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07 11:15:22 字数:3470
我爹那二道贩子的营生,眼见着是越做越红火了。
起初,他只倒腾我们本村的柳编——簸箕、箩筐。后来,他在别处的日杂摊上见到另一种模样的柳编制品,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我们村的手艺。也不知他怎么打听的,知道那些来自百里外的一个村子,还跟那里的人搭上了话。
那村子的人编柳编,也在地窨子里忙活,用的却是带一半柳皮的柳条——只大概剥去最外头那层糙皮,留下里头带着纤维的褐皮。他们专做两样东西:一样叫“簸箩”,长约一米二、宽约半米,是个敞口的长方形凹槽;另一样叫“柳罐”,圆墩墩的,模样像水桶。
这样的柳编制品,看着比我们村的簸箕、箩筐要粗犷得多,一根根柳条都带着褐色的皮,摸上去扎手,可也真结实,一个个敦敦实实的,透着股憨厚劲儿。簸箩主要是用来临时晾晒一些东西,比如磨面之前半干的小麦,或者盛放红薯干、菜樱子这些。而柳罐则主要是用来盛放猪糠或着牲口的草料,很是实用。
除了这种大件的,他的摊子上还渐渐添了别的日用杂货:扫把、笤帚、脸盆……。这么一来,他那原本小小的摊位,竟俨然成了一个五脏俱全的流动杂货铺子,要啥有啥。
货是越进越多,那辆曾陪他走南闯北的二八大杠,如今任凭怎么捆扎也驮不动这么多东西了。车架吱呀作响,轮胎也有点变形。
我爹和我娘在灯下盘算了大半宿,第二天便从牲口市牵回了一头青灰色的毛驴。这牲口虽然没有骡子和马那么力气大,但是他温顺,好使唤,拉板车正合适。
自此,每逢四里八乡有集有庙会,天还蒙蒙亮,我家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我爹不再蹬自行车了车,而是甩个响鞭,套上驴车。车上货物堆得小山似的,用粗麻绳勒得紧紧实实。驴蹄叩在乡间土路上,“嘚嘚嘚”的声响传出老远。
摊子上的货物品类多了,我爹一个人张罗,收钱、取货、招呼客人,实在忙不过来。于是,我娘便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副手。这小本生意,竟也经营得越来越有声色。
我爹这人,外表看着憨厚朴实,也没进过校门。听我娘说,他这辈子就没正儿八经地上过一天学,只在夜校里识过几天字,认全了数字,学了些常用的汉字,勉强能写自己的名字,看懂简单的货单。
可就是这么个基本没受过教育的人,做起生意来却透着股天生的精明。最让我娘服气的是他算账的本事——不管是多复杂的账目,种类、数量、单价、折扣混在一起算,他都不用本子记,嘴里念念有词片刻,结果就出来了,又快又准,从没出过差错。
我娘常说自己当年小学的时候在班里回回考第一,可每每遇到摊上生意繁忙,不停算账时,总是比我爹慢上几拍。我娘不止一次跟我说:“别看你爹不识字,算账却门儿清,又快又准。”
那段日子,我家的生意确实红火。
记忆里,每次出摊的前一晚上,都是爹娘最忙碌的时候。灶膛上的大铁锅烧开满满一锅水,我娘会利落地舀出一半,倒进地上另一口大锅里,再兑上凉水调成温的。两口锅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爹娘就各守一口锅,挽起袖子,用板刷蘸着温水,“唰唰刷”地刷洗那些待卖的簸箕和箩筐。
洗刷干净后还不算完。爹会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个小铁碗,捏一小块硫磺点上。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时,他便和我娘一起,把湿漉漉的柳编制品一层层、一圈圈地围拢过来,巧妙地叠成一个中空的圆状,既稳当又透气。最后,用一张大大的塑料布,严严实实地罩在这座“小山”上,四周再用砖头牢牢压住。
第二天天不亮,揭开塑料布,那些原本色泽暗淡的簸箕和箩筐,就会神奇地变得白净、亮堂了许多。
那时候,我家的驴车总是装得满满当当。清晨出门时,货物堆得四周都超出了车沿,高高耸起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走起来吱呀作响。待到傍晚归来,车上往往就只剩下些零星的、没卖掉的物件。
钱,想必是挣了一些的。那些年,爹娘确实很辛苦。有时候要去很远的地方赶集,晚上洗刷到快半夜,凌晨三四点又得起来,收拾、装车、出门。也正是靠着爹娘的勤快,那时我家的光景,应该是所有亲戚里最好。
可多年以后回头再看,家里却并没有攒下什么积蓄。
不是没挣到钱,套用一个现在流行的词儿“扶弟魔”,我娘则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扶娘家魔”。
我奶奶那边的亲戚,确实曾让她伤透了心;而我姥姥家这边的亲人,又给过她实实在在的温暖。再加上她骨子里那种从小被灌输的、要为原生家庭全然奉献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几重原因叠在一起,便注定了这个结局。
姥姥家这边,四个姨、两个舅,没有一家不曾向我娘伸过手。
毫不夸张地说,每一家亲戚,都欠着我们家的钱。
我娘有一个记账本,三块五块、三十五十、一百两百、三百五百、一千两千……多少金额的都有,年份越靠后金额越大。
借钱用途更是五花八门:买化肥、交电费、交水费、看病、买小猪仔、买猪饲料……。我至今都能记起他们借钱时的情景,只需张嘴开个头,不需多言,我娘就主动把钱拿出来,要多少给多少。
我大舅:“四妮儿,我打算买两头小猪仔……”
我娘:“钱不够是吧,差多少?”
然后,我大舅报个数字,我娘二话不说就给取去了。
我五姨:“四姐,最近要给麦子施化肥了,钱一时不够……”
我娘:“差多少?”
然后我五姨报个数,我娘二话不说就去取了。
我大姨家的姨哥来了:“四姨,你看你能借我点钱不,我最近买卖鸡倒腾不开……”
我娘:“你需要多少?”
然后我姨哥说个数,我娘就去取了。
我三姨妈、我三姨夫、我大舅妈……只要他们来了,就从来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
即便我爹第二天清早就要去进货,我娘也敢把备好的本钱借给娘家亲戚,转头让父亲去赊账周转。她对娘家人实在得近乎执拗——家里若有两百块钱,就绝不会说有一百九。只要开口借的数目不超过家里的总额,她几乎有求必应。唯有当对方要的数目真的超出家中所有时,她才会带着满脸的为难与歉意,如实相告,然后把手头所有的钱都塞给对方。
最让我憋气的是我三姨妈家的女儿。她要去县城赶集,竟空着手来我家,直接向我娘要钱。这不算“借”,而是长辈对晚辈的“给”,自然没有归还一说。而更令人心寒的是,这位姨姐用我娘给的钱在县城为我大姨妈,也是她大姨妈,买了一双鞋,说是她自己孝敬的——用我娘的钱送人情,但是却没有在县城给我娘买一毛钱的东西回来……
若是我大姨妈或大舅妈带着孙辈来我家,我娘更是毫不吝啬,每个孩子都给一元钱。在那个一分钱能买糖,一块钱能办不少事的年代,这样的“派发”近乎奢侈。
我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能对那些兄弟姐妹掏心掏肺到那种地步。仿佛他们才是她的至亲至爱,而父亲、我和弟弟,反倒成了无关紧要的旁人。
这得是怎样一种近乎偏执的慷慨,才会让当时尚且年幼的我,都感到忍无可忍?
我曾当面质问过她:“你到底清不清楚,谁才是你的家人?是我爹、我、弟弟,还是你那些兄弟姐妹、外甥侄女?”
她看着我说:“是你们。”
但轮到给别人钱时,她依旧毫不迟疑,有求必应。
年复一年,我看着家里的钱像水一样流出去,年纪还小的我,心里又气又恨——那些钱,明明都是我爹没日没夜、辛苦挣来的。可我娘,却好像非要把这个家底掏空才甘心。
我爹呢,什么都听她的——钱归她管,她说怎样就怎样。这个家,就是她一个人做主,想给谁就给谁。
劝阻我娘无效,我爹也指望不上。我开始动自己的小心思:那我就偷偷存点吧,存点是点,总比全被我娘送人了强。
于是,我开始在他们晚上坐在炕上数钱的时候,趁他们不注意,从钱堆里悄悄抽出一张,迅速塞到屁股下、褥子底或枕头边——哪儿顺手就塞哪儿。等他们数完收好、转身去忙别的事,我再把钱摸出来,用手帕仔细包好。
藏手帕的地方,如今已经记不清了。总之,他们一直没发现。
一开始我只抽五元的。抽了几次,他们毫无动静,我便换成了十元。又过了一阵,依然风平浪静,我的胆子大了——开始抽五十元。
第一次抽五十元时,心跳得像擂鼓,手也微微发颤。之后几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被察觉。可他们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从这也能看出,那时他们一天的进账实在不少,称得上“收入颇丰”。有一回赶大庙会,营业额大概有三千多,我直接抽了一张一百元,竟然脸不红心不跳。
后来我摸索出了规律:若是平常赶集,就按当天收入抽二十到五十不等;若是庙会,便直接抽一张一百元。
我还像蚂蚁搬家似的,把之前攒下的五元、十元,都悄悄换成一百元——不贪多,只是小面额换大面额。 到最后,我手里全是一百元的纸币。摸着那叠厚厚的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这下,家里总算有些谁也“借”不走的钱了。但我一分也没花,固执地认为我是在替这个家攒钱。 大概一年后,我攒到了两千块。这时,心却忽然慌了起来——这么多钱藏在家里,像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可若拿出来交给娘,又说不清来历。
就这么心神不宁地过了大半年,我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后来他们每次在炕上数钱的时候,我就悄悄赛一张到钱堆里。就这样,那笔钱又被我一张一张的塞了回去……
这算怎么回事呢?
忙忙碌碌一场,像是徒然画了个圈,最后又悄无声息地,站回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