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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狙击日寇,火烧炮楼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09 09:05:35      字数:11854

  (一)
  
  9月的广州,我和几位抗战志愿者一同踏上了前往广州文史馆的路,脚步轻快又沉重——我们是来续写抗战老兵周伯明的小传,这份跨越近八十年的记忆,每多挖掘一分,心中的敬意便深一分。
  文史馆的阅览室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一位三十多岁的女研究员早已在桌前等候,胸前的工作牌写着“张静”。“周捷老师,各位志愿者,欢迎你们。”她起身与我们握手,“关于周伯明前辈的抗战往事,我整理了不少一手史料,细节比你们之前收集的还要具体些。”
  我们围坐桌前,张静轻轻翻开档案册,指尖拂过一张张老照片、一份份口述实录复印件,缓缓开口。
  
  周伯明前辈1918年生于广东大境县,骨子里便带着岭南儿女的刚毅与赤诚。1934年他考入中山大学附中,在校园里接受了进步思想的熏陶,目睹山河破碎、日寇铁蹄踏遍华夏的苦难,1936年便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奔赴延安抗日军政大学深造。在抗大的日子里,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军事理论与作战技巧,无论是战术推演还是实弹射击,都名列前茅,练就了一身过硬的射术,军政全优的成绩,为他日后回乡开展敌后游击战埋下了坚实的伏笔。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周伯明奉命返回广东,投身珠江流域的抗日斗争,用青春与热血守护家乡的土地。
  1944年8月,夜色如墨,周伯明带着林友、廖添、蔡仕全三位警卫员,趁着夜色乘船西行。江面上风高浪急,船身被浪涛拍打得微微摇晃,几人裹着单薄的衣衫,任凭江风吹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抵达珠江西岸,与当地游击队汇合。翌日天未破晓,东方刚泛起鱼肚白,他们终于赶到崖口站。简单吃过一碗稀粥配咸菜,交通员便带着一行人悄悄穿过日军封锁的公路,途经合水口,一路向槟榔山行进。山路崎岖难行,杂草丛生,蚊虫叮咬不断,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约莫上午十点多,终于抵达了珠江游击队的驻地。彼时,周伯明被任命为游击队参谋长,一到驻地,他便走遍了营区的每一个角落,心中的沉重愈发浓烈——游击队战士们的衣服单薄又残旧,补丁摞着补丁,不少战士甚至赤着双脚,脚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却依旧眼神坚定;中山游击队主力西进后,留下的武装力量薄弱,被日伪军层层逼迫,只能退守在偏远的山区,缺衣少食,弹药匮乏。看着眼前的一切,周伯明暗下决心:必须打出山去,打破日伪军的封锁,重新控制粮产区和人烟稠密的村镇,让战士们有饭吃、有衣穿,让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
  经过反复勘察与商议,周伯明和战友们将第一个打击目标锁定在金钟山炮楼——那里驻守着伪军一个排,平日里欺压百姓、为虎作伥,是当地百姓的心头大患。除此之外,金钟山下濠涌对面还有一座炮楼,同样驻守着约一个排的伪军,两座炮楼相互呼应,封锁着游击队的活动路线。周伯明当即作出部署,将警卫员林友、廖添、蔡仕全编入突击组,这三人在东江抗战时便学会了爆炸技术,是爆破攻坚的好手。
  
  1944年11月的一个深夜,月色昏暗,寒风呼啸,突击队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向金钟山顶炮楼靠近。山路陡峭,荆棘丛生,战士们压低身子,匍匐前进,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行至炮楼下方,一道宽约三米、深约两米的濠沟横在面前,沟底布满了尖刺与碎石。“快,搭人梯过去!”林友低喝一声,几人相互配合,小心翼翼地跨过濠沟。可就在此时,一名伪军哨兵察觉到了动静,一声枪响划破夜空,紧接着,炮楼里的伪军便纷纷开枪扫射,子弹如雨点般落在他们身边的泥土里,溅起阵阵尘土。混乱中,蔡仕全为了掩护战友,不幸被一颗子弹击中头部,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他连一声呼喊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中。山下濠涌炮楼的伪军听到枪声,也立刻开枪声援,火力愈发猛烈。
  悲痛与愤怒在战士们心中燃烧,林友和廖添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咬牙说道:“参谋长,我们一定完成任务,为蔡仕全报仇!”说着,两人带着其他爆炸手,不顾一切地匍匐前进,避开敌人的火力网,一点点靠近炮楼。泥土沾满了他们的全身,子弹擦着耳边飞过,生死早已被抛在脑后。终于,他们抵达炮楼墙裙下,迅速将炸药包固定好,点燃导火索,导火索“滋滋”作响,冒着细小的火星。几人不敢耽搁,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后退了约三十米,趴在地上,紧紧盯着炮楼。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一分钟后,突然火光冲天,一道刺眼的光芒照亮了夜空,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大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碎石的味道。我们趴在桌前,听着张静的讲述,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震撼人心的力量——矗立在金钟山顶的炮楼,在爆炸声中瞬间崩塌,连一丝影子都没能留下。
  突击组与后续部队立刻冲了上去,炮楼原址已是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砖碎石,夹杂着伪军的尸体与散落的武器,有些伪军甚至来不及穿衣服,便被爆炸的冲击力抛到了半山腰,早已没了气息。战士们迅速打扫战场,共缴获白朗林轻机枪1挺、步枪约20支,弹药若干。而先前嚣张声援的濠涌炮楼,此刻却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一丝枪声,显然是被爆炸声吓破了胆。
  可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周伯明看着手中仅剩的弹药,眉头紧锁——他们的炸药已经全部用完,若是就这么撤退,未免太过可惜,也对不起牺牲的蔡仕全。他召集战友们紧急商议,一个大胆的计策在心中成型。战士们立刻找来几件破旧的衣服,包裹起一大包泥土,伪装成炸药包的模样,又牵上一条长长的引线,拉到濠涌堤后,故意让炮楼里的伪军看到。
  “里面的伪军听着,立刻缴械投降,否则我们就拉响炸药,让你们和金钟山顶的伪军一个下场!”周伯明站在堤后,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炮楼里的伪军早已被金钟山炮楼的下场吓得魂飞魄散,看着堤后“滋滋”作响的“导火索”,哪里还敢反抗,纷纷放下武器,打开炮楼大门,举手投降。周伯明看着这群贪生怕死的伪军,狠狠教训了一通,斥责他们助纣为虐、欺压百姓,随后便将他们释放——彼时的游击队,兵力薄弱,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关押俘虏,放他们回去,也能起到震慑其他伪军的作用。
  
  金钟山一战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游击队的士气,也让他们在战术上占据了一定的主动地位。随后,周伯明带领战友们乘胜追击,顺利攻占了白石村炮楼,并将其改造为游击队的军营,以此为据点,不断扩大抗日根据地,吸纳爱国青年加入,游击队的力量渐渐壮大起来。
  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1945年3月的一个上午,天朗气清,原本安静的白石村,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枪声打破——日伪军大举来袭,想要一举摧毁游击队的驻地。按照游击队以往的战术,白天作战时,因兵力、弹药都处于劣势,从不与敌人硬拼,“走为上计”是首选,避开敌人的锋芒,再寻找机会迂回反击。
  可看着白石村境内十几座错落有致的炮楼,周伯明心中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这些炮楼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就这么放弃,实在可惜。我们不如出敌不意,固守炮楼,狠狠打击一下日伪军的嚣张气焰!”战友们纷纷表示赞同,一场惨烈的阻击战,就此拉开序幕。
  周伯明当机立断,派出两名侦察兵出村侦察敌情,摸清日伪军的兵力部署与行进路线。可日军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两名侦察兵刚走出村子不远,便与日伪军的先头部队遭遇。密集的机枪子弹扫射而来,两名侦察兵来不及隐蔽,瞬间倒在了村外的开阔地里,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再也没能回到战友身边。
  
  我(周捷)听到这里,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心中一阵刺痛——那是两位年轻的战士,或许还不到二十岁,本该享受青春年华,却为了民族解放,倒在了抗日的战场上。张静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继续说道:“周伯明前辈和战友们站在炮楼里,亲眼看着两位战友牺牲,心中又心疼又愤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血丝。”
  悲痛化作力量,周伯明立刻调整部署,派出一个轻机枪班,迅速占领村后的制高点,严密防守,防止敌人从村后突袭。他亲自登上一座地势较高的炮楼,透过狭小的枪眼,目光如炬,紧盯着村外的日伪军——日军步兵一百多人,配备三门九二式步兵炮,还有两百多名伪军,气势汹汹,一步步向白石村逼近。
  就在这时,一名日军士兵端着枪,慢悠悠地走向两位牺牲的侦察兵,想要搜查他们的尸体,抢夺身上的物品。那一刻,炮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伯明缓缓端起手中的三八步枪,枪口透过枪眼,精准锁定了三百多米外的日军。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臂,目光紧紧盯着瞄准镜中的目标——他想起了在抗大练习射击时的场景,想起了战友们的期盼,想起了两位侦察兵牺牲时的模样,指尖轻轻扣动扳机。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长空,三百多米外的日军应声倒地,再也没有动弹。炮楼里的战友们悄悄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振奋。可没过多久,另一名日军察觉到同伙倒地,立刻端起枪,快步上前,想要查看情况,顺便救援。周伯明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子弹上膛,再次瞄准,调整呼吸,指尖再次扣动扳机。又是一声枪响,第二名日军也应声倒地,重重摔在开阔地里。
  “这两颗子弹,算是替牺牲的两位战友报仇了!”张静转述着周伯明前辈的口述,语气中满是崇敬,“那一刻,周伯明前辈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复仇的坚定与抗日的决心——每一颗子弹,都要射向侵略者,每一次战斗,都要为家乡、为祖国而战。”
  日伪军被这两枪激怒,攻势愈发猛烈。日军在后方架设机枪、发射掷弹筒,远处的三门九二式步兵炮也纷纷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游击队的炮楼。这种步兵炮口径7.5厘米,杀伤力不算极强,破坏力也有限,因此,除了最前沿的一座炮楼被炮弹击中,轰然摧毁外,其余十几座构造较为坚固的炮楼,也只是被炮弹打出几个小小的窟窿,并未影响防守。
  
  日军见正面进攻受阻,便想出了一条诡计——派出一个小队,悄悄绕到村后半山,隐蔽起来,等待正面日军发起总攻。他们以为,游击队平日里不敢与日军硬拼,一旦正面炮火打响,必然会沿山脚向槟榔山方向撤退,届时,埋伏在半山的日军小队,便可凭借制高点的优势,居高临下,对游击队展开伏击,杀伤、阻碍游击队的撤退。
  可日军的算盘,早已被周伯明看穿。当正面炮火打响,埋伏在半山的日军小队小心翼翼地向主峰推进时,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轻机枪班立刻发起反击,密集的机枪子弹扫射而下,打得日军措手不及。村后的山脊十分狭窄,日军小队无法展开阵型,只能拥挤在一起,任凭机枪子弹收割。尽管轻机枪班战士们以一敌三,兵力悬殊,但他们凭借着有利的地形与坚定的斗志,顽强抵抗,先后击杀五六名日军。日军激战半天,始终无法登上山顶,反而伤亡惨重,只能狼狈地向村前撤退,伏击的计划彻底落空。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日军的炮弹渐渐耗尽,士兵们伤亡惨重,再加上长途奔袭、连续作战,早已疲惫不堪,斗志锐减,进攻的势头渐渐弱了下来。周伯明敏锐地察觉到了日军的颓势,立刻抓住战机,下令隐藏在村边荔枝园里的游击队员发起反击。荔枝树枝繁叶茂,成为了天然的掩护,游击队员们手持武器,从荔枝园里冲出,奋勇杀敌;炮楼里的战士们也纷纷开火,火力支援,两面夹击之下,日伪军瞬间溃不成军,十几名日伪军应声倒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伪军本就无心作战,见日军节节败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率先丢掉武器,狼狈溃逃。日军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犹豫之际,周伯明再次端起三八步枪,冷枪射击,又击倒两名日军。侵略者终究是畏惧了,剩余的日军再也无心恋战,拖着伤亡的同伴,仓皇撤退,白石村阻击战,最终以游击队的胜利告终。
  胜利的喜悦中,夹杂着无尽的悲痛。周伯明带领战友们走出炮楼,整理战场,安葬了两位牺牲的侦察兵,还有在战斗中被炮弹击中、不幸牺牲的十余位战友。每一座坟墓,都承载着一份忠诚与热血;每一位烈士,都用生命诠释了抗日战士的担当与无畏。周伯明站在烈士墓前,沉默良久,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将抗日斗争进行到底,直到把所有侵略者赶出中国,告慰牺牲的战友们。
  
  张静合上档案册,眼中满是感慨:“周伯明前辈的抗战往事,远不止这些。抗战胜利后,他随东江纵队主力北撤山东,先后参加了孟良崮、豫东、济南、淮海等解放战争中的著名战役,继续为祖国的解放事业冲锋陷阵;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他又毅然奔赴朝鲜战场,参加长津湖战役,在冰天雪地中,与敌人殊死搏斗,守护祖国的安宁。后来,他转业回到广州,1983年12月离职休养,即便离开了岗位,也始终心系百姓,积极支持扶贫助学事业,被授予‘老有所为先进工作者’的光荣称号。1998年,这位一生奉献、战功赫赫的抗战前辈与世长辞,享年80岁。”
  我坐在桌前,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当年的枪声与炮火声,眼前仿佛浮现出周伯明前辈奋勇杀敌的身影——从延安抗大的热血青年,到珠江游击队的参谋长,从抗击日寇的勇士,到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英雄,他用一生的坚守与奋斗,书写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抗战传奇,诠释了中华民族不屈不挠、奋勇抗争的民族精神。
  
  (二)
  
  2024年10月的六盘水,秋霜染遍峰峦,乌蒙山的轮廓在澄澈的蓝天下愈发苍劲。我和三位抗战志愿者驱车穿行在盘山公路上,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路面,发出沙沙声响,一如我们此刻激荡难平的心绪——此行目的地是六盘水干休所,我们要去拜见97岁的山东抗战老兵李同清,续写他那浸满烽火与热血的小传。
  干休所的庭院里,几株老桂树正散发着清冽的香气,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在地面织就斑驳的光影。一位身着浅灰色旧军装的老人坐在藤椅上,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胸前的两枚军功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荣光。他便是李同清老兵,身旁站着他的孙辈李川,见我们到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周老师,各位志愿者,可把你们盼来了!爷爷一大早就起来收拾,说要把当年最真的事儿讲给你们听。”
  我们围坐在老人身边,李同清老兵缓缓抬起布满沟壑的手,指节因常年握枪而显得格外粗壮,他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乡音浓重却字字铿锵,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越了八十余年的硝烟,回到了那个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年代。
  
  “俺1927年生在山东菏泽成武县的李家庄,”老人开口,眼角的皱纹随之舒展,“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遮不住风挡不住雨,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守着两亩薄田过日子。1938年鬼子占了菏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俺家的房子被鬼子的炮火炸塌了半边,地里的庄稼也被马蹄踏得稀烂。爹娘带着俺逃到野地里,躲在草垛里忍饥挨饿,看着鬼子在村里烧杀,俺心里恨得牙痒痒,那时候就想着,长大了一定要打鬼子,把这些狗强盗赶出中国!”
  李川在一旁补充道:“爷爷常跟我们说,他10岁不到就给村里的张老财家扛活,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放牛,晚上还要搓草绳,一天下来累得倒头就睡,却只能换来半块窝头。也就是那时候,他练出了一身力气,也磨出了一股子倔劲。”
  老人点点头,继续说道:“1942年8月,俺听说八路军的区中队在邻村招兵,俺揣着娘连夜烙的半块玉米饼,趁着夜色就跑了出去。那时候俺才15岁,个头刚过灶台,还没日本鬼子的三八大盖高。区中队的夏中队长见了俺,上下打量了半天,皱着眉头问:‘小鬼,你年纪这么小,见了鬼子的刺刀不怵吗?’俺当时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拍着胸脯说:‘俺八九岁就给人扛活,挑百十来斤的水都不费劲,俺有的是力气!鬼子杀了俺们那么多乡亲,俺恨不得扒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咋会怵?’夏队长被俺的倔劲逗乐了,又问了俺几个问题,见俺态度坚决,就把俺分到了铁柱的小分队。”
  
  提到“铁柱”二字,老人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怀念与敬重:“铁柱是俺本家二叔,比俺大十岁,别看他年纪不大,却是区中队有名的神枪手。他用一把老旧的汉阳造,能在两百米外打中挂在树枝上的铜钱,惩恶除奸、诛灭恶霸的行动,他几乎每次都冲在最前面,大家伙儿都佩服他。俺跟着他,心里踏实得很,就像有了主心骨。”
  可刚开始,铁柱二叔却从不允许李同清冲在前头。“每次行动,二叔都把俺安排在后卫,让俺跟着老队员打掩护,还特意交待一个叫王大叔的队员:‘这孩子年纪小,没经历过啥大场面,你多照看他点,真要是遇上危险,第一时间把他往安全地带送。’”李同清老人笑着说,“俺那时候心里不服气,总想着跟二叔一样冲锋陷阵,亲手打死几个鬼子,可每次都被二叔拦下。他总说:‘同清,打仗不是逞能,得先学会保护自己,练好本事,以后有的是打鬼子的机会。’”
  二叔不仅护着他,还耐心教他本事。“每天天不亮,二叔就带着俺练瞄准,趴在地上,胳膊肘垫着石头,一练就是一上午,胳膊麻了、酸了,他也不让俺歇着。他说:‘射击讲究的是稳、准、狠,心里不能慌,眼睛要盯紧目标,手指要轻扣扳机,稍微一点偏差,就可能打不中敌人,反而暴露了自己。’”老人边说边比划着瞄准的动作,眼神专注,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训练场。
  除此之外,二叔还教他战场生存的技巧:“怎么隐蔽自己、怎么观察敌情、怎么利用地形作战,还有一点,他反复跟俺强调,部队打下鬼子炮楼后,为了不让敌人重新占领,一般都会烧掉,但绝对不能在炮楼里还有鬼子的时候就抱柴点火,那样纯属送死,一定要先仔细搜查,确认没人了再动手。”这些话,李同清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可他没想到,第一次独立执行烧炮楼的任务,就遭遇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1942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人生疼。12月的一天,天还没亮,区中队接到命令,支援菏泽县大队围攻荷成公路上的鬼子据点塘头集。“那个据点地理位置特别重要,是两县的交通要道,鬼子在那里建了一座炮楼,驻守着七八个日军和十几个伪军,他们封锁了公路,来往的客商、百姓都要被他们盘剥,稍有不从就是一顿毒打,有的甚至被直接杀害,附近的乡亲们都恨透了他们。”老人回忆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战斗打响时,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李同清跟着铁柱二叔趴在阵地前沿的土坡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大刀——那是他参军时领到的武器,他还没有自己的步枪。“当时俺心里又紧张又激动,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炮楼。炮楼有两层楼高,墙体是用砖石砌的,上面布满了枪眼,鬼子的机枪就架在最上面的枪眼里,时不时地扫射一通,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突然,铁柱二叔猛地举起手中的汉阳造,瞄准炮楼的一个枪眼,屏住呼吸,“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黎明的寂静,炮楼里的鬼子机枪瞬间没了声响。“俺后来才知道,二叔那一枪正好打中了鬼子的机枪手,直接把他打死在了枪眼里。”老人脸上露出几分自豪,“紧接着,二叔又瞄准那个枪眼,一动不动地等着,他说鬼子肯定会派人接替机枪手,到时候就能再干掉一个。”
  就在这时,李同清凭借着年轻人敏锐的视力,瞥见炮楼顶的墙垛后露出半个身子,一个鬼子正举着望远镜四下张望,镜片在晨光下反射出两道亮晶晶的光点。“铁二叔,你看!顶上那两个亮晶晶的是啥?”李同清压低声音,急促地喊道,生怕惊动了那个鬼子。
  话音未落,“砰!”又是一声枪响,铁柱二叔的枪口已冒出一缕青烟。炮楼顶上的鬼子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从墙垛后翻了下去,再也没有动静。“不错,你小子眼尖,这就算你立了一功!”二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李同清心里美滋滋的,胸膛挺得高高的,越发渴望能亲手杀敌,证明自己的本事。
  
  鬼子的军曹被击毙,机枪手也没了动静,炮楼里的日伪军顿时乱了阵脚,一个个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没过多久,炮楼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七八个日伪军争先恐后地窜了出来,朝着荷南方向狼狈溃逃,有的甚至连帽子都跑掉了,嘴里还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追!不能让他们跑了!”夏队长一声令下,带着铁柱二叔和十几个队员迅速冲了上去,跑出去十几米远,夏队长才回头冲李同清喊道:“同清,你留下来,赶紧把这炮楼点了!鬼子的增援部队估计很快就到,别给他们留下落脚点!”
  “是!”李同清大声应道,心里既激动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任务完成好,不让队长和二叔失望。他环顾四周,只见阵地旁的树林里散落着不少枯枝败叶,还有一些被鬼子丢弃的破旧木板,赶紧弯腰捡拾起来。他双手不够用,就用胳膊夹着,边跑边捡,跑到炮楼下时,怀里已经抱了一大抱柴火,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几步冲进炮楼。里面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汗臭味和霉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借着从枪眼透进来的微弱晨光,他看到炮楼一层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不少弹壳、破旧的军装和几个空罐头盒。楼梯下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破旧的被褥、木箱、稻草和一些废弃的农具,李同清心里暗忖:“这些东西都是易燃的,正好能当柴火,烧得更旺,把炮楼彻底烧毁。”
  他掏出身上的马灯,这是出发前夏队长交给她的,里面装满了煤油。他拧开马灯的盖子,将灯里的煤油均匀地淋在怀里的柴草上,又走到楼梯下,往那堆杂物上也洒了不少煤油。煤油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刺鼻却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随后,他划燃一根火柴,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映照出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就在他准备把火柴扔向柴草的瞬间,突然,从楼梯下的杂物堆里猛地伸出一支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的胸口!李同清头皮一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扑,顺势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砰!”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打在对面的墙壁上,溅起一片尘土和碎石,落在他的背上,冰凉刺骨。
  惊魂未定之际,他手里的火柴掉在了淋过煤油的杂物堆上。“轰”的一声,火苗瞬间窜了起来,借着煤油的助力,火势蔓延得极快,眨眼间就吞没了那堆杂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灼热的空气炙烤着皮肤。“啊——饶命啊!我投降!我投降!”一个凄厉的嚎叫从火里传来,紧接着,一个浑身着火的伪军连滚带爬地从杂物堆里窜了出来,手里的步枪早就扔到了一边,在地上不停地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嘴里一迭声地求饶:“八路爷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当汉奸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求你饶我一条狗命!”
  李同清捂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个伪军二十来岁的年纪,脸上、身上都着了火,头发被烧得焦黑卷曲,脸上满是惊恐和痛苦的神情,双手不停地拍打着火苗,那副鸡啄米似的哀求模样,让他又后怕又生气又好笑。后怕的是刚才差点被他打中,生气的是这些伪军助纣为虐,残害乡亲,好笑的是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捡起身边一根掉在地上的树枝,冲上前去,一边用树枝用力拍打伪军身上的火苗,一边厉声呵斥道:“老实点!别乱动!滚到门边去,不准跑,俺饶你一命!”伪军被打得连连求饶,却不敢有丝毫反抗,挣扎着爬到门边,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谢谢八路爷爷,谢谢八路爷爷。”
  
  此时,炮楼里的火苗已经窜上了二楼,木质的楼梯被烧得噼啪作响,浓烟顺着枪眼和门窗往外冒,烈焰腾腾,灼热的空气让人难以靠近。李同清知道,炮楼很快就会被大火彻底吞噬,他押着那个伪军,快步跑出了炮楼。
  刚一出门,新鲜空气涌入鼻腔,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仰头望去,炮楼的木质结构已被大火完全吞噬,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周围的树木被烤得焦黄,发出滋滋的声响,估计三五分钟,这座作恶多端的炮楼就会烧个精光,再也不能成为鬼子欺压百姓的据点了。李同清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没过多久,夏队长、铁柱二叔和队员们就追了回来。他们追杀了一路,击毙了两个跑在后面的伪军,其余的都侥幸逃脱了。看到炮楼燃起熊熊大火,还抓了个俘虏,手里还缴了一支步枪,大家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称赞起来。“同清这孩子真出息!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一个人就把炮楼点了,还捎带抓了个俘虏,不简单!”夏队长拍着他的肩膀,满脸欣慰,随后把那支缴获的步枪递给了他,“这枪奖给你了!是一支三八大盖,性能好,你以后要好好学射击,跟着我们多打鬼子,为乡亲们报仇!”
  李同清双手接过步枪,心里激动得“怦怦”直跳。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支属于自己的枪,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凉意,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紧紧握着枪,郑重地向夏队长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谢谢队长!俺一定好好学射击,多打鬼子!”
  铁柱二叔却拉过李同清,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上,见他没受伤,才松了口气,但还是板着脸,语气严肃地说:“你这孩子,真是胆大包天!以后烧炮楼,一定要先仔细搜查一遍每个角落,确认没人了再动手,这次真是万幸,子弹只是擦着头皮过去,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记住,打仗不能光靠胆子大,还要细心、谨慎,才能保护好自己,更好地消灭敌人!”李同清握着崭新的步枪,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二叔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李同清跟着区中队南征北战,参加了大大小小几十次战斗,他的枪法越来越准,胆子也越来越大,从一个懵懂的少年,逐渐成长为一名勇敢的抗日战士。1943年初,他和铁柱二叔带领的分队在成武县南部的山谷中执行任务时,突然遭遇了一股日伪军,大约有一二百人,黑压压地从山谷那头冲了上来,气势汹汹。
  “打!”铁柱二叔一声令下,率先开枪,他的枪法依旧精准,连续几枪就打倒了六七个冲在最前面的敌人。李同清握着自己的三八大盖,心里虽有些紧张,却丝毫没有退缩。他趴在土坡后,学着二叔的样子,瞄准、呼吸、扣扳机,动作一气呵成。他当时只有三发子弹,开了两枪就打倒了一个伪军,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像疯狗一样往上冲,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他们身边。小分队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打散了。铁柱二叔拉着李同清,趁着混乱,往东边山头的灌木林里跑。两人一路狂奔,衣服被树枝划破了,脸上、手上也被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却顾不上疼痛,只顾着往前跑。终于,他们窜到了山坳上,暂时摆脱了敌人的视线。
  可日伪军在几个汉奸的带领下,紧追不舍,很快就追到了山腰。子弹在头顶、身旁“嗖嗖”乱飞,打在树枝上,树叶纷纷落下。李同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紧紧握着步枪。铁柱二叔趴在地上,冷静地观察着敌情,突然,他瞄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一枪将其打倒,又喊道:“同清,开枪!别慌!瞄准了再打!”
  李同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学着二叔的样子,凝神静气,对准一个正在往上爬的鬼子,手指轻轻扣动扳机。“砰!”子弹精准命中,那个鬼子闷哼一声,滚下了山坡。“好样的!”二叔称赞道,拉起他,“快,趁现在,我们赶紧撤!”两人借着灌木丛的掩护,迅速撤离了山坳,钻进了更深的山林里,终于摆脱了敌人的追击。
  
  在区中队干了两年后,李同清因为枪法过硬、作战勇敢、头脑灵活,被调到了成武县县大队,担任通信员和警卫员。离开区中队的那天,他抱着铁柱二叔,哭得像个孩子。“在区中队的两年,二叔既像领导,又像亲人,教俺打仗,护俺周全,有好几次,都是他把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俺舍不得离开他。”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眼角泛起了泪光。
  铁柱二叔拍着他的后背,语重心长地说:“同清,男子汉大丈夫,早晚得独自闯荡。县大队是更大的平台,能学到更多的本事,你去了以后,要好好干,服从命令,团结同志,多打鬼子,别给俺丢脸,也别给区中队丢脸!”李同清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二叔的话记在心里,带着不舍和憧憬,踏上了新的征程。
  
  抗战胜利后,李同清所在的成武县县大队升级编入了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1949年8月,经过战火的洗礼和组织的考验,李同清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随后,他跟随部队南下,转战千里,横渡长江,解放南京、杭州、南昌,一路打到贵州。
  贵州解放后,李同清奉命转业到地方工作,被分配到水城特区(今六盘水市水城区)担任民政干部。安顿下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给铁柱二叔写信,向他汇报自己的情况,诉说思念之情。可信寄出去后,却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他心里焦急万分,又连续写了几封信,依旧没有收到回复。他四处打听二叔的消息,可当时战乱刚平,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二叔的音讯。
  直到1951年春天,他收到了父亲从山东寄来的一封信,才得知了一个让他悲痛欲绝的消息:铁柱二叔在淮海战役中,带领小分队执行穿插任务时,不幸被敌人的炮弹击中,壮烈牺牲,年仅29岁。“俺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处理工作,看完信,俺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老人的声音哽咽着,泪水顺着皱纹滑落,“俺那二叔,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枪法,那么勇敢,就这么没了……他还那么年轻,还没来得及成家立业,还没看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好日子……”
  李川递给老人一张纸巾,轻声安慰道:“爷爷,别难过了,铁柱爷爷是英雄,他的牺牲是值得的,我们都会永远怀念他。”老人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是啊,他是英雄,是俺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每年清明,俺都会朝着山东的方向祭拜他,告诉他国家越来越强大,百姓越来越幸福,他的血没有白流。”
  
  1983年,李同清在贵州水城离休,之后便定居在六盘水。离休后的他,并没有闲着,而是积极投身于公益事业,主动担任社区的义务宣传员,给孩子们讲述抗战故事,传承红色基因。他还拿出自己的离休工资,资助了十几个贫困学生,帮助他们完成学业。“俺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知道没文化的苦,现在国家好了,孩子们能上学了,俺不能让他们因为没钱而辍学。”老人笑着说,眼神里满是慈爱。
  如今,97岁高龄的李同清老人,依旧精神矍铄,每天都会早起散步、打太极,闲暇时就看看报纸、听听收音机,关注国家大事。他的记忆力很好,当年的战斗细节、战友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常说:“俺这辈子,没啥遗憾的。能跟着八路军打鬼子,能为国家解放、人民幸福做点事,能看到新中国从积贫积弱到繁荣富强,俺值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人的脸上,柔和而温暖。我们握着老人的手,那双手虽布满皱纹,却异常有力。离开干休所时,老桂树的香气依旧萦绕在鼻尖,老人的讲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这段火烧炮楼的往事,只是李同清老兵抗战生涯中的一个缩影,却生动地展现了一位少年战士在战火中的成长与勇敢。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有无数像李同清一样的普通青年,为了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挺身而出,用青春和热血诠释了何为家国情怀,何为英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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