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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长清祝福,际东往事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08 09:34:57      字数:11349

  (一)
  
  无锡春阳如筛,尽显江南的温润。抗战研究院墙角的爬山虎刚抽新芽,嫩绿的藤蔓顺着斑驳的墙面攀爬,恰如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抗战往事缓缓舒展。我怀揣着沉甸甸的敬意,踏进会客室时,研究员顾新岚已沏好一杯明前龙井,茶汤袅袅的热气中,她指尖轻叩案头那叠泛黄的史料——封面“李长清口述实录”六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旧痕,仿佛在诉说着一位百岁黄埔老兵的烽火人生。
  “周捷,你要的李长清老人的资料,都在这儿了。”顾姐将一份装订整齐的口述笔录推到我面前,“老人1918年生于河南新乡获县许本营,是个实打实的‘读书人兵’。”
  我轻轻翻开笔录,首页便是老人的手迹,字迹工整遒劲,带着私塾教育特有的规整。
  
  顾新岚接着说道:“他童少时期读了九年私塾,《论语》《孟子》背得滚瓜烂熟,后来又考入焦作扶轮小学和中学,是当时少有的有文化的士兵。”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十九岁的李长清,身着青布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粗框眼镜,在私塾先生的教导下摇头晃脑地诵读经书。可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的炮火,撕碎了这份书卷气——他和三位同窗毅然放下笔墨,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报考了黄埔军校第十四期洛阳分校步科。“他们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读书人不能只躲在书斋里。”顾新岚的话,让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由于前线官兵伤亡惨重,第十四期学员未能完成全部学业便提前毕业。1938年10月,李长清被分配至49军105师625团,任中尉附员。这支源自东北军的部队,骨子里带着白山黑水的刚毅——军长刘多荃治军严明,师长王铁汉便是“九一八”事变中率部奋起抵抗的英雄,副师长应鸿伦更是身经百战的老将。“
  李长清作为中尉附员,主要负责新兵训练。”顾新岚翻出一份泛黄的训练日志复印件,上面是李长清工整的楷书:“练为战,每一招一式皆系家国存亡,不敢有丝毫懈怠。”我仿佛能看到他在操场上的身影:穿着笔挺的军装,腰杆笔直,手把手地教新兵卧射、瞄准、拼刺刀。烈日下,他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军装;寒夜里,他提着马灯巡查营房,为士兵掖好被角,讲解战术要领。那些被他严厉斥责过的新兵,后来大多成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他们记得李排长说过:“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能少流一滴血。”
  
  1939年3月17日的南昌保卫战,是李长清经历的第一场恶战。“那天下午,日军的炮舰就开始朝阵地轰炸。”顾新岚的声音凝重起来,“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阵地前的土坡被削低了三尺,碎石混着弹片飞溅,空气中全是硝烟和血腥味。”李长清在口述中写道:“炮声震耳欲聋,耳朵里嗡嗡作响,说话都得靠喊。我们躲在战壕里,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战友被炮弹击中,尸骨无存。”
  这样的轰炸,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第二天黎明,日军的大炮更是变本加厉,将阵地彻底打平,焦黑的土地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扭曲的钢筋。随后,日军步兵像潮水般涌上来,49军将士抱着“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与日军展开殊死搏斗。“刺刀见红,枪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战友。”顾新岚念着口述实录,“49军伤亡近半,团长、营长都牺牲了,师长王铁汉亲自上阵地指挥,直到接到撤退命令,才带着余部撤往樟树休整。”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眼前仿佛浮现出年轻的李长清,手握步枪蹲在弹坑里,军装被硝烟熏黑,脸上沾满尘土,眼里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那场撤退,是无奈,更是为了保存实力、再战倭寇的隐忍。
  
  南昌会战后,李长清受命前往湘潭接新兵补充。1941年,他升任105师314团1营3连1排排长,随即投入上高会战。“上高会战被称为‘抗战以来最精彩的会战’,我们部队的任务是在山里袭扰日军,昼伏夜出,打游击战。”顾新岚指着一张老地图,“他们在崇山峻岭中行军,粮食短缺,只能靠野果、草根充饥,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破,蚊虫叮咬得满身是包。”最让李长清难忘的,是一次行军途中的意外。“那天,他们在上高至铜鼓方向的一座山上行军,山路崎岖,荆棘丛生。”顾新岚说,“李长清穿的胶底鞋突然被什么东西扎漏了,他当时没在意,继续往前走,可没过多久,就感觉脚掌火辣辣地疼。”他低头一看,脚掌被一根尖锐的荆棘扎破,鲜血已经浸透了袜子。可军情紧急,他只能撕下衣角简单包扎,继续带队前进。三天后,伤口开始溃烂,红肿的范围越来越大,他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头晕目眩,不得不躺在担架上指挥作战。“担架上的排长,声音沙哑却坚定。”顾新岚念道,“他让士兵把地图铺在担架上,一边咳嗽一边部署战术,每一次冲锋、每一次撤退,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直到高烧不退、伤口感染严重,他才在上级的强令下,被送往吉安后方医院。这一住,便是半年。
  
  “老兵住院期间,最牵挂的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顾新岚翻到口述实录的某一页,轻声念道:“是前线的战友,是未竟的抗战。他说,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比打仗还煎熬。每天听到医院里伤员的呻吟声,就想起战场上牺牲的弟兄,心里像刀割一样。”
  为了早日归队,李长清积极配合治疗,伤口刚有好转,就开始在病床上锻炼身体,学习新的战术知识。1941年底,伤愈归队的李长清随部队驻扎在浙江萧山、诸暨,与日军对峙。可就在这时,一个噩耗传来——河南老家被日军飞机轰炸,父母双双遇难。“他得知消息后,在战壕里坐了一夜。”
  顾新岚的声音带着哽咽,“身边的战友想安慰他,他却只是摆摆手,一句话也不说。月光下,他的背影格外孤单,眼泪把军装都浸透了,却没哭出一声。”从那天起,李长清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加冷峻、更加坚定。他把对父母的思念、对日军的仇恨,都化作了杀敌的动力——每次作战,他都冲在最前面,机枪在手,如猛虎下山,恨不得将所有日军都斩尽杀绝。
  
  1942年5月,浙赣会战打响,李长清升任机枪连连长。105师的任务是将日军从浙赣线引至江山一带,他带领机枪连随314团开拔到蒲城至江山间的一座山上,奉命阻击日军。“那座山很高,主峰海拔有一千多米,能清楚看到山下的浙赣铁路。”顾新岚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李长清带着士兵们在山上挖战壕、筑工事,把四挺重机枪分别架在四个制高点,形成交叉火力。”连续几天,他都亲自趴在战壕里观察日军动向,发现日军军列频繁经过,每次都会有大量士兵下车集结,准备向山里推进。“这是个绝佳的伏击机会。”李长清在心里盘算着,他当即下令,让四挺机枪前出五十米,埋伏在一片灌木丛中——这里刚好能覆盖日军下车集结的区域,又不容易被发现。“他亲自检查每挺机枪的弹药,反复叮嘱士兵:‘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一定要沉住气。’”顾新岚说。
  耐心等待了两个小时后,一列日军军列缓缓驶入视野。火车停稳后,日军士兵们扛着武器、背着背包,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下车,叽叽喳喳地说着日语,毫无防备地在铁路旁集结。“就是现在!”李长清猛地举起手臂,一声令下,“打!”四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密集的火网。“日军瞬间倒下二三十人,阵地上一片混乱。”顾新岚语速加快,仿佛重现了当时的紧张局势,“有的日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死,有的四处逃窜,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李长清知道,日军的炮兵很快就会反击,他当即下令:“撤!快撤回主阵地!”士兵们迅速收起机枪,沿着预先挖好的交通壕回撤。果然,他们刚撤回去不到一分钟,日军的迫击炮弹就密密麻麻地砸在了之前的埋伏地,烟尘弥漫,碎石飞溅,灌木丛被轰得燃起大火。
  炮击过后,日军步兵端着刺刀,嗷嗷叫着发起冲锋。李长清沉着应对,指挥机枪手调整角度,对准冲锋的日军猛烈扫射。“子弹打光了,就换弹匣;机枪过热了,就用冷水降温。”顾新岚说,“李长清站在战壕里,手握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局势,不断调整射击方向。”又一批日军倒下了,三十余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阵地前,可日军的攻势依然猛烈,全连官兵伤亡过半,战壕里到处都是伤员的呻吟声。上级传来命令:“务必坚守到下午五六点,为大部队转移争取时间!”李长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对着士兵们喊道:“弟兄们,坚持住!我们多守一分钟,大部队就多一分安全!为了国家,为了同胞,拼了!”
  谁也没想到,有汉奸告密,日军悄悄派出一支小分队,绕到了机枪连阵地后方的高地。这里地势更高,能俯瞰整个机枪连的阵地,彻底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下午三点,团部发来紧急电报:“敌人已形成合围,立即撤退!”李长清当机立断,命令剩余士兵交替掩护,向山下突围。“他和一个排长、两个传令兵殿后,负责掩护大部队撤退。”顾新岚比划着当时的场景,“经过山口时,山顶的日军机枪突然扫射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密集。排长大腿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了裤子,一个传令兵右手被打穿,机枪子弹打在李长清的背包带上,带子‘啪’地一声断了,里面的日记本、干粮袋、家书掉了一地。”
  生死关头,李长清没有丝毫犹豫,他和另一名传令兵一人架着排长,一人扶着受伤的传令兵,在枪林弹雨中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去。子弹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炮弹在身边爆炸,掀起的泥土把他们埋了半截。等撤到二线驻地时,机枪连又牺牲了十余人——那些年轻的士兵,有的才十七八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永远倒在了战场上。
  
  没过多久,日军再次发起进攻,二线驻地的防务设施和通讯设备被狂轰滥炸,损毁殆尽。士兵们伤亡惨重,弹药也所剩无几,眼看就要被日军攻破。就在这危急关头,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那场雨下得特别大,像是老天爷都在帮着我们。”李长清在口述中写道,“日军的战机无法出动,大炮也因为雨水受潮,射击精度大大降低。”李长清抓住这个机会,带领剩余士兵在断垣残壁里坚守。机枪子弹打光了,就用步枪射击;步枪没子弹了,就拔出刺刀,准备与日军展开白刃战。“我们躲在墙角、断壁后,等日军靠近了再开枪,每一发子弹都要打死一个敌人。”顾新岚念道,“雨水混着血水,在地上汇成小溪,士兵们的衣服湿透了,浑身沾满了泥浆,可没有一个人退缩。”即便如此,机枪连还是伤亡殆尽,最后只剩李长清和五六名官兵完好无损。
  上级再次下令撤退,日军紧追不舍。“很多重伤员知道自己走不了,便主动留下来阻击日军。”顾新岚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敬意,“他们把最后几颗手榴弹握在手里,对李长清说:‘连长,你们快走,我们来掩护!’有的士兵还笑着说:‘连长,等抗战胜利了,别忘了给我们烧点好酒!’”李长清含着泪,对着这些战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带领剩余士兵继续突围。身后,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喊杀声此起彼伏——那些年轻的生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战友们争取了宝贵的撤退时间。
  李长清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阵地,泪水模糊了双眼。直到兄弟连队赶来接应,他们才得以脱险。这场浙赣会战,从5月打到8月,整整三个月。当李长清换防回到蒲城后,他连睡了两天两夜——不是不累,而是不敢睡,一闭上眼睛,那些牺牲的战友、父母的遗容就会出现在眼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枕头已经被泪水浸湿,窗外的阳光刺眼,可他的心里,却满是失去战友的悲痛。
  
  1943年,49军成立军士训练大队,准备把全军的班长骨干集中起来训练,提升部队战斗力。师长王铁汉亲自指定,任命李长清为副营级教官。“王师长说,李长清有文化、有实战经验,是最合适的人选。”顾新岚说,“他把战场上的经验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学员,从射击技巧、战术部署,到战场急救、心理疏导,无一不倾囊相授。”李长清还编写了一本《实战手册》,上面记录了他在历次战役中的心得体会,语言通俗易懂,实用性极强。训练结束后,这些学员回到各自部队,成为了抗战的中坚力量。而李长清,也重回314团,继续投身抗战。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时,李长清正随部队在浙江淳安的山地里练兵。“那天,通讯兵跑过来,大声喊着:‘日本投降了!抗战胜利了!’全营官兵都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顾新岚笑着说,“反应过来后,大家欢呼雀跃,有的扔帽子,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朝天开枪庆祝。”
  这支原籍东北的部队,唱起了《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歌声里满是喜悦与泪水。李长清站在队伍里,跟着大家一起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八年,太难了,多少战友牺牲,多少家庭破碎,如今,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他说:“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苦难,都值了。”
  
  抗战胜利后,李长清随105师调往杭州,负责保卫工作,后又被调到湖州接收日军投降。也是在这时,他从日军俘虏口中得知了一个隐藏多年的真相——上高会战中,让他脚部溃烂、高烧不退的“怪病”,竟是中了日军的毒气。“他说,当时只觉得脚掌又疼又痒,没想到是毒气弹。”顾新岚感慨道,“可他没有恨得咬牙切齿,只是淡淡说了句‘小鬼子多行不义必自毙’。”
  1946年春,49军军部驻常州,李长清随105师驻无锡南方泉,后调任联合勤务总司令部独立兵站常州第三分站。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位温柔善良的教师姑娘,两人相知相爱,结婚成家。
  新中国成立后,李长清带着妻子回到农村,务农为生。他从不向别人提起自己的抗战经历,就像一个普通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年,他居住在江苏常州清潭怡寿园老年公寓,过着平淡安宁的生活。2015年,国家为他颁发了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那枚金灿灿的勋章,是对他抗战岁月的最高褒奖。
  
  “2018年,老人百岁高龄,我去老年公寓看望他。”顾新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李长清白发苍苍,脸上布满皱纹,却精神矍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容。“他拉着我的手,眼神特别慈祥,说:‘孩子,我想送你几句话。’然后从一个小本夹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工工整整写的字,一笔一划,透着认真。”顾新岚轻声念出那段话,“衷心地祝福你——心平气和,好比吃仙丹。心烦意乱,等于和毒药。二便畅通,少生多种病,睡眠安稳,健康又长寿。”
  我凑近看了看那张纸条的复印件,字迹虽有些颤抖,却依然工整,透着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豁达。这位经历了南昌会战、上高会战、浙赣会战,亲眼目睹战友牺牲、父母遇难,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老兵,晚年竟用这样朴素、温暖的话语,祝福着晚辈。他没有夸耀自己的战功,没有抱怨过往的苦难,就像“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侠客,把血与火的记忆藏在心底,只留下对生活的热爱与对后人的期许。顾新岚说:“老人常说,抗战是为了让后人能过上太平日子,现在日子好了,大家要珍惜,要心平气和地过日子,别辜负了那些牺牲的人。”
  
  (二)
  
  2024年的初夏,浙江金华的风裹着婺江两岸的草木清香,漫过黄埔同学会的青砖院墙。我踏着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路走进小院,墙角的石榴花正燃得热烈,殷红的花瓣恰似那些在战火中淬炼的青春,在阳光下灼灼生辉。这次专程而来,是为了寻访老兵章际东的故事。
  24岁的研究员赵倩眼神清亮如溪,谈起史料时带着专业的笃定与年轻一代对先烈的崇敬。她将一叠整理好的口述实录、档案复印件和老照片推到我面前:“周老师,这是章际东老人的全部资料。一个从淳安山村被强征入伍的14岁少年,在血与火里硬生生长成了铁血战士。”
  
  我轻轻翻开档案,首页便是章际东老人的履历表,字迹虽因年迈有些颤抖,却一笔一划透着骨子里的规整。“章老1923年1月出生在浙江淳安浪川乡芹畈村,那是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落,村口有条小溪,常年潺潺流淌。”赵倩的声音温柔却有力量,指尖划过一张泛黄的村落老照片,“他9岁在浪川乡大塘小学读书,聪明伶俐,先生总夸他背书又快又准。原本该有耕读相伴的安稳童年,可1939年的征兵浪潮,彻底打碎了这份平静。”
  当时国民政府为补充抗战兵力,在各地大量征集兵员,章际东的两个哥哥不愿当兵,连夜逃到安徽躲丁。乡公所自卫队找不到人,便把主意打到了年仅14岁的章际东身上。“一个半大的孩子,身高刚过灶台,还没来得及和父母道别,就被强行绑了去。”赵倩叹了口气,“他后来回忆说,当时母亲追着队伍哭了好几里地,他想回头,却被自卫队的人死死按住肩膀。”
  经过短暂而严苛的训练,章际东被分配到74军58师174团3营机3连——那可是抗战时期声名赫赫的王牌部队,而机3连作为3营直属重机枪连,装备的都是当时堪称“稀罕物”的马克西姆重机枪。“这种水冷式重机枪威力无穷,枪管外裹着冷却水套筒,射击时会发出‘哒哒哒’的沉闷声响,能穿透厚厚的掩体。”
  
  赵倩比划着机枪的模样:“章际东第一次见到时,眼睛都看直了,总爱凑在机枪旁琢磨,看老兵们拆卸、保养、装弹,连吃饭都惦记着。”可连长朱赤绅心疼他年纪小、身材瘦小,没让他进战斗班,只安排他在连部做勤务兵。“每天的工作就是端茶倒水、整理文件、擦拭武器,偶尔跟着老兵学认地图。”赵倩说,“虽然不用直接上战场,但军营里的枪声、训练声,还有老兵们口中的战场故事,都让他早早尝到了战争的滋味。”
  1939年的春天,油菜花刚抽出嫩茎,还没长得齐腰高,田野里泛着淡淡的鹅黄。章际东随部队离开鹰潭屯家铺,一路跋山涉水,开拔到高安前线。开战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连长就让他和炊事班一起送早饭到前线阵地。“他提着沉甸甸的饭桶,跟着老兵在战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子弹时不时从头顶呼啸而过,吓得他大气不敢喘,手心全是汗。”
  
  赵倩翻着章际东的口述实录:“送完饭回来,他刚坐在饭厅的长条凳上,拿起碗筷想扒两口热饭,朱连长突然喊他:‘小鬼,跟司务长去厨房搬点咸菜,回来再吃!’”就这一句看似平常的命令,竟成了他的救命符。他刚跟着司务长走出饭厅,身后就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日军的三四发炮弹精准击中了饭厅,屋顶瞬间坍塌,烟尘和碎木片漫天飞舞。
  等他们顶着炮火冲回去时,饭厅已沦为一片废墟,桌椅被炸毁,饭菜撒了一地,里面七八名官兵当场被炸死,伤者躺在瓦砾堆里痛苦呻吟。章际东顾不上震惊和后怕,跟着司务长一起用手扒开碎石和断木,把受伤的战友往后方抬。“他后来回忆说,那顿饭的香味还在鼻尖飘着,可一起吃饭的战友却再也醒不过来了。”赵倩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和炊事班的人来不及悲伤,挑着剩下的锅碗瓢盆,在日军的炮火中仓促撤退,那口没吃上的热饭,成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遗憾。”
  
  1941年3月,章际东终于得偿所愿,从连部下到了2排4班,成了一名弹药兵。“他盼这一天盼了两年,终于能摸到心心念念的重机枪了。”赵倩笑着说,“2排排长易小挺35岁,湖南益阳人,脸上带着一道战场留下的疤痕,看着严肃,心里却格外疼人。他特别喜欢这个机灵、坚韧又肯吃苦的小鬼,不仅手把手教他用枪,还总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他吃,说要收他做干儿子,等抗战胜利后带他回益阳老家认亲,让他读上书,过安稳日子。”章际东从小没享过多少亲情,易排长的照顾让他倍感温暖,他把排长当成了亲人,跟着他学射击技巧、学武器保养,两人形影不离,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相依为命。
  没过多久,上高会战爆发,易小挺带着章际东支援补充团,驻守在泗溪河一带的塘坎阵地。云头山的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日军的炮火像雨点一样砸过来,阵地前的土坡被削低了一截,掩体几乎被夷为平地。章际东跟着易排长趴在战壕里,负责给重机枪递弹药,看着排长操纵机枪向日军扫射,枪管打热了,就用冷水降温,循环往复,手臂都酸得抬不起来。“突然,一颗鬼子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飞来,易排长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扑倒在战壕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
  赵倩的声音凝重起来:“章际东只觉得后背一热,黏稠的液体渗了过来,把他的军装都浸湿了——那是易排长的血。他挣扎着回头,只见排长胸口的弹孔还在汩汩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再也没有了呼吸。”
  
  18岁的章际东,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这一次,失去的是视他如己出的排长,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趴在排长冰冷的身体上失声痛哭。那场战斗结束后,全排伤亡殆尽,只剩下他和另外两名重伤的士兵,孤零零地守在满目疮痍的阵地上,望着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心里满是悲痛和茫然。
  悲痛还未消散,战火又接踵而至。1941年8月,第二次长沙会战爆发,章际东重回机3连,随58师奔赴长沙支援。部队行军至马鞍山时,遭遇了日军飞机的轮番轰炸。“鬼子的飞机像一群贪婪的苍蝇,跟着部队狂轰滥炸,炸弹一颗接一颗地投下来,爆炸声震耳欲聋,地面都在颤抖。”赵倩说,“我们的炮兵部队来不及隐蔽,全部牺牲在了轰炸中,装备也损毁严重。”危急时刻,章际东和班副邢强配合,迅速架起重机枪对空扫射。邢强是浙江青田人,和章际东是老乡,两人一见如故,邢班副总像大哥哥一样照顾他,教他如何在战场上保护自己。
  日机飞走后,部队继续赶路,没走几里路,就发现被日军包围了。机枪连迅速抢占附近的制高点,构筑简易工事,准备天黑后寻机突围。战斗间隙,邢强坐在重机枪旁,手把手教章际东射击实操:“小鬼,瞄准了再扣扳机,这玩意儿威力大,每一发子弹都要对准鬼子,别浪费!”教完后,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小瓶白酒,又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咸鸭蛋,小心翼翼地剥开蛋壳,笑着递给章际东:“来,吃点,补充点力气,待会儿好杀鬼子!”章际东推辞不过,掰了一小块鸭蛋放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这是他在战场上吃到的最香的东西。他看着邢班副仰头喝了一口白酒,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
  没过多久,日军的进攻号角再次吹响,密集的枪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邢强猛地站起身,推了章际东一把:“快,去弹药箱那边搬弹药,越多越好!”章际东应声跑去,刚抱起一个沉甸甸的弹药箱,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颗炮弹呼啸着落在了重机枪旁,掀起的气浪把他推倒在地。他心里一紧,疯了似的冲回去,只见邢强一动不动地趴在机枪位上,双手还紧紧握着机枪的手柄,身体还是温热的,可已经没了呼吸。章际东颤抖着脱下他的军装查看,身上竟没有一丝伤痕,也没有血迹。“后来他才知道,邢班副是被炮弹的冲击波震碎了内脏,当场牺牲的。”赵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惋惜,“那个咸鸭蛋还剩一半,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可再也没人吃了。”
  就在这时,山下的日军发起了集体冲锋,密密麻麻的身影像潮水一样向高地涌来,喊杀声震天动地。来不及悲伤,章际东猛地擦干眼泪,抱起邢强留下的重机枪,重新架在阵地上。“他以前跟着易排长、邢班副学的技巧,此刻全都用上了。”赵倩说,“他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臂,瞄准三四百米外的日军,扣动了扳机。”重机枪发出“哒哒哒”的沉闷声响,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形成一道密集的火网。冲在最前面的鬼子纷纷倒下,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山坡上,剩下的敌人吓得赶紧趴在地上,再也不敢贸然冲锋。战友们趁机补充弹药,继续向日军射击,终将这波进攻击退。
  掩埋邢强班副时,章际东蹲在坟前,看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咸鸭蛋,心里满是悔恨。“他后来总说,要是当时劝阻邢班副别吃蛋就好了。”赵倩告诉我,“连长以前说过,战场上忌讳吃蛋,‘蛋’和‘弹’谐音,吃蛋就是‘吃弹’,不吉利。邢班副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忌讳,可他还是吃了——章际东想,或许他早就看淡了生死,只是想在残酷的战场上,给老乡留点温暖,也给自己一点慰藉。”
  
  1941年10月,中日双方在新墙河形成对峙局面,58师在多次战斗中损失惨重,3连剩下的兵员不到一半,部队进行了重新整编。章际东被调到3营1连当勤务兵,连长是邓继国。“邓连长是个儒将,读过书,待人温和,知道章际东身世可怜,又在战场上立过功,对他格外照顾,从不让他做危险的事。”赵倩说,“后来邓连长的妻子怀孕了,要回后方婆家待产,路途遥远且战乱不断,他放心不下,就把护送的任务交给了章际东,反复叮嘱他一定要保护好嫂子的安全。”
  从湖南到广西,千里迢迢,一路上要躲避日军的轰炸和散兵的劫掠,艰险重重。章际东不敢有丝毫懈怠,白天赶路时,他警惕地观察四周,一有动静就立刻护着邓连长的妻子隐蔽;晚上宿营时,他守在帐篷外,不敢合眼,生怕遇到意外。“他后来回忆说,那段路走得特别难,嫂子怀着孕,身体不便,有时候走不动,他就找根扁担,一头挑着行李,一头扶着嫂子慢慢走。”赵倩笑着说,“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他终于安全把人送到了目的地,邓连长的妻子拉着他的手,哭着说他是救命恩人。”
  等章际东风尘仆仆地返回湖南时,邓继国已经升任营长。为了报答他的忠心和勇敢,邓营长将他推荐到了师部军需处,做军需处主任李邦和的勤务兵。“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章际东成了专职送信员,骑着一匹瘦马,从牌乡到益阳,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脚底磨起了厚厚的水泡,有时候遇到大雨,道路泥泞,就只能徒步前行,浑身淋得像落汤鸡。”赵倩说,“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易小挺排长的嘱托,每次到益阳,都会趁着送信的间隙,四处打听排长家人的消息,可战乱年代,人口流离失所,他跑遍了益阳的大街小巷,也没能找到一点线索,这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
  不久后,李邦和调到江西任职,又将踏实可靠的章际东推荐给了自己的哥哥——58师师指挥官李嵩,让他做勤务兵。章际东跟着李嵩参加了衡阳战役,任务是解救被日军包围的国军第10军。“他们一路浴血奋战,冲破日军的多道防线,打到了离衡阳不远的鸡窝山。”赵倩指着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红点的老地图,“鸡窝山有个险要高地,地势陡峭,易守难攻,被日军一个重机枪班牢牢守住,火力凶猛,我们的部队发起了多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伤亡惨重。”李嵩亲自督战,58师两个营连续进攻了7天,牺牲了300多弟兄,还是没能拿下高地,战士们的士气受到了很大打击。
  最后,李嵩决定改变战术:一边让部队继续佯攻,用炮火牵制日军的注意力;一边挑选了三名身手矫健的战士组成敢死队,从侧面的悬崖峭壁爬上去偷袭。而章际东的任务,是用重机枪压制日军的空中支援,不让日机低空扫射,为敢死队创造机会。“他架着重机枪,趴在高地的掩体后,眼睛死死盯着天空,手心全是汗。”赵倩说,“只要日军飞机一来,他就立刻扣动扳机,子弹像流星一样射向天空,逼得日机不敢低空盘旋,只能远远地投弹,命中率大大降低。”
  敢死队趁机借着夜色和树林的掩护,悄悄接近了日军的战壕。“三个战士冒着生命危险,在悬崖上攀爬,有两个不幸被日军发现,中枪牺牲,最后一个战士忍着悲痛,拼尽全力跃进战壕,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赵倩的语速加快,“‘轰隆’一声巨响,日军的重机枪手和弹药兵都被炸死了,他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日军的重机枪从战壕上推了下来,为大部队开辟了道路。”李嵩见状,立刻下令全线冲锋,战士们呐喊着冲向高地,终于拿下了这个至关重要的据点,为解救衡阳守军打开了一道缺口。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章际东正在吉林执行任务。“他说那天全营官兵都疯了,扔帽子、抱在一起哭、朝天开枪庆祝,他也跟着哭,哭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是为了胜利,还是为了那些再也看不到胜利的战友。”赵倩笑着说,“抗战胜利后,他跟着李嵩调到了吉林,李嵩任吉林警务局警务处长,他则担任副官,日子终于安定了下来。”1947年,章际东在吉林遇到了一位当地姑娘,姑娘温柔善良,知书达理,两人一见倾心,很快就谈起了恋爱。可当时部队有规定,士兵不能谈恋爱,否则就要受到处分。一边是心爱的姑娘,一边是待他不薄的部队,章际东陷入了两难。最后,他选择了爱情,毅然递交了退役申请,独自一人返回浙江淳安浪川乡芹畈村。
  “他没想到的是,那位吉林姑娘性子特别刚烈,也特别痴情。”赵倩笑着说,“她知道章际东回了浙江,竟不顾家人反对,千里迢迢从东北出发,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他的家乡。当时交通不便,她坐火车、搭马车、步行,花了一个多月才到淳安,见到章际东时,身上满是尘土,却眼里闪着光。”两人的爱情感动了全村人,在乡亲们的见证下,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从此扎根在这个小山村里,相守一生。
  新中国成立后,章际东和妻子扎根农村,务农为生。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劳肯干,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他从不向儿女们炫耀自己的抗战经历,也很少提起战场上的事,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从木箱里拿出珍藏的旧军装、一枚磨得发亮的子弹壳和易排长、邢班副留下的小物件,默默凝视,一看就是很久。”赵倩说,“儿女们问起时,他也只是淡淡说一句‘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把所有的伤痛和思念,都藏在了心底。”夫妻二人恩爱和睦,携手走过了六十八载风雨,直到2015年6月,这位历经战火洗礼的老兵,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92岁。
  
  听完赵倩的讲述,我久久没有说话。手中的史料仿佛有了温度,那些文字、那些老照片,背后是一个少年在战火中挣扎、成长、坚守的一生。从被强行拉壮丁的14岁少年,到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弹药兵,再到守护家国的铁血战士,章际东的故事,是千千万万抗战老兵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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