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军事历史>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第一百八十一章 德宏送信,普生开心

第一百八十一章 德宏送信,普生开心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10 08:44:25      字数:9961

  (一)
  
  2024年4月,齐鲁大地的春风裹着麦苗的清香,漫过山东省抗战研究院的青砖灰瓦。我要续写的,是地下交通员孟德宏的烽火人生。六十五岁的孔祥云研究员早已候在办公室,他鬓角染霜,眼神却亮得像淬过火的钢,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袅袅的水汽里,他缓缓开口,将我拽回了八十多年前那个风雨如晦的秋天。
  “周捷,要写孟德宏,得先从他那个满门忠烈的孟家说起。”孔研究员的声音带着鲁北平原特有的厚重。
  
  1925年,孟德宏生于无棣车镇乡西小桥孟家村,这片盐碱地滋养出的汉子,骨头里天生带着不屈的硬气。1939年8月,十四岁的他跟着当交通站站长的叔叔踏入党的大门,成了无棣县二区的地下交通员。他的大哥早已扛枪奔赴八路军的战场,六个亲叔伯兄弟,竟无一例外都是宣誓过的共产党员。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孟家不是一户普通的农家,而是一杆插在鲁北大地上的红旗,任凭风吹雨打,始终不倒。
  孔研究员翻开一叠泛黄的口述史料,指尖抚过孟德宏晚年留下的字迹,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藏着惊心动魄的过往。1941年的春天,青明县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孟德宏揣着一封密信,辗转来到靠近无棣的大店村。那时军分区区长冯景恩刚被日寇逮捕,白色恐怖笼罩着整片土地,二三区被迫合并,所有地下工作者都成了敌人追捕的目标。开会的地点选在村西的洼地里,一条深沟被层层苞米秸盖得严严实实,像一块藏在田野里的补丁。县委书记张晨光猫着腰钻进沟里,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炭火上的火星:“同志们,眼下局势凶险,鬼子的眼线遍地都是,咱们的交通员,绝不能公开露面!”
  沟里的泥土潮湿阴冷,沾着草叶上的露水,浸透了孟德宏的粗布衣裳。他和其他交通员挤在一起,听着张书记的叮嘱,手里攥着的干粮,是乡亲们从粪筐底层翻出来的——为了掩人耳目,群众把窝头、咸菜藏在粪筐里,借着下地干活的由头,悄悄送到洼地里。那干粮混着淡淡的土腥味,孟德宏却吃得格外香甜。他总想起沾化、无棣一带的孩童,嘴里哼着的那首歌谣,调子简单,却字字戳心:“八路军哟,好比一条鱼哟,嗨,老百姓就是河里的水哟,嗨,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呀,嗨,离水的鱼儿呀,不能活吧,哟嗨,不能活吧,哟嗨。”
  那歌谣在田野里飘着,飘进每一个八路军战士的心里,也刻进了孟德宏的骨血。他亲眼见过,乡亲们为了掩护交通员,把自家的炕洞让出来藏密信;见过大娘把仅有的白面做成馒头,冒着枪林弹雨送到据点外;见过大爷们假装放牛,在路口放哨,用咳嗽声传递敌情。孟德宏常说,八路军和老百姓,从来都是鱼和水的情分,没有群众的掩护,他们这些地下交通员,早就成了敌人枪口下的靶子。
  
  真正让孟德宏九死一生的,是1941年秋夜的那趟送信任务。孔研究员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仿佛能看见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漆黑的夜里,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闯过一道道鬼门关。
  那天夜里,月黑风高,孟家村支部书记孟良涛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孟德宏家,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泥土。“德宏,鬼子据点增兵了,这信必须连夜送到十八里外的小屯,交给八路军指导员!”孟良涛的声音发颤,他把自己那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推到孟德宏面前——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辆自行车比命还金贵,这是交通员能攥在手里的最快的腿。孟德宏二话不说,把信紧紧掖进贴身的衣襟,那信纸硬硬的,隔着粗布衣裳,烫得他心口发紧。他勒紧腰带,蹬上自行车,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鲁北的泥土路坑洼不平,雨后的泥泞裹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孟德宏不敢开灯,只能凭着记忆辨路,车灯早被他卸了下来——一点光亮,都可能引来鬼子的巡逻队。夜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像野兽的嘶吼,远处鬼子岗楼的探照灯扫过天际,惨白的光柱晃得他心头一颤。他弓着腰,拼命蹬着脚踏板,自行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黑暗里狂奔。衣襟里的信被他攥得发烫,他能感觉到,那薄薄的纸页里,藏着小屯八路军全体战士的生死。
  骑了整整十里地,路过一个无名小村时,孟德宏实在憋不住了。他把自行车靠在南边一棵老槐树下,树干上的老疤像一只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他不敢走远,三步一回头,眼睛死死锁着那辆自行车,生怕一转身,就出了什么岔子。解手的功夫不过片刻,孟德宏却觉得像过了半辈子,提上裤子就往回跑,一把抓起自行车,再次冲进夜色里。
  风越刮越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孟德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屯村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那是通往小屯的必经之路,也是鬼子汉奸的“防区”,平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夜里更是凶险。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衣襟,这一摸,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信,不见了!
  
  “不见了!”孔研究员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仿佛能看见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黑夜里僵住的身影。孟德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跌跌撞撞地跳下车,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摸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那封救命的信,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他的头发,夜风一吹,凉得他浑身发抖。他太清楚这封信的分量了——那是鬼子增兵的紧急情报,若是送不到,小屯的八路军就会落入敌人的包围圈,几百条性命,可能就此葬身火海;若是被汉奸捡去,不仅他自己要被活埋,孟家村的地下组织,甚至整个无棣二区的交通网,都会被敌人连根拔起。
  孟德宏没有时间绝望,他咬着牙,调转车头就往回冲。他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在漆黑的泥地里疯狂摸索,指尖被碎石划破,鲜血混着泥泞,糊了满手。他不敢点灯,只能凭着记忆,一点点回溯来时的路。夜里十一点的鲁北平原,寒气砭骨,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冻得他牙关打颤,可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信,一定要找到信!
  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湿滑的水渍,孟德宏的心猛地一跳——是了,刚才解手的地方,就在这条小河边。他蹲下身,双手插进冰冷的泥水里,一遍又一遍地摸索,指尖触到的,只有湿软的泥土和冰冷的石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传来鬼子的军靴声,隐约还夹杂着汉奸的吆喝,孟德宏的心跳得像擂鼓,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裳。他几乎要放弃了,瘫坐在泥地里,双手攥着一把湿泥,眼眶里的泪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黑影撞进他的视线——是那座小桥!刚才解手时,他明明看见,老槐树旁有一座破旧的石板桥,桥洞下的阴影,像一张张开的嘴。孟德宏猛地站起身,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擦,蹬上自行车就往小桥冲去。车轮碾过桥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他跳下车,推着车子,用车轮在桥边的泥地里慢慢划拉,一下,两下,三下……
  “咔嚓”——车轮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孟德宏的呼吸骤然停止,他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一片熟悉的纸页。那封信,正斜立在一块土疙瘩旁,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抖,雨水打湿了它的边角,却丝毫没有损坏火漆封口。
  那一刻,孟德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片片湿痕。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揣进怀里,用体温焐着,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他跨上自行车,拼尽全力猛蹬,车轮碾过泥泞,溅起的泥水甩了满身,他却浑然不觉。他要赶时间,要把信送到,要救那些等着情报的战友!
  
  大屯村的影子越来越近,离小屯只有二三里地了。就在这时,路边的庄稼地里突然窜出两个黑影,手里的枪栓“哗啦”一响,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是伪军!孟德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也不看那两个伪军,脚下的脚踏板蹬得更快,自行车像一阵风似的往前冲。伪军在身后吆喝着,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嗖嗖”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吓人。孟德宏咬紧牙关,把生死置之度外,他知道,只要冲过去,就能把信送到,就能保住战友的性命。
  “咔嚓”——一声脆响,自行车的链子,断了。
  孟德宏险些摔下车,他稳住身子,一把扯下断链,掖进裤腰里。他不敢耽搁,生怕伪军追上来,扛起自行车就往小屯的方向跑。泥泞的土路湿滑难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肩上的自行车压得他脊背发酸,可他不敢停下。他摔了两跤,满身都是泥水,手掌被碎石划破,鲜血直流,可他爬起来,依旧往前跑。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近,他的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喘息声,怀里的信,始终被他紧紧攥着。
  终于,小屯村口的哨兵出现在视野里,那身灰色的军装,在夜色里像一团温暖的火。孟德宏几乎是扑过去的,他瘫倒在哨兵面前,怀里的信被他死死护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信……信送到了……交给指导员……”
  哨兵认出了他,连忙把他扶起来,搀着他往村里走。指导员的住处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孟德宏把那封焐得温热的信递过去,整个人像脱了力似的,瘫坐在地上。指导员拆开信,脸色越来越凝重,片刻后,他拍了拍孟德宏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感激:“好小子,你立了大功!信上说,鬼子据点增了两大汽车的兵力,天亮就要来扫荡!”
  指导员当即下令,部队立刻转移。房东大爷听说了孟德宏的遭遇,连夜找出工具,帮他修好了自行车。孟德宏喝着大爷端来的热粥,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八路军凭着这份情报,在鬼子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一场激战过后,三十多个鬼子被当场击毙,大获全胜。
  
  孔研究员的声音渐渐放缓,他又说起了冯景恩区长的故事。1942年2月8日夜,被日寇监禁一年多的冯景恩,被押到挂甲口村西南的荒地里。敌人的枪口对准了他,第一枪打在脖子后头,第二枪打在肩膀上,鲜血染红了他的军装。冯景恩却猛地抬起头,冲着敌人怒吼:“我还没有死呀!”枪声再次响起,子弹从头皮射入,从嘴里穿出,他轰然倒地,昏死过去。敌人以为他必死无疑,扬长而去。可谁也没想到,深夜里,冯景恩竟醒了过来,他拖着五花大绑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前爬,爬了半里地,才被路过的乡亲发现,捡回了一条命。伤愈后的冯景恩,成了渤海军区第三军分区游击队长兼政委,带着队伍,继续在鲁北大地上,和日寇周旋到底。
  这份顽强,像一粒种子,落在了孟德宏的心里。1943年,抗战进入最艰苦的岁月,各区的地下工作举步维艰。2月的一天,冯景恩亲自找到孟德宏,眼神里满是信任:“德宏,组织上派你去无棣县城的鬼子据点潜伏,敢不敢去?”孟德宏挺直了脊梁,朗声答道:“敢!只要能打鬼子,刀山火海我都敢闯!”
  他借着舅舅在县城当教书先生的身份,顺利潜入据点,帮舅舅抄书的间隙,悄悄搜集情报。他在据点里认识了胡宪章,还有一位在警备队任职的地下同志,三人组成了一个秘密情报小组。鬼子的兵力增减、武器配备、扫荡计划,都被孟德宏一一记在心里,趁着夜色,悄悄送出城去。那些日子,他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身首异处,可他从未退缩。
  可危险终究还是来了。1943年7月的一个深夜,孟德宏接到组织的紧急通知:“胡宪章被捕,速撤!”他来不及和舅舅告别,翻出城墙,一口气跑出几十里地,直到看见根据地的红旗,才敢停下脚步。后来他才知道,胡宪章被捕后,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始终咬紧牙关,一字未吐,最后被敌人残忍活埋,牺牲时,年仅二十岁。
  孔研究员的声音哽咽了,我放下笔,眼眶早已湿润。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那些烽火岁月里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十七岁的孟德宏,在黑夜里摸爬滚打;坚贞不屈的胡宪章,在敌人的酷刑下昂首挺胸;九死一生的冯景恩,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继续战斗。
  抗战胜利后,孟德宏没有居功自傲。他先后担任无棣县信阳区分区区委副书记等职,扎根鲁北平原,为百姓办实事。新中国成立后,他走进山东中医学院,穿上白大褂,潜心钻研医术,教书育人,直到1990年12月离休。垂暮之年的孟德宏,常常坐在院子里,望着无棣的方向,喃喃自语:“抗战的日子,一辈子也忘不了啊。”那些在黑夜里奔跑的岁月,那些用生命守护的信仰,早已刻进了他的血脉里。
  2007年9月,孟德宏在济南逝世,享年82岁。
  
  听完孔研究员的讲述,我合上笔记本,指尖的笔杆,仿佛还带着孟德宏当年的体温。作为一名抗战志愿者,我写过太多老兵的故事,可孟德宏的这一夜,依旧让我热泪盈眶。他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却在烽火岁月里,扛起了超越年龄的责任。他用一辆自行车,一条血肉之躯,在鲁北大地上,走出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风从窗外吹来,带着麦苗的清香,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山河无恙,英雄不朽。
  
  (二)
  
  这是彭述丹第七次和我一同参与抗战老兵寻访工作,每次见面,她总能从那些尘封的纸页里,翻出一段段带着烟火气的往事。
  “周哥,这次要讲的曾普生老兵,是个命硬得像块湘西山石的汉子。”
  彭述丹的声音带着湘妹子特有的爽朗,她将一份誊写工整的口述记录推到我面前,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他的童年,苦得能榨出半碗血泪来。”
  
  1924年12月,曾普生生于湖南益阳桃江的一个小山村,寒冬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家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他记事起,爷爷就早已撒手人寰,瘦骨嶙峋的父亲,靠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妹妹出生那年,母亲难产,血染红了土坯垒成的产床,也染红了曾普生的童年。从此,父亲的脾气变得愈发暴躁,打骂成了家常便饭,饿肚子更是成了常态。小小的曾普生,像一株在石缝里挣扎的野草,光着脚丫子满山跑,掏鸟窝、摸鱼虾,野性十足,顽劣调皮,骨子里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他后来常说,穷人家的孩子,命比野草还贱,却也比石头还硬。
  1938年的那个秋天,桂花开得漫山遍野,十四岁的曾普生,却被抓壮丁的绳索捆走了。彭述丹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兵痞强行塞进队伍,一路颠簸着到了益阳师管区,编入了82师。军营的日子,比家里的苦更甚,糙米饭里掺着沙子,稀粥能照见人影,还要忍受老兵的欺凌打骂。曾普生受不了这份罪,趁着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溜出了军营,一路扒火车、躲树林,渴了喝田埂边的积水,饿了啃地里的生红薯,硬是凭着一股子野劲跑回了桃江老家。可他前脚刚跨进家门,后脚就被再次抓壮丁的队伍堵了个正着。这一次,接兵干部没再留他在本地,而是把他塞进闷罐车,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壮丁,汗臭味、脚臭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火车一路哐当哐当,把他送到了江西修水,编入72军新14师41团1营4连2排。
  “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李排长。”彭述丹翻到下一页,眼里带着几分暖意,“李排长也是湖南人,湘潭的,见他年纪小,瘦得像根豆芽菜,又带着一股子湘伢子的爽快劲儿,对他格外照顾。”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在尘土飞扬的军营里,李排长把自己的口粮匀出一半给曾普生,夜里给他掖好被角,教他怎么擦枪、怎么瞄准,还给他讲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曾普生还是想家,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收拾好包袱,准备再次逃跑。可他刚摸到军营的栅栏,就被李排长逮了个正着。换作旁人,逃兵是要被直接拉到操场枪毙的,可李排长只是叹了口气,把他拉到营房后的山坡上,指着远处日军轰炸的火光,拍着他的肩膀说:“伢子,现在国难当头,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咱们当兵的,哪能当逃兵?你要是实在想家,等打跑了鬼子,我陪你一起回桃江,喝你酿的米酒。”
  那一夜,山间的风很凉,李排长的话却像一团火,暖了曾普生的心。他看着李排长黝黑的脸,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忽然明白,逃是逃不掉的,国破了,家也就没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想过逃跑,只把李排长当成了亲人,跟着他摸爬滚打,练枪法、练拼刺,硬生生把自己练得结实起来。
  
  1939年3月,武宁的天空,被日军的飞机炸成了一片火海。彭述丹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我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八十多架日军飞机,像一群蝗虫,在武宁城上空盘旋,炸弹如雨点般落下,爆炸声震耳欲聋,房屋倒塌的轰鸣声、百姓的哭喊声、战士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曾普生所在的四连,奉命驻守在城外的山上,阻击日军进攻。他趴在战壕里,手里的汉阳造步枪烫得吓人,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战壕的泥土,染红了他的军裤。他看见李排长挥舞着驳壳枪,大喊着“守住阵地”,却被一枚炸弹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炮火停歇的时候,曾普生从泥土里爬出来,浑身都是血和灰,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泥人。四连的一百多号人,只剩下二三十个,李排长躺在血泊里,双目圆睁,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驳壳枪。曾普生的汉阳造步枪,早已打光了子弹,他对着天空盘旋的日军飞机,徒劳地扣动着扳机,眼泪混着血水,淌了满脸。他找来几个幸存的战友,用刺刀在山上挖了个坑,把李排长埋了进去。那时候,形势太紧张了,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逼近山脚,连块刻着名字的木板都找不到,只能用几块石头,草草垒了个坟包。曾普生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鬼子,给李排长报仇!
  “战争就是这样,人命比纸还薄。”彭述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李排长的死,彻底改变了曾普生。他从一个顽劣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扛得起枪、担得起责的战士。”部队严重缺员,老兵更是寥寥无几,十八岁的曾普生,被提拔为4班班长。他跟着连长、排长,一路辗转到四川万县、开县接收新兵。那些新兵,和当年的他一样,都是一脸懵懂的农家子弟,有的甚至还没枪杆子高,说起打仗就吓得直哭。曾普生看着他们,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他把李排长教给他的东西,一一教给了这些新兵:怎么擦枪,怎么瞄准,怎么在炮火里保命,怎么在白刃战里护住自己的喉咙。他不像别的班长那样打骂新兵,只说:“兄弟们,咱们当兵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打跑鬼子,回家娶媳妇、种庄稼。”
  部队整编后,曾普生随4连一路转战,先到湖南醴陵,后到江西宜春,又在一个深夜,接到了急令,急速朝湖北北港转进。1941年11月,日军的铁蹄踏向长沙,长沙会战的烽火,烧红了半边天。上级给4连下达的命令,是到日军的后方,以连排为单位进行袭扰打游击,炸碉堡,抢物资,断日军的补给线。
  
  那是一段昼伏夜出的日子,是一段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彭述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曾普生带着班里的战士,每天夜里都要冒险爬过日军的铁丝网,那些铁丝网缠着锋利的刀片,稍不留神就会被割得皮开肉绽。他们摸到岗楼底下,把炸药包塞进岗楼的通风口,点燃导火索,然后撒腿就跑。有一次,他们刚点燃导火索,就被岗楼里的日军发现了,机枪子弹像雨点般扫过来,曾普生拉着一个新兵的胳膊,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身后的岗楼轰然爆炸,火光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他们脸上的笑容。还有一次,他们在破坏公路时,遭遇了日军的巡逻队,双方在夜色里展开了白刃战。日本兵吃得好穿得好,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的刺刀闪着寒光,嘴里喊着“杀给给”,凶神恶煞。曾普生和战友们,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军装补丁摞补丁,手里的刺刀都豁了口,拼起刺刀来,根本不是对手。他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日军的刺刀下,肠子流了一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打不赢就只能跑,他带着幸存的战士,钻进了深山老林,一路躲着日军的搜捕,饿了就啃树皮、挖野菜,渴了就喝山泉水,好不容易才回到了连队。
  “他说,那时候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打不赢鬼子,对不起那些牺牲的兄弟。”彭述丹叹了口气,“直到1941年12月底的那场伏击战,他才真正尝到了打胜仗的滋味,尝到了报仇的痛快。”
  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清晨,湖北北港狭口的风,刮得人骨头疼,雪花飘落在脸上,瞬间就化成了冰水。彭述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我仿佛能看见那个年轻的班长,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霜花。4连的探子送来情报,有一队日军骑兵,将在当天上午通过北港狭口,押送一批军火前往长沙前线。北港狭口,两山夹一谷,谷口狭窄,谷内道路蜿蜒,易守难攻,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连长当即下令,让曾普生所在的排,在狭口设伏,务必全歼这队日军骑兵。
  曾普生带着全排的战士,天还没亮就钻进了狭口两侧的山林里。他们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掉进衣领里,冻得人直打哆嗦。他们把三挺机关枪,架在三个制高点上,形成交叉火力网,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狭口的谷底。战士们趴在冰冷的雪地里,手里的枪擦得锃亮,棉衣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曾普生紧握着机枪的扳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怦怦直跳——他知道,机枪是对付骑兵的利器,密集的火力,能把鬼子的骑兵打成筛子,能为李排长报仇,能为那些牺牲的战友报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两个小时后,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日军士兵的说笑声。曾普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对着身边的通讯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通讯员立刻把手里的红旗按了下去。
  片刻后,一队日军骑兵出现在狭口的入口处。他们穿着黄色的军装,骑着高头大马,一个个趾高气扬,腰间挂着军刀,手里握着步枪,根本没察觉到,死亡的阴影早已笼罩在他们头顶。为首的日军小队长,还骑着一匹白色的战马,挥舞着军刀,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打!”曾普生一声怒吼,率先扣动了扳机。
  三挺机关枪同时怒吼起来,子弹像雨点般扫向谷底,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日军骑兵瞬间乱作一团,战马嘶鸣着倒下,鬼子兵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密集的子弹击中,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曾普生握着机枪,眼睛都红了,他一个弹夹三十发子弹,一口气打倒了五六个鬼子,一匹战马被打得瘫倒在地,抽搐着死去,马背上的日军士兵摔在地上,被后续的马蹄踩成了肉泥。身边的战士,及时给他递上备用弹夹,他换了弹夹,继续扫射,又打完了两个弹夹,枪管烫得能煎鸡蛋。
  狭口的谷底,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和战马的哀鸣,硝烟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冷空气中。这一小队鬼子骑兵,二十多号人,几乎全军覆没。
  “他说,那是他当兵以来,最开心、最痛快的时刻!”彭述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一辈子都忘不了,机枪扫射的声响,忘不了鬼子鬼哭狼嚎的样子,忘不了为李排长报仇的那种畅快!”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仿佛能感受到曾普生当时的狂喜。伏击战结束后,曾普生带着战士们冲下山谷,打扫战场。战马大多已经死去,只有几匹侥幸逃脱,那些没死透的鬼子兵,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被战士们补了枪。他们还缴获了一个稀罕物——日军骑兵专用的“野战蹄铁工具箱”。那箱子是铁皮做的,上面印着太阳旗,里面放着大小不一的蹄铁、铁脐,还有各种修马蹄的钳子、锉刀。曾普生捧着那个工具箱,笑得合不拢嘴,他说,这是打胜仗的战利品,要好好留着,等抗战胜利了,带回家给乡亲们看看。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战利品搬上山,远处就传来了日军援兵的脚步声,还有汽车的轰鸣声。曾普生当机立断,大喊一声“撤”,带着全排战士,迅速向山上撤退。战士们舍不得丢下那些缴获的武器,曾普生吼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鬼子的援兵来了,再不走就都得交代在这!”日军的大部队赶到狭口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气得哇哇大叫,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摸到。
  
  1943年11月,常德会战的烽火燃起,曾普生随部队奔赴前线,依旧是打游击,依旧是袭扰日军的后方。他带着班里的战士,在常德的山林里穿梭,炸日军的运输队,烧日军的粮仓,打得鬼子晕头转向。有一次,他们还缴获了几车日军的罐头,战士们吃得满嘴流油,曾普生却哭了——他想起了李排长,想起了那些连糙米饭都吃不饱就牺牲的战友。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曾普生正在山里巡逻。他听见远处传来欢呼声,听见战友们大喊着“鬼子投降了”,忽然愣在原地,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坐在地上,抱着头,哭了很久很久,哭李排长,哭那些牺牲的战友,哭自己终于能回家了。
  
  抗战胜利后,曾普生所在的2军,在西安进行了整编,一个军整编成一个师,番号234师。曾普生不想再打仗了,他只想回桃江老家,守着那几亩薄田,过几天安稳日子。他趁着部队整编的混乱,再次开了小差。这一次,他没再被抓住,而是坐上了老表的船,一路顺流而下,回到了长沙。可他刚到长沙,就因为额头上当兵戴帽子留下的一圈白印,被国军另一支部队认了出来,重新抓回了军营,编入新13旅,派往上海守卫长江。
  直到上海解放,曾普生才真正结束了他的从军生涯。他脱下军装,换上一身粗布衣裳,一路辗转,回到了桃江的小山村。
  “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就是回到老家之后。”彭述丹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他娶了邻村的姑娘,生儿育女,成了一名煤矿矿工,后来又回到村里种田。八十多岁了,还能扛着锄头下地,还能挑着一担水走三里路。村里人都喜欢他,说他是个幽默开心的老人,总能把人逗笑。”
  曾普生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他从不跟孩子们讲打仗的事,只讲山里的鸟,田里的稻。直到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政府的工作人员给他送来了纪念章。他捧着那枚金灿灿的纪念章,笑得像个孩子,逢人就说:“这是国家给我的荣誉,是那些牺牲的战友,用命换来的荣誉。”
  2019年11月,这位九十五岁的老兵,在桃江的小山村安然离世。他走的时候,身边围着子孙后代,窗外,是他守了一辈子的青山绿水,是漫山遍野的桂花香。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