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相亲

　　建国村的冬阳暖烘烘地洒在土坯墙上，秦耀祖家的院子里早早便有了动静。他家大女儿秦树枝今年二十二，胡月娥姐姐家的外甥女岳碧莲二十三，俩姑娘都是村里数得着的俊模样；柳叶眉杏核眼，走在田埂上，能让路过的小伙子忍不住多回头望几眼，可偏偏都还没寻到婆家。秦树枝读到四年级就辍了学，却没沾过地里的泥点子，平日里只在家帮着母亲胡月娥烧火做饭。十八岁那年，她跟林家老四林国安的儿子林秀军处上了对象，原以为能顺顺利利成亲，没成想二十一岁那年，林国安愣是给儿子另说了门亲，转头就办了婚事。缘由是秦树枝打小患过肺结核，虽近几年已痊愈，可林国安怕影响下一代，终究是断了这门念想。这事让秦树枝躲在屋里偷偷哭了好几天，往后村里更是少有人敢上门求娶。
　　岳碧莲自小在姥姥家长大，高中毕业后回了村，模样周正又有文化，本该是抢手的姑娘。可村里人都犯嘀咕——娶了她，不就得顺带养活她那俩年迈的姥爷姥姥？条件好的小伙子家不愿添负担，条件差的又自知配不上，一来二去，亲事便耽搁下来。
　　去年，杨晓旭的二姑夫李继文有个口里的弟弟李继亮想来口外找媳妇，托到了秦耀东跟前。秦耀东见那小伙子身材挺拔、模样周正，跟岳碧莲年岁相当，便动了说亲的心思。可岳碧莲一听是口里来的，注定要做上门女婿，怕舅舅一家说闲话，硬是不愿意见面。秦耀东没法子，只好在村里给李继亮另寻了人家。
　　这事虽黄了，岳碧莲模样好有文化的名声却传到了杨晓旭二姑耳朵里。今年，二姑家的表弟李霄鹏从部队转业回来，当了五年兵没能分配工作，好在父亲李继文是乡里的党委秘书，上门说媒的不少，可李霄鹏都没看上。母亲便让他去建国村表姐家转转，说村里有个长相出众、文化又高的姑娘。
　　巧的是，这天正好有人来秦耀祖家给秦树枝说亲，秦耀东便带着李霄鹏赶了过来。村里姑娘相亲，总有一群同龄的小姐妹来帮忙相看，秦耀东心里门儿清，岳碧莲肯定会来她姨姨家帮忙。他没打算让两人正经相看，只想着让李霄鹏先瞧瞧，若是看中了，再托媒人去说合。至于秦树枝的亲事，杨晓旭早跟秦耀东叮嘱过，让他少插嘴——她太了解大嫂胡月娥的性子，有时候实在拎不清，姑娘嫁得好，一家人关起门来偷着乐；若是嫁得不好，少不了骂骂咧咧怪旁人。
　　秦树枝的相亲对象叫许兵，个子是真不高，也就一米六二左右，身材消瘦，却生得浓眉大眼，跟人聊起天来侃侃而谈，倒不怯场。秦耀祖一眼就相中了，拉着胡月娥悄悄嘀咕了几句：“我看这小伙子不错，你们张罗着做饭吧。”秦耀祖压低声音对胡月娥说。
　　“这么多人吃饭，还得叫他二婶来搭把手。杨晓旭中午回家等建业呢，你让耀东去喊她过来吧。”胡月娥转头对秦耀祖说道。
　　“行。”秦耀祖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找秦耀东。屋里屋外坐满了人，邻里乡亲来来往往，都想瞧瞧许兵的模样。那小伙子倒是沉得住气，说话得体、落落大方，时不时还起身给炕上坐着的长辈倒水，半点没有局促之感。
　　“我回家叫你大姐过来做饭，你是再坐会儿，还是跟我一起回去？”秦耀东问李霄鹏。
　　“那我跟姐夫一起回去吧。”李霄鹏琢磨了一下说道。
　　屋里众人还在热热闹闹地闲聊，秦耀东带着李霄鹏走出屋子，到了院里才开口问：“小鹏，刚才见着岳碧莲了吧？感觉怎么样？”
　　李霄鹏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却很真诚地说：“姐夫，挺好的。”
　　“那就好，等过两天树枝的事定下来，我就去给你说亲。”秦耀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边聊边走出了院子。
　　“姐夫，你找我姐过来做饭，我就不去你家了，我去舅妈家找晓兵坐会儿。”李霄鹏说完，便跟秦耀东分了路。
　　秦耀东回到家，就见二儿子秦建业正乐呵呵地逗着弟弟妹妹，杨晓旭在火炉上给孩子们煮饺子。“你手脚倒快，这一会儿功夫就包好饺子了？”秦耀东走上前说道。
　　“多大点事儿，怕孩子们回家冷，早上就和好面、拌好馅了。”杨晓旭笑着掀开锅盖，一股饺子的香气飘了出来。
　　“大哥大嫂让你过去帮忙做饭呢。”秦耀东说道。
　　“他们家人那么多，做点饭还得喊我？”杨晓旭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那妯娌，嘴上说得好听，真遇事就往后缩，不过是多做几个人的饭，也得她来张罗，她本还想在家好好陪陪孩子。
　　“去吧，管他呢，他们家向来这样。大嫂跟她娘一个性子，做八个人的饭只够六个人吃，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你不去，大哥该觉得丢人了。”秦耀东一边说着，一边把炕桌搬到炕上，三个孩子立马围了过来。
　　“爹，大哥来信了，让你给他寄一千五百块学费，他在石家庄的电子学校上学呢。”秦建军仰着小脸说道。
　　“建国来信了？”秦耀东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激动。
　　“嗯。”杨晓旭把碗筷和醋碟摆上桌，捞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炕桌上，摘下围裙挂在洗脸盆架上，从兜里掏出书信递给秦耀东，“他是给建业写的信，咱们晚上数数家里有多少钱，要不要出去借点，周一你去乡里给他汇过去。”
　　“不用借，家里钱够。”秦耀东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杨晓旭，“今天卖胡麻油的钱结了，周一我直接去汇。”
　　“好。”杨晓旭把钱收好，穿上棉袄，罩上一块淡蓝色的头巾，转头对孩子们说，“你们别往外跑，也别去大爷家，人多没地方待，小心感冒。建业看着弟弟妹妹，吃完把碗筷放进锅里就行，在家好好写作业，妈跟你爹去大爷家帮忙做饭。”
　　“爹，妈，你们去吧，我会看好弟弟妹妹的。”秦建业嘴里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应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虽说不是自家姑娘相亲，可儿子离家出走一个半月了，终于来信了，求学有了着落，杨晓旭和秦耀东一路上有说有笑，没多会儿就到了秦耀祖家。
　　“你们俩这是遇上啥喜事了？一路笑着过来的。”婆婆郭玉莲最先察觉到两人的好心情，她就没觉得树枝这个相亲对象有多好，拉着杨晓旭悄悄问道。
　　“娘，建国来信了，在石家庄的电子学校上学呢。您可别往外说，今天是大哥家的喜事，咱别喧宾夺主。”杨晓旭凑在婆婆耳边低声说道。
　　“这可是大喜事。”郭玉莲点点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不过我看那许兵，个子也太矮了点，能干活吗？要不是树枝是我从小带大的，我早就走了。”看着儿子儿媳忙前忙后给这群人做饭，郭玉莲心里老大不乐意。
　　“您要是不自在，就先回去吧。我给建业他们包了些饺子，还有些没煮，在东屋笼屉上呢，家里火炉还烧着，回去煮煮就能吃。孩子们大了，有些事您说了也不算，别在这儿气着自己。”杨晓旭劝道。
　　“也是，我还不如回去看孙子呢。”郭玉莲围好围巾，转身出了院子。
　　下午饭过后，秦耀东跟着媒人一起，由许兵带着回去相家。所谓相家，就是两家大人见面，把婚事细节敲定，房子、彩礼、衣裳钱等等这些都得说清楚。秦耀祖本就相中了许兵，双方谈得十分顺利，秦树枝的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一一大早，秦耀东就揣着钱去了乡里邮局，按照儿子给的地址，把一千五百块学费汇了出去。钱花出去了，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这边秦树枝的亲事刚尘埃落定，秦耀东就带着李霄鹏去了胡凤山家——他要给李霄鹏和岳碧莲说亲。李继文早就放了话，只要岳碧莲同意，就给她在小学找个民办教师的差事，去意合乡里小学也行，留在建国村小学也成。
　　岳碧莲见李霄鹏身材魁梧、模样周正，说话又稳重，一眼就相中了；李霄鹏也早就对岳碧莲心生好感，两人算是看对了眼。岳碧莲最后选了留在建国村小学当民办教师，她觉得乡里人生地不熟，还放心不下姥爷姥姥。她还提了个要求，要单独盖三间房子，不和姥姥家住在一个院子里，秦耀东当场就替男方应了下来。
　　好事成双，冬月十六这天，秦树枝和岳碧莲同时订婚，地点就选在秦耀祖家。两个屋子摆了四桌酒席，炒菜做饭的主力，自然还是杨晓旭。
　　村里的两朵金花同一天订了婚，胡凤山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能跟乡里的干部家结亲，老两口在村里走路都挺直了腰杆，别提多风光了。
　　酒桌上，胡玉明跟亲戚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郭玉莲却始终提不起兴致，自家那么漂亮的外孙女，偏偏找了个矮个子，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好在杨晓旭提前叮嘱过她，她才没把不满挂在脸上。
　　都说有女不愁嫁，村里人还念叨着秦树枝和岳碧莲二十二三的年纪，都快成老姑娘了，没成想转眼功夫，两人就都订了婚，这速度，着实让大伙儿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