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五章遇雨;二三六章运纸的艰辛;二三七章赣东风物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5-12-18 09:45:10 字数:5800
第二百三十五章:遇雨
冬日的乡村,没了绿树成荫的装点,显得有些萧索破败。平日里鲜有人踪,寂静得仿若时间停滞。唯有到了中午,阳光稍暖,人们才陆陆续续地走出家门,在阳光眷顾的地方聚集成群。山墙根下,那些翻阅着阳光的人们,以传统的姿式,默默守护着这片小小的温暖角落。
天还未亮透,吴书记就匆匆起身,忙着去生产队摸清楚裱纸的情况,并帮龙生和春扬联系车辆。直到中午吃饭时,他才回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对两人说道:“都帮你们联系好了!三队有23担现成的裱纸,四队有27担,正好凑齐50担。你们来得真是时候,马上就快过古历年了,到那时候裱纸肯定供不应求。”
龙生问道:“吴书记,这裱纸是什么规格呀?明天我们是不是要打开验收数量和质量?我们这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商品,您可得多教教我们经验。”
吴书记耐心解释道:“你们出钱买货,自然要验收。这纸规格是长33公分,宽26公分,虽说讲是30张一刀,但实际每刀是28张,一捆70刀。我们大队为了方便客人运输裱纸,特意在公路边盖了两间小屋。明天生产队会安排劳动力把裱纸挑到小屋里,你们就在那儿验收。按惯例是抽样检查,你可以任选一两捆打开查看,如果发现每刀少于28张,或者中间破纸较多,你可以拒收或者扣钱,具体就和生产队长协商解决,这就能保证裱纸的质量。”
春扬接着问:“吴书记,手扶拖拉机联系好了吗?”
吴书记回答:“联系好了,就是价格有点贵。那师傅没有去过新兴镇江边,心里有点发怵,生产队长要价60元。明天一早,他会带着绳子和油布过来。等你们验收好,让生产队的劳动力帮你们装好车,盖好油布,系紧绳索后再结算费用。”
两人商量了一下,面露难色地说:“吴书记,我们这次只带了550元钱,这还要付车费、船费,到江那边还要付运费。”
吴书记思索片刻,说道:“按30元一担算,50担要1500元,你们只带了550元,还要留钱付车船费。这样吧,你们验收后,先付350元给我,余下的1150元打个条子。至于你们什么时候归还,你们送来或我去你们家里拿都行,把你们家的地址写清楚,方便我到时候去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吴书记就起床了,龙生和春扬也赶忙跟着起身。洗漱完毕,吴妇人煮了一锅红芋粥,还炒了几个菜,大家匆匆吃过,便跟着吴书记来到公路边小屋收纸。
只见生产队的劳动力们,每人用绳索捆着几捆裱纸,从山脚下艰难地爬上路。此时,手扶拖拉机也缓缓开过来,带着一张绿帆布和许多绳子。
龙生和春扬从挑来的裱纸中拆几捆,仔细数着张数,查看其中破损情况。总体来说,质量还是符合吴书记所说的标准,只是纸张有些厚薄不均,但破损情况很少。吴书记则在一旁认真记录着各生产队送来的数量。
一边验收,一边装车。装好车后,大家熟练地盖好帆布,用绳索从四面紧紧地捆住。山里人对于装裱纸很在行,装得十分平整。然而,手扶拖拉机车厢本就小,一百捆裱纸堆得高高的,宛如一座小山。
龙生看着这高高的车厢,不禁问师傅:“师傅,我俩跟着车子一起走,坐哪儿呀?”
师傅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身材矮胖结实,皮肤黑里透红。他说道:“这下山的路不好走,要到了墨烟才好些。你们一个人站在我的脚踏板上,一个人坐在车上裱纸上。这条路颠得厉害,坐在车上的人要两手抓住绳子;遇到特别颠簸的路段,只能趴在车上。我会开慢点,你们自己也要格外注意。”
和吴书记结完账后,龙生给吴书记打了一张1150元的欠条。春扬生性胆小,一听说要坐在这么高的车上,面露怯色。
龙生安慰道:“春扬,你站在师傅的脚踏板上,我坐在上面,过了墨烟,路就平坦了,到时候我俩再换。”
春扬连忙点头说道:“龙生,那就说好了,过了墨烟我俩再换。”
一切准备妥当,已然到了中午。手扶拖拉机在简易的山路上剧烈颠簸着前行。龙生坐在高高的裱纸上,左摇右晃,双手紧紧抓着绳子,即便如此,仍有好几次险些被颠落。山里灰尘弥漫,等到了墨烟时,三个人早已满头满脸都是灰。他们在公路边找了个池塘,捧起清水简单洗了洗,便又继续朝着新兴镇赶路。
好不容易赶到新兴镇,已是下午6点多钟,街上昏黄路灯下,几乎看不到行人。东北风呜呜地叫着,枯草落叶漫天飞扬。早上仅吃了点红芋粥的他们,此时早已饥肠辘辘。好在供销社的饭店还未关门,三人赶忙进店买了几个冷馒头,找服务员要了三碗白开水勉强咽下馒头。
三人一边吃,一边商量着接下来的行程。这么晚了,又找不到过江的木帆船。从柳坪动身时,天空就阴沉沉的,一路上他们提心吊胆,生怕下雨。还好,一路上天公作美,可就在他们吃馒头时,淅淅沥沥的雨却突然下起来。
裱纸最怕淋雨,此刻天色已黑,雨又下个不停,这可把龙生和春扬急坏了。他们望着雨中那堆裱纸,心中满是忧虑与无奈,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仿佛给他们的行程蒙上一层沉重的阴影,让他们本就艰辛的运纸之路,又增添了几分艰难与苦涩。
第二百三十六章:运纸艰辛
三人在饭店里绞尽脑汁,苦思应对之策。就在这时,龙生突然眼前一亮,说道:“有办法了!”
春扬和师傅满脸疑惑,不知他想出了什么主意,依旧眉头紧锁。
龙生赶忙站起身,向服务员问道:“请问,张桂桥经理在哪里呀?”
服务员上下打量了一下龙生,说道:“你认识张经理?他就在后面那幢楼的第二间。”
龙生顺着服务员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那间房里亮着灯,门紧闭着。他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谁呀?”
龙生赶忙回应:“桂桥叔,我是龙生。”
桂桥打开房门,一脸诧异:“龙生,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龙生焦急地说道:“桂桥叔,我今天拉了一车裱纸,准备到赣东县去卖,车子现在就停在街上。可天公不作美,突然下雨了。您能不能帮我找个栅子,让车开进去避避雨呀?要是裱纸在外面淋雨,这一车货可就全毁了。”
桂桥一听,也跟着急起来:“裱纸确实不能淋雨!后面院子里有两间车库空着,我这就去给你安排。”
龙生赶忙跟着桂桥叔来到街上,招呼师傅把车开进了后面的车库。
安排妥当后,三人在饭店开了个房间住下。
天亮后,三人聚在一起商量后续事宜。春扬说道:“龙生,我俩去江边叫船,找到船后,我在江边等你,你回来把车子引过去。”
二人来到江边,一番寻找后,终于找到了一只双桅木帆船。谈好价钱,春扬留在江边等候,龙生则返回去领着手扶拖拉机来到江边。
师傅人还不错,帮着两人把裱纸装上船。春扬付了车费,船帆缓缓升起,朝着江南驶去。
新兴镇与赣东县仅一江之隔,赣东县城离新兴镇水路四十多里,又是顺水行船,冬日江面本就狭窄,不到一个时辰,船便靠在了赣东县的一个小码头上。
龙生望向江边,对船老板说道:“老板,麻烦您找一个有水泥地的码头,要能通汽车的地方靠岸。您靠在这野码头,既没有办法卸货,又没有办法装货,我们可怎么办呀?”
船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狡點,慢悠悠地说道:“讲船价钱的时候可没有说要靠什么码头。你们说得轻巧,靠正规码头要5元钱的停靠费,这钱你们出吗?”
两人顿时陷入两难,无奈之下,只得说道:“老板,您还是靠正规码头吧,这钱我们出。”
船老板这才不紧不慢地将木帆船驶向正规码头。
两人小心翼翼地踩着晃悠悠的跳板,把裱纸卸在水泥地上,在江边堆好。龙生说道:“春扬,我俩留下一个人看裱纸,另一个人去叫车,你去还是我去?”
春扬说道:“龙生,我看着裱纸,你去叫车吧。”
龙生思索片刻,说道:“这次我直接去县运输公司叫辆大汽车。我俩装车可没有山里人装的好,要是小车装不好,可能会出麻烦。”
春扬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已经西斜,冬天白昼本就短暂,他说道:“这里到我伯伯家还有五十多里路,就算大车贵一点,今天下午也要把货运到我伯伯家。你上街多买点包子,我俩一边吃一边装车。”
龙生没有丝毫犹豫,问清县运输公司位置后,径直朝那儿赶去。县运输公司离江边不远,门口有间传达室。龙生走进传达室问道:“大叔,我想雇辆车拉货去扬梓,应该找谁呀?”
传达室大叔站起身,用手指了指前面一间房子,门口插着一块横牌,上面写着“调度室”三个字,说道:“你去找调度室的吕调度就行。”
龙生走进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的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悠闲地喝着茶,看着报纸。龙生走上前,毕恭毕敬地递上一支“大前门”香烟。那人接过香烟,在手上随意把玩着,并不急着点火,只是斜着眼打量龙生。龙生满脸恭敬地说道:“您是吕调度员吧?我是江北松兹县的,运了一百捆裱纸在江边,想在贵公司租一辆汽车,把货运到扬梓去。”
他这时才慢悠悠地用火柴点燃香烟,深吸一口,说道:“这都下午了才来租车呀?我们公司的车都派出去了。”
龙生一听,急得不行,赶忙说道:“吕调度员,求您帮帮忙吧,我们的裱纸还在江边码头上,又没有东西遮盖,要是再下雨,这批货可就全报废了啊!”
吕调度员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去看看有没有车子回来吧。”
龙生听出他的话里有松动的余地,赶忙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悄悄塞给他,然后紧跟在他身后,一同往车库方向走去。
第二百三十七章:赣东风物
来到车库,恰好有辆汽车停在里头,司机正拿擦布细细擦着车身。吕调度走上前说道:“刘师傅,这儿有位客人要去趟扬梓,您再跑一趟可行?”
那师傅只顾埋头擦车,头也不抬地回道:“今天跑了一整天车,刚回来又要去扬梓,不去。”
吕调度帮着龙生说好话:“他们的裱纸搁在江边,连个遮盖的都没有,您就帮帮忙,给人跑一趟吧。”
那师傅却不答话,依旧低头擦着车。
龙生见状,凑近几步,轻声道:“刘师傅,劳您帮我跑一趟,公家开票的钱我照付,另外再补给您10元钱的辛苦费。”
那师傅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对吕调度说:“天眼看就要晚了,我这趟回来怕是要到半夜,公司得给我补5元钱的加班费。”
吕调度应道:“你今天出了三趟车,补5元钱是该当的,明天我给你开补贴条。”
刘师傅这才歇了手。龙生忙说:“刘师傅,车上要带上绳子和油布。”
刘师傅道:“这些车上都是现成的,你跟吕调度去财务室开票,拿着发票来我就发车。”
在财务室交了34.8元,龙生捏着发票回到车库时,刘师傅已把车发动了。坐进驾驶室,车子开到大街上,龙生瞥见一家卖馒头、包子的馆子,忙说:“刘师傳,麻烦您停一下,我们还没有吃午饭,等会儿装车没有力气,买点包子带着。”
刘师傅道:“那你多买点,装完车天就黑了,到时候饿了,怕也只能啃包子。”
龙生下了车,买了一大包包子。两人赶到江边,就着风吃了几个包子,便开始装车——刘师傅在车斗上接,龙生和春扬在底下递。等把裱纸装上车,盖好油布,拉紧绳索,天已全然黑透。好在码头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江面上,倒添了几分朦胧。
坐进驾驶室,春扬对刘师傅说:“我们不到扬梓镇上,在离扬梓还有一公里路的公路边,有个陈屋大队,就在那儿停就行。”
刘师傅笑道:“陈屋大队我熟,公路边有条小河——怪就怪在河水是向西流的,在这一带出了名;河边有座小石桥,过了桥就是陈屋大队。”
春扬点头道:“正是,我伯伯家就在桥头,您在那儿停就好。”
这晚没有月亮,黑沉沉的夜像浸了墨。借前汽车大灯的光亮,远远望见了陈屋的小石拱桥。车停在路边,春扬下车说:“刘师傅,我去跟我伯伯说一声,看看裱纸怎么安置。”
他走后没多久,就见四个人举着枞树火把走了出来,火光在夜色里跳动,映得人影忽明忽暗。龙生知道是春扬的伯伯家人来接了,跟着春扬喊了声:“伯伯好。”
张伯伯笑着应道:“前几天就接到春扬的挂号信,说裱纸这几天要运来,我早把柴房收拾出来了,先放柴房里。”
人多手快,众人把裱纸卸在路边,又一起搬进柴房。龙生给了刘师傅10元钱,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才跟着张伯伯往家走。
五个人把裱纸在柴房码好,随便洗了把脸,便倒头睡了。连日来的劳累与担惊受怕,总算有了着落。这一晚,龙生和春扬抵足而眠,竟睡得格外沉,连窗外的虫鸣都成了安眠曲。
第二天,龙生和春扬是被雄鸡清亮的长鸣叫醒的。天已大亮,张伯伯一家都起来了,两人赶紧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张伯伯笑着招呼:“春扬,这位同来的小同志叫什么呀?”
龙生连忙应道:“张伯伯,我叫龙生,是春扬多年的朋友。这次来要麻烦您了。”
张伯伯摆着手:“啥麻烦不麻烦的,春扬的朋友,就和我家侄儿一样,家常便饭,不用客气。”
说话间,龙生打量起张伯伯:约摸六十岁年纪,个子不高,身板却结实得很。左眼坏了,只剩右眼亮堂堂的,看人时带着股实在劲儿,脸上的皱纹里透着真诚和善。
几个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厨房里传来张妈妈的声音:“老头子,饭熟了哟!”
随着喊声,从西边厢房里走出一对夫妻,男的高高壮壮,女的也魁梧结实,透着股庄稼人的利落。
张伯伯介绍道:“这是我儿子方田,这是儿媳妇槐枝。方田,槐枝,这是你弟弟春扬,这是春扬的朋友龙生。”
赣东人家的饮食向来丰盛。白米饭蒸得颗粒分明、油亮喷香;豆腐烧肉炖得酥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条河里刚捞的鲜鱼,油煎得两面金黄,炒鸡蛋黄澄澄的,配着几样翠绿的时蔬,满满一桌子,透着江南人家的殷实。
张伯伯拿出一坛自家酿的米酒,揭开泥封,醇厚的酒香就漫了开来——这酒是用赣东特有的糯米酿的,入口绵甜,后劲却足。春扬爱酒,陪着张伯伯用小碗慢慢抿;龙生本不善饮,也浅尝了一口,只觉那酒在舌尖打着转,暖乎乎地淌进心里。
张伯伯喝了口酒,说道:“你们来得巧,今天腊月初三,我们这里家家户户差不多都要杀年猪了。”他指了指桌上的猪肉说,“这肉啊,除了给亲戚朋友送点吃新鲜的,剩下的都是腌起来,挂在烟冲头上熏着。我们赣东人讲究‘一熏抵三腌’,那烟是松针、谷壳烧出来的,熏上一两个月,肉色红亮,咬一口满是松木香;来年开春,切上几块,跟着萝卜丝、黄豆拌了,再倒点米酒,封进腌菜坛里,能吃一整年,越嚼越香。”他又掰着指头数,“进了腊月,家家都跟打仗似的忙。先是做糍粑,把糯米蒸得烂熟,倒在石臼里,几个人抡着木槌捶,捶得黏黏糊糊的,揪成小团,滚上芝麻、黄豆粉,甜丝丝的。再打豆腐,自家种的黄豆泡透了,磨成浆,点上石膏,压成豆腐,鲜的吃不完,就切成块压干做腐干。还有做腐竹,豆浆熬到起皮,一张张揭下来,挂在竹竿上晾干,那可是待客的好东西。”张伯伯夹了口鱼,接着说,“咱赣东人敬祖宗,腊月里更讲究,家家户户都要买裱纸,到了年三十,摆上供品,烧上裱纸,给老祖宗磕个头,祈求来年顺顺当当。你们这车这裱纸啊,正是时候。今天吃过饭,我们先去扬梓供销社问问,看他们要多少;再跑几个邻镇的供销社,保准能把这些裱纸都推出去。”
说话间,窗外传来邻居家的吆喝声,夹杂着猪的嚎叫——许是哪家开始杀年猪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映着满桌的饭菜,也映着赣东人腊月里忙碌又踏实的光景,日子就像这米酒,醇厚绵长,透着股生生不息的热乎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