何威逼利诱,始终没有人吐露半个字——他们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出卖乡亲,不愿让英雄们的心血白费。
  一无所获的日寇,彻底被激怒了。他们将心中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五龙村的百姓和房屋上。他们放火烧村,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染红了半边夜空,灼热的火焰吞噬着一座座房屋,“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弥漫在整个村落上空。昔日宁静美丽的五龙村,瞬间沦为一片火海,无数房屋化为灰烬,百姓们的粮食、财物,也被焚烧殆尽。
  可这还不够,丧心病狂的日寇,竟又派出飞机,对着五龙村狂轰滥炸。密集的炸弹落在村里,爆炸声震耳欲聋,房屋倒塌,尘土飞扬,原本的家园,变得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但侵略者的暴行,终究没能磨灭五龙村百姓们的骨气,没能压垮中国人的脊梁。他们在炮火中坚守,在苦难中抗争,始终没有放弃希望。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那些逃难在外的五龙村村民,纷纷踏上了归途。他们带着伤痛,带着对家园的热爱,一点点清理废墟,重建房屋,开垦田地,让五龙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2012年,91岁的陈常晃走完了他的一生。临终前,他躺在病床上,眼神浑浊,却依旧带着几分当年的坚毅,他握着儿孙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念叨着当年在柴牙前的那句呐喊:“四个,把他们干掉……”那句话,是他一生的荣光,是五龙村百姓不屈的见证。
  2015年,93岁的陈宜坚也阖上了双眼。他那双曾抡起锄头、砸向鬼子的手,早已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却始终攥着一份不屈的记忆。他临终前,常常给晚辈们讲述当年抗寇的故事,告诫他们:“好好守护咱们的家园。”
  姚晓妤讲到这里,声音微微哽咽,她从卷宗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五龙村重建后的模样,青山依旧翠绿,河水依旧清澈,青瓦土墙的农舍错落有致,村口的老榕树依旧枝繁叶茂,阳光洒在村落里,满是安宁与祥和。“他们不是什么战功赫赫的军人,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民,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没有精良的武器,可当家园被践踏、亲人受威胁时,他们没有退缩,没有屈服,拿起了手中的锄头、钉耙,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了自己的土地,捍卫了中国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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