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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冀中庭兰,珠江卫标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07 10:07:30      字数:17438

  (一)
  
  2025年3月,我跟着河北抗战研究员顾洪武老师,循省路前往于庭兰老人的后人家。于庭兰老兵——一个在冀中平原的炮火中,用一生践行“冲在前、撤在后”的硬骨头战士。
  顾老师今年五十岁,鬓角已染上风霜,却依旧精神矍铄。他深耕河北抗战史数十年,对冀中军区的战事了如指掌,路上他反复跟我说:“周捷,于庭兰是冀中抗战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1921年生于河北定县,高中还没读完就投笔从戎,那份家国情怀,放在今天也让人敬佩。”这话在我见到于庭兰的孙子于卫国大哥后,得到了最生动、最具体的印证。
  于大哥家住在保定城郊的一个老村落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堂屋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整个屋子最显眼的装饰。照片上的于庭兰身着八路军军装,身姿挺拔如松,肩上的步枪斜挎着,眼神清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眉宇间是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果敢。
  
  “这是我爷爷1938年刚加入冀中军区二军分区二十三大队时拍的,”于大哥给我们倒了杯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声音里满是崇敬,“我爷爷常跟我们说,他小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差,能读上书,全靠父母省吃俭用。1937年鬼子打进河北,定县沦陷,学校停了课,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他看着鬼子烧杀抢掠,心里像被火烧一样难受。1938年,抗委会到村里宣传抗日,他二话没说就报了名,跟着同志们走村串户宣传抗日道理、组织群众支援前线。干了半年,他觉得光喊口号不够,得真刀真枪跟鬼子干,就主动报名参加了八路军,成了冀中军区二军分区二十三大队的一名战士。
  “那时候我爷爷才十七岁,个头不算高,却比同龄人沉稳得多,”于大哥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他所在的团,政治委员是连达山,老红军出身,打过长征,打仗特别勇猛,一眼就看中了我爷爷的韧劲和文化水平。没过多久,就直接提拔他当四连指导员。任命那天,连政委把我爷爷叫到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于,我不教你太多大道理,就教你一条——打仗冲锋一定要冲在前头,你能不能做到?’我爷爷当时胸脯拍得震天响,眼神里满是坚定,回答得干脆利落:‘政委,那有什么呀!我不仅要冲在前头,撤退的时候,我还要走在最后!’这句话,他一辈子都没忘,也一辈子都做到了。”
  
  我们仿佛穿越回1940年的那个春天,那个让于庭兰老兵的“冲前撤后”第一次镌刻在战火中的日子。于大哥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还原当年的紧张局势:“1940年初春,冀中平原还笼罩在一片萧瑟之中,我爷爷所在的四连,原本的连长在一次战斗中负伤,被转运到后方养伤,四连的担子就全压在了我爷爷这个年轻的指导员身上。当时部队的首要任务,是掩护团部和地方干部转移,他们驻在宋庄——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四周都是农田,看起来普普通通,却成了一场恶战的主战场。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战士们正在村里休整,有的擦枪,有的帮老乡干活,谁也没想到危险会来得这么快,”于大哥的语速渐渐加快,“村口的哨兵突然发现远处有一队鬼子正在逼近,大概有百十来号人,看样子是路过宋庄,根本不知道村里住着八路军。哨兵不敢耽搁,立刻开枪示警。‘砰——’的一声枪响,打破了村庄的宁静,也点燃了战火。鬼子被枪声惊动,立刻呈扇形散开,疯了似的往村里冲,密密麻麻的身影,把村子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子弹像雨点一样往村里射来,打在土墙上、树干上,发出‘嗖嗖’的声响。”
  顾老师在一旁补充道:“冀中平原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当时八路军的装备又远不如鬼子,宋庄之战能坚持下来,全靠战士们的顽强和于庭兰的指挥得当。”于大哥点点头,接过话茬:“我爷爷当时带着四连的战士们,守在团部外围的几间民房里,他大喊一声‘关门御敌’,战士们立刻把大门死死关上,然后用锄头、钢钎在墙上掏枪眼,枪口从一个个小洞里伸出去,对准冲上来的鬼子。子弹打在木门上,木屑飞溅,打在墙上,泥土簌簌往下掉,战士们趴在地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盯着枪眼往外打,每一发子弹都瞄准了鬼子的胸膛。
  “鬼子的火力太猛了,”于大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他们有轻重机枪,还有掷弹筒,没过多久,我们坚守的院墙就被炮火轰塌了,断砖碎石堆了一地,原本的掩护变成了阻碍。我爷爷一看,立刻喊‘撤到砖石后面,继续打!’战士们就拖着枪,趴在断壁残垣之间,继续反击。有的战士胳膊中了枪,血流不止,就撕下衣襟简单包扎一下,继续扣动扳机;有的战士子弹打光了,就握着刺刀,准备和冲上来的鬼子近身肉搏。就这么硬生生一次次把冲上来的鬼子打了回去,那场仗打得天昏地暗,村里到处都是硝烟味和血腥味,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火药气,鬼子死了十几个,可我们四连的战士,也牺牲了二十多人——每一个牺牲的战士,我爷爷都能叫出名字,知道他们是哪里人,直到晚年,他想起那些十七八岁的孩子,还会偷偷抹眼泪,说‘都是好样的,都是为了国家’。”
  
  最让我心头一震的,是那个子夜突围的细节——这是于庭兰老兵“撤在最后”的最好印证。于大哥说,打到深夜,太阳早已落山,月亮也躲进了云层,村里的战斗渐渐平息,但战士们的伤亡越来越大,再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团部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分路突围,尽快转移到安全地带。
  “我爷爷当时主动请缨,要留下来掩护,”于大哥说,“他跟团长说:‘团长,你们带着团部和地方干部先走,我带着四连一排留下来,继续开枪射击、扔手榴弹,制造主力还在村里的假象,迷惑敌人,等你们走远了,我们再撤。’团长一开始不同意,说‘你太年轻,留下来太危险’,我爷爷急了,拍着胸脯说‘我是指导员,掩护大部队撤退是我的责任,你放心,我一定把战士们安全带出去!’团长拗不过他,最后只能同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于庭兰带着一排的战士们,在村里四处移动,时而在东边开枪,时而在西边扔手榴弹,还故意大喊口号,让鬼子以为八路军的主力仍在抵抗。“那时候,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于大哥说,“战士们又累又饿,有的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可谁也不敢松懈,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敌人方向,生怕露出破绽。直到后半夜,估计团长他们已经走出了二十多里地,脱离了危险,我爷爷才下令‘准备突围’。”
  突围的路线选在了村西的一片麦田,那里地势低洼,容易隐蔽。“天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于大哥的声音仿佛带着我们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夜晚,“村里到处都是牺牲的战士和鬼子的尸体,脚下时不时会踩到东西,软乎乎的,谁也不敢多想,只能跟着前面人的脚步。我爷爷一直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枪,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一个战士落在后面,也生怕被鬼子发现踪迹。
  “走着走着,他突然脚下一绊,像是踩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软乎乎的,还动了一下。”于大哥的语速突然加快,营造出一种紧张感,“我爷爷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牺牲的战友,就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想到那个‘人’突然站了起来,还糊里糊涂地跟着他们往外走——我爷爷心里一紧,觉得不对劲,借着远处鬼子营地微弱的火光回头一看,好家伙,是个端着三八步枪的日本鬼子!那鬼子估计是打了一天仗,太累了,躺在地上打盹,被我爷爷踩醒后还没完全清醒,加上天黑看不清,就误以为我爷爷他们是自己人,跟着往外冲。”
  
  说到这里,于大哥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我也屏住了呼吸,仿佛能感受到当时于庭兰老兵的冷静与果敢。“我爷爷没有慌,他知道一旦惊动了其他鬼子,后果不堪设想。他放慢脚步,悄悄绕到鬼子身后,趁着鬼子还没反应过来,近前一步,左手一把抓住鬼子的步枪枪管,右手掏出腰间的驳壳枪,死死顶在鬼子的太阳穴上。那鬼子这才惊醒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想要反抗,可我爷爷的枪已经顶得更紧了,他盯着鬼子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手指猛地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打破了麦田的寂静,鬼子当场就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爷爷捡起他的三八步枪,扛在肩上,又检查了一下鬼子的子弹袋,里面还有十几发子弹,正好补充给战士们。”于大哥说,“然后他回头对身后的战士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带着大家往麦田深处走,直到跑出老远,确认没有敌人追击,才敢停下来喘气。战士们都吓出了一身冷汗,纷纷说‘指导员,你太勇敢了’,我爷爷只是摆摆手,说‘没事,只要大家安全就好’。”
  
  冲出来后,于庭兰带着战士们奔了二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庄,那里有不少突围时负伤的战友。“当时条件太差了,根本没有后方医院,也没有地方集中安置伤员,”于大哥说,“我爷爷就带着战士们和乡亲们一起,四处找地方藏伤员。村里的老乡们也特别支持,纷纷拿出自家的红薯窑,把伤员藏进去,封上洞口,只留一个小通气孔;有的老乡把炕面的土坯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在底下挖了简易的地道,把伤员藏在里面,再用席子盖好,铺回土坯,撒上一层灰尘,看起来跟平常的炕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有的老乡把伤员藏在柴房的柴堆里,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
  “安置好伤员后,我爷爷不敢耽搁,”于大哥继续说道,“他让两个战士留下来,跟着老乡们照顾伤员,自己则带着剩下的战士们,连夜去追赶大部队。一路上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坡、树林、麦田走,饿了就啃一口随身携带的干硬窝头,渴了就喝路边沟里的溪水,溪水又凉又浑,喝下去肚子直不舒服,可谁也没抱怨。走了整整一天一夜,脚都磨起了水泡,才终于追上了大部队,见到团长的那一刻,我爷爷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累得说不出话来。”
  
  一杯热茶喝完,于大哥又给我们续上,茶水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也仿佛把我们带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话题转到了1941年夏天的那场伏击战,那是于庭兰老兵“冲在前”的又一个缩影。
  “那年夏天特别热,冀中平原的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地面发烫,庄稼地里的青纱帐长得一人多高,绿油油的,正好是打伏击的好时机,”于大哥说,“当时我爷爷已经升任四连连长,还是兼任指导员,部队在安平县一带活动。有一天,侦察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说南家庄据点的鬼子要换防,装了好几大车的兵力和物资,准备沿着公路转移,具体时间还不确定,但估计就在这一两天。我爷爷一听,眼睛立刻亮了,马上召集几个排长开会,桌子一拍说‘打他个伏击,杀杀鬼子的气焰!让他们知道,冀中平原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们把伏击点选在了公路两侧的青纱帐里,离公路只有五米左右,这个距离既能保证射击精度,又能在最短时间内冲上去近战,隐蔽性也极好。“战士们钻进青纱帐里,里面又闷又热,像个大蒸笼,”于大哥说,“蚊虫特别多,嗡嗡地往身上扑,咬得大家满是红包,又疼又痒,可谁也不敢伸手挠,生怕发出动静。我爷爷下令,谁也不能动,谁也不能说话,就趴在那里等,眼睛盯着公路的方向,连眨眼都不敢太频繁。
  “结果等了一整天,太阳从东边升到西边,又落了下去,鬼子的车队也没来,”于大哥说,“天渐渐黑了下来,气温稍微降了点,可有的战士已经耐不住了,小声嘀咕‘这么热,是不是情报错了?咱们别等了,回去吧’。还有的战士说‘干粮都快吃完了,再等下去,没等鬼子来,咱们先饿肚子了’。我爷爷没有松口,他知道,打仗最忌讳的就是急躁,一旦撤退,之前的准备就全白费了,还可能暴露部队行踪,造成更大的伤亡。他压了压手,对大家说‘同志们,再等等,打仗不能心急,情报不会错,鬼子肯定会来的,我们再坚持一下,胜利就在眼前’。说完,他又派了两个侦察员,连夜去南家庄据点附近侦察,看看鬼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老师插话说:“于老能坚持下来,足见他的沉稳和远见。”于大哥点点头:“侦察员连夜赶回来报告,说鬼子并没有卸车,物资还在车上,士兵们也都在据点里待命,估计是在等增援部队,想要一起转移,更安全。我爷爷听了,心里更有底了,就让炊事员给大家分发剩下的干粮,让大家轮流休息,养精蓄锐,他自己则来回巡查,时不时叫醒打瞌睡的战士,生怕有人暴露目标。就这么又守了一个晚上,蚊虫叮咬、饥饿难耐,还有对未知的恐惧,可没有一个战士再提撤退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鬼子的车队终于来了。“远远地就看到尘土飞扬,一辆辆大马车顺着公路缓缓驶来,前后都有鬼子的步兵护送,”于大哥说,“一共来了五辆马车,车上装满了鬼子和物资,还有一挺重机枪架在最前面的马车上,看起来戒备森严。车上的鬼子端着枪,四处张望,眼神警惕,时不时还对着路边的庄稼地开枪试探,显然是怕遇到伏击。
  “他们走到伏击点附近时,突然发现路边不远处的坟头上有一挺机枪——其实是我们的战士故意架在那里迷惑他们的,”于大哥说,“鬼子一下子就慌了,立刻下令停车,士兵们纷纷跳下车,散开队形,有的卧倒,有的躲在马车后面,准备反击。就在这时,我爷爷大喊一声‘打!’,这一声喊,像是惊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四连的战士们从两侧青纱帐里猛地冲出来,手榴弹像冰雹一样往鬼子车队中间扔,‘轰隆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烟雾弥漫,把鬼子的车队笼罩在其中。”
  
  那场伏击战,于庭兰依旧冲在最前面。“我爷爷一眼就盯上了车上的机枪手,那是鬼子的主要火力点,不打掉不行,”于大哥说,“他凭着灵活的身手,在硝烟中穿梭,避开鬼子的子弹,手里的驳壳枪瞄准目标,‘砰’的一声,一枪就把机枪手打倒了。机枪手一倒,鬼子的火力就弱了大半,我爷爷趁机大喊‘同志们,冲啊!’,然后带头冲了上去,战士们跟着他,像猛虎下山一样,扑向鬼子。
  “鬼子被打得晕头转向,根本招架不住,”于大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振奋,“他们没想到八路军会藏在这么近的地方,更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勇猛。有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手榴弹炸飞了;有的鬼子想要开枪,就被战士们的刺刀捅穿了胸膛;还有的鬼子吓得腿都软了,趴在地上不敢动。这场仗打得干净利落,最后鬼子被打死三十个,还抓住了七个伪军,剩下的鬼子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往南家庄据点里跑,连车上的物资都顾不上带,我们缴获了一挺重机枪、十几支三八步枪,还有不少子弹和粮食。”
  
  带着俘虏往回走时,意外又发生了。“我们刚走到鸡鸣台村附近,就接到了哨兵的报告,说定县都亭的鬼子出动了,大概有两百多人,要来增援南家庄的鬼子,已经离我们不远了,”于大哥说,“我爷爷当机立断,带着战士们和俘虏扭头往东走,钻进了一片茂密的高粱地,暂时隐蔽起来。高粱秆长得又高又密,叶子绿油油的,正好能把我们都遮住,鬼子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有人。
  “当时看着那七个伪军,都是本地人,穿着伪军的军装,低着头,一脸害怕的样子,”于大哥说,“我爷爷知道,他们当中不少人都是被鬼子逼着当兵的,并不是真心想帮鬼子做事。他就把他们叫到一边,语气平和地给他们讲抗日的道理,说‘咱们都是中国人,血管里流的都是一样的血,鬼子侵占我们的土地,杀害我们的同胞,我们不能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人。只要你们以后不再帮鬼子做事,回家好好过日子,或者参加抗日队伍,我们现在就放你们走’。那些伪军低着头,一个劲地哈腰点头,嘴里说着‘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还发誓说以后一定抗日。我爷爷看他们态度诚恳,就信守承诺,把他们放了,还分给他们一些干粮,让他们赶紧回家。”
  
  战火中的岁月,从来都没有一帆风顺,于庭兰老兵也有过一次九死一生的经历——那是在安平县的彭家营村,一场突如其来的痢疾,差点让他永远留在了那里。“1941年下半年,部队在彭家营村休整,我爷爷突然得了急性痢疾,”于大哥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一天要拉十几次,上吐下泻,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说打仗了。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眼窝都陷了进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团里考虑到他的身体,也怕他留在部队里被鬼子发现,就决定让他留在村里的一户老百姓家养伤,”于大哥说,“那户人家姓王,大爷大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没有孩子,特别善良。组织上跟他们说明情况后,大爷大妈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说‘放心吧,我们一定照顾好小于,就当是照顾自己的儿子’。对外就称我爷爷是他们的远房侄子,来村里投奔他们,管大爷叫父亲,管大妈叫娘,就在家里吃住,隐蔽起来养伤。”
  大爷大妈把于庭兰当成亲儿子一样照顾,每天给他熬小米粥、煮鸡蛋,还到处找偏方给他治病,端汤送药,嘘寒问暖,生怕他有一点不舒服。可安稳日子只过了两天,危险就悄然而至。“那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听到村里传来了狗叫声,还有鬼子的嚎叫声,”于大哥说,“大爷赶紧跑到门口一看,坏了,鬼子突然把彭家营村给包围了,挨家挨户地搜查,说是得到了情报,村里藏着八路军伤员。
  “我爷爷当时躺在炕上,一听这动静,心里就急了,”于大哥说,“大爷家里有个地道,但是还没挖通,就挖了一个浅浅的坑,上头盖着一张草席子,根本藏不住人。我爷爷一看就说‘这不行,鬼子要是掀开草席子,发现了我,不仅我活不成,还得连累你们一家人,我不能害了你们’。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往外走,可他当时身体太虚弱了,刚坐起来就头晕眼花,差点摔倒,而且他还带着一把驳壳枪,根本走不远,很容易被鬼子发现。”
  于庭兰早就观察过大爷家的牲口槽,槽子里堆着厚厚的干草,他就想着,先藏在草堆里避一避。“他让大爷扶着他,慢慢走到牲口槽边,钻进了草堆里,”于大哥说,“可草堆里全是土沫子和灰尘,一进去就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越咳嗽越厉害,根本停不下来。他心里清楚,只要一咳嗽,就会被鬼子发现,到时候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大爷大妈也会受到牵连。没办法,他只能从草堆里爬出来,一脸无奈地看着大爷。”
  大爷一看这情况,也急得满头大汗,他四处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指着院墙上的一个缺口说:“小于,你从这里翻出去,墙外有一条交通壕,是之前村民们挖来躲鬼子的,你先藏在那里,等鬼子走了再回来。”说着,大爷就扶着于庭兰,慢慢走到墙根下,用力把他推过了院墙。于庭兰趴在墙外的交通壕里,浑身无力,只能一动不动地趴着,听着村里的动静。
  “他能清晰地听到院里的声音——鬼子闯进院子,翻箱倒柜,把家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还对大爷大妈又打又骂,逼他们说出有没有藏八路军,”于大哥说,“鬼子的鞭子抽在大爷身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大妈的哭声、哀求声,还有鬼子的吼叫声,交织在一起,特别刺耳。我爷爷趴在交通壕里,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他好几次想冲出去,跟鬼子拼了,可他知道,自己一旦出去,只会让事情更糟,不仅救不了大爷大妈,自己也活不成。就那样,他趴在交通壕里,一动不动,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熬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听不到鬼子的动静,才敢慢慢翻墙回去。”
  一进院子,就看到大妈正站在门口张望,眼里满是焦急和担忧,见到他回来,赶紧拉着他进屋,小声说:“孩子,你可算回来了!敌人走了,你大爷去村口看看情况了,生怕还有鬼子埋伏。你多亏没藏在草堆子里,刚才鬼子搜查的时候,往草堆里打了好几枪,子弹都嵌在木头槽上了,要是你在里面,就没命了。”说到这里,于大哥红了眼眶,“我爷爷常说,他这一辈子,欠彭家营村王家大爷大妈一条命。新中国成立后,他还特意回去找过他们,可惜那时候大爷大妈已经不在了,他就给他们立了一块碑,每年清明节都要去祭拜,直到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还让我爸爸替他去。”
  
  病愈之后,于庭兰立刻重返部队,依旧是那个“冲在前、撤在后”的连长。在安平县的一次战斗中,汉奸部队进攻八路军根据地,双方激战了整整一天,互有伤亡。最后八路军的增援部队赶到,把敌人堵在了窑洞方向,敌人走投无路,退到了一座山庙里,负隅顽抗。“那座山庙不大,但是很坚固,鬼子和汉奸躲在里面,凭借着有利地形,疯狂射击,我们的战士很难冲进去,”于大哥说,“那时候我们没有炮,只能把手榴弹往庙里扔,想把他们炸出来。扔了十几颗手榴弹后,庙里就没动静了,大家以为鬼子都被炸死了,或者逃跑了。
  “我爷爷怕有埋伏,就喊着‘跟我上’,带头冲了进去,”于大哥说,“刚冲进庙门,就看到一个鬼子连长躲在柱子后面,手里端着枪,正瞄准他!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也就一两秒的时间,谁也没有犹豫,立刻举枪射击。
  “我爷爷反应快了一步,‘砰’的一声,子弹正中那个敌连长的胸口,他当场就倒了下去。后来我爷爷跟我们说,当时就差那么一秒,要是他慢一步,躺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那场仗,我们打赢了,可我爷爷也受了伤,胳膊上被子弹擦过,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有手指那么宽,直到他去世,那道伤疤还清晰可见。他常说,这道伤疤是荣誉,也是提醒,提醒他战争的残酷,提醒他要珍惜现在的和平生活。”
  
  于大哥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已经有些生锈,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于庭兰老兵的军功章、旧军装的领口、一枚八路军袖标。
  顾老师感慨道:“于庭兰同志,是冀中抗战老兵的缩影,他们年轻的时候,怀揣着家国大义,冲在抗日的最前线,不怕牺牲,不畏强敌;撤退的时候,又坚守在最后,守护战友,守护百姓。‘冲在前、撤在后’这六个字,看似简单,却用一辈子的行动去践行,这就是老兵的风骨,也是我们应该永远铭记的精神。”
  
  
  (二)
  
  2024年10月的中山,秋阳正好,风里裹着珠三角特有的温润水汽,混着满城榕树的清香,沁人心脾。我跟着三位抗战史志愿者,穿过干休所整洁的林荫道,脚下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心里却揣着几分忐忑与崇敬——今天要见到的,是99岁高龄的抗战老兵郑卫标。作为续写抗战老兵小传的志愿者,我见过不少老兵或他们的后人,但能当面聆听一位近百岁亲历者讲述珠江敌后游击的烽火岁月,这份机缘格外珍贵,仿佛是时光特意为我们预留的对话。
  干休所的房间明亮整洁,白色的墙壁一尘不染,窗边摆着几盆翠绿的绿植,给房间添了几分生机。郑老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虽已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却精神矍铄,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眼神里藏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锐利。他的孙子郑晓峰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暗红色的旧木盒,盒身已经有些磨损,却被擦拭得锃亮,显然是珍藏多年的宝贝。见我们进来,爷孙俩都起身相迎,郑老的动作虽有些迟缓,却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挺拔。
  “周同志,你们来啦,我爷爷盼着你们呢,总说想把当年的事多跟年轻人讲讲,怕以后没人记得了。”郑晓峰笑着说道,声音里满是对爷爷的敬重,一边说一边给我们倒茶,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郑老握着我的手,掌心粗糙却有力,布满了老茧和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枪林弹雨留下的印记,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厚重质感。“年轻人,坐,坐。”他的口音里还带着浓浓的中山乡音,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当年在五桂山里打鬼子的事,好多细节我还记得,就怕再过几年,脑子糊涂了,想讲也讲不清楚了。”
  我赶紧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指尖有些微微颤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珍贵的细节。郑老看着我忙碌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
  
  “我1925年生在中山南朗东桠村,”郑老的目光望向窗外,越过干休所的围墙,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是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的故乡,“村里靠海,门口就是伶仃洋,祖祖辈辈都是渔民和农民,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平和。可1938年鬼子打进中山后,一切都变了,平静的日子被打破,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哭声、枪声不绝于耳。
  “进出东桠村的路口,都被鬼子设了岗哨,两个鬼子扛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凶神恶煞地站在路中间,旁边还跟着几个伪军,耀武扬威的。”郑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屈辱与愤怒,拳头不自觉地攥了起来,指节泛白,“我们村民进出村口,都得给鬼子鞠躬,腰弯得不够低,就会被他们用枪托打,用脚踹,有的乡亲还被他们关进岗楼里折磨。我那时候才十几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每次鞠躬,都觉得脊梁骨被人踩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看着鬼子在村里烧杀抢掠,抢我们的粮食,抓我们的乡亲,把年轻力壮的男人拉去做劳工,把妇女和孩子肆意欺凌,我就想,凭什么我们中国人要受这样的欺负?我们的土地,凭什么让外人横行霸道?”
  让郑老下定决心投身抗日的,是广东青年抗日先锋队里的华侨子女们。“我那时候听村里的教书先生说,很多华侨子女,家里条件多好啊,在国外住洋楼、吃西餐,穿的是西装革履,可他们听说祖国被侵略了,都放弃了安逸的生活,偷偷坐船回来参加抗日。”郑老的语气里满是敬佩,眼神也亮了起来,“他们有的才十五六岁,比我还小,离开父母的庇护,拿着简陋的武器,跟着队伍在山里打游击,饿了吃野菜,渴了喝山泉,晚上睡山洞,一点怨言都没有。他们能放下好日子,拿命去拼,我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山人,守着自己的家乡,还有什么可害怕的?从那时候起,我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参加抗日队伍,把鬼子赶出中山,赶出中国,让乡亲们能抬起头做人!”
  这个愿望,在1942年初终于实现了。郑老的同乡麦红军,一个只有13岁的少年,悄悄回到了东桠村——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稚气未脱、个头还没枪高的孩子,早已是投身抗日的游击队员。“红军比我小四岁,可胆子比我大,见识也比我广。”郑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回忆起当年的小同乡,眼神里满是温情,“他找到我的时候,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风霜,可眼睛里透着一股坚定的劲儿。他跟我说,五桂山里有抗日游击队‘孔雀队’,队长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专门打鬼子和伪军,保护老百姓,问我敢不敢跟他去。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当天晚上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揣了两个红薯,跟着他偷偷离开了家,钻进了五桂山的密林里。”
  
  “孔雀队驻扎在大寮周屋,那是一间破旧的农家院,周围都是茂密的树林,隐蔽性特别好。”郑晓峰在一旁补充道,“我爷爷跟我说过,那时候条件特别艰苦,整个队伍也就三十来人,大多是像我爷爷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女战士,负责护理伤员和宣传工作。武器更是简陋,大多是短枪、土枪,还有些战士只有大刀和梭镖,子弹更是紧缺,每个人身上最多只有三五发子弹,平时都舍不得用,只有在关键时刻才开枪。吃的也不好,经常是红薯、野菜、糙米饭,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晚上就睡在院子里的稻草上,或者躲在山洞里,盖着茅草取暖。”
  郑老点点头,接着说道:“我们主要在五桂山、凤凰山一带活动,黄杨山去得少,那里的鬼子据点太多,公路也多,敌人调动方便,我们去了容易吃亏。我们都是昼伏夜出,白天躲在山里休整、练枪,学习抗日道理,晚上就出来活动——有时候袭击敌人的岗哨,抢夺他们的武器和弹药;有时候破坏公路和桥梁,让鬼子的运输队无法通行;有时候还会去端敌人的小据点,解救被关押的乡亲。鬼子和伪军恨我们恨得牙痒痒,先后发动了‘十路围攻’、‘五九扫荡’、‘六路围攻’,每次都出动几百人,甚至上千人,带着轻重机枪、掷弹筒,把五桂山团团围住,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可五桂山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沟谷纵横,我们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洞,再加上乡亲们帮忙通风报信,给我们送粮食、送药品,他们每次都是空手而归,连我们的影子都找不到。”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经历,发生在1942年冬天,那是郑老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红树林生死劫。“那天,我和另外三位战友奉命到外沙为县政府收税,”郑老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危急关头,“外沙是个靠海的小镇,有不少商铺和渔船,是重要的税源地。我们都穿了便衣,都是当地农民常穿的粗布衫、灯笼裤,每人带一把短枪,藏在腰间,装作赶集的老百姓,悄悄进了村。收完税已经是下午五六点钟,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我们正准备往山里赶,突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还有汉奸尖利的吆喝声——‘都不许动!抓住那几个游击队!’坏了,肯定是汉奸把我们的行踪报告给了伪军!
  “当时情况特别紧急,我们能听到伪军的枪声越来越近,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郑老说,“我们四个人躲在一间商铺的后院里,商量了一下,敌人人多势众,我们只有四把短枪,硬拼肯定不行,只能分开突围,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两个战友往西跑,那边是一片稻田,容易隐蔽,想引开一部分敌人,我和另一个战友往淇澳沙滩方向跑,那里靠海,有大片的红树林,枝桠交错,海水浑浊,容易藏人。”
  两人不敢走大路,专挑田埂和小道跑,身后的枪声、喊叫声、狗吠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我们拼了命地跑,鞋子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石子、荆棘和冰冷的泥水里,疼得钻心,可谁也不敢停下来,”郑老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的刺痛,“跑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海边的红树林,那片林子又密又大,一眼望不到边,枝桠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海水没到膝盖,浑浊的海水中还长着不少水草。我们来不及多想,一头扎进了红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走,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敌人顺着他们留下的足迹追了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影出现在沙滩上,足有上百人,手里拿着步枪、机枪,还有几个人扛着掷弹筒,把红树林的出口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敢下海入林搜索,红树林里淤泥多,容易陷进去,而且视线不好,树枝挡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怕我们埋伏,”郑老说,“他们就在红树林外围排成一排,开始开枪扫射,子弹‘嗖嗖’地穿过树枝,打在水里,溅起一串串水花,有的子弹还打在树干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木屑飞溅。我和战友赶紧蹲下身子,泡在海水里,只露出脑袋和眼睛,紧握短枪,子弹上膛,手指扣在扳机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动不动。”
  海水又冷又咸,带着刺骨的寒意,冻得两人瑟瑟发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重量倍增,像灌了铅一样。海风一吹,更是冷得牙齿打颤,嘴唇都冻得发紫。“敌人扫了三次齐射,枪声震耳欲聋,整个红树林都在发抖,树枝被打断不少,落在我们身边,有的还砸在我们的肩膀上,”郑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后怕,“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动,绝对不能动,一旦暴露,不仅自己活不成,还会连累战友。我能感觉到身边战友的身体在剧烈发抖,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就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冷静。我们俩就那样泡在水里,像两块被海水浸泡的石头一样,任凭敌人开枪扫射,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动静,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敌人在沙滩上吵吵嚷嚷了半天,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对着红树林喊话,让他们出来投降,还有的时不时开几枪试探。“他们在原地徘徊了很久,见红树林里没有任何回应,又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在沙滩上点燃火把,照亮红树林的入口,”郑老说,“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晃动不定,我们能清晰地看到敌人的影子,心里越来越紧张,生怕他们改变主意,冲进来搜索。就这样,我们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从下午六点多等到晚上十一点左右,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海风越来越大,敌人见实在找不到我们,又冷又饿,才不甘心地骂了几句,慢慢撤离了沙滩。”
  
  就在两人准备喘口气的时候,海水开始涨潮了,水位越来越高,慢慢没过了腰部,冰冷的海水顺着领口灌进去,冻得人浑身发麻。“我们不能再待在红树林里了,潮水再涨,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我们淹没,”郑老说,“我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向岸边游去,身上沾满了淤泥和水草,又冷又饿,头晕眼花,每划一下水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上岸后,我们不敢停留,怕敌人留下了埋伏,就手脚并用地爬上翠亨的一座小山,找了个隐蔽的土坡躲了起来。从山上往下看,还能看到沙滩上有几处火把的亮光,显然还有不少敌人在那里守着,想等我们出来自投罗网。”
  两人在山上找了个避风的山洞,蜷缩在一起取暖。山洞里又黑又潮,地上满是碎石和枯草,可比起冰冷的海水,已经算是不错的藏身之处了。“我当时又冷又饿,全身是泥,嘴唇都冻得开裂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头晕得厉害,差点晕过去,”郑老说,“我们实在受不了了,就商量着冒险下一次山,找乡亲们借点吃的和火柴。我们悄悄下了山,进到石门近山边的一个小村子里,敲开了一户乡亲家的门。乡亲们一看我们的样子,就知道我们是游击队,二话不说就把我们让进屋里,给我们倒了热水,还塞给我们两个红薯和一盒火柴。他们说‘同志,快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外面危险,吃完赶紧上山躲起来’。我们不敢在村里多待,谢过乡亲们后,又赶紧上山,在山坑边用冷水洗了洗身上的淤泥,然后找了些干树枝,生火取暖,把红薯放在火里烤。红薯烤得焦香,外皮都烤糊了,可我们吃得狼吞虎咽,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红薯,现在想起来,还能闻到当时的香味。”
  凌晨时分,天还没亮,天边只有一丝微弱的亮光,两人决定继续沿着山脉往上走,前往堡垒村贺婶家。“贺婶名叫贺带,是个华侨眷属,她丈夫在国外做工,寄回来的钱她舍不得花,大多用来支援我们游击队了,”郑老的语气里满是感激,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她对我们游击队特别好,经常偷偷给我们送粮食、药品、衣服,还帮助我们掩护和护养伤员。有一次,我们队里有个战士重伤,昏迷不醒,就是贺婶冒着生命危险,把他藏在自己家的地窖里,每天给他换药、喂饭,照顾了一个多月,直到他康复归队。我们都把她当成母亲一样看待,每次见到她,都觉得特别亲切,像回到了家一样。”
  到了贺婶家,天刚蒙蒙亮,贺婶一开门看到他们,又心疼又生气。“她嘴上说‘你们太大胆了,到处都是敌人,怎敢这么早跑出来,要是被敌人发现了,可怎么办’,手里却不停地忙活,”郑老笑着回忆道,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她赶紧烧了热水让我们洗漱,然后拿出家里仅有的大米,给我们熬了粥,还炒了一盘咸菜,又煮了两个鸡蛋,塞到我们手里。我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粥的热气氤氲在脸上,暖烘烘的,贺婶就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神里全是关爱,跟看自己的儿子一样,还时不时给我们添粥,叮嘱我们‘慢点吃,别噎着’。”
  吃完饭,贺婶怕敌人追来,赶紧戴上头巾,装作去地里干活的样子,跑去几个村口打探消息。“我们在屋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怕贺婶遇到危险,也怕敌人还没走,”郑老说,“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贺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笑容说‘放心吧,敌人已经撤走了,都往县城方向去了,你们快收拾收拾,赶紧归队,路上小心点’。我们谢过贺婶,她又给我们装了不少干粮,让我们路上吃。我们匆匆离开了贺婶家,一路往山里赶,走了整整一天,才终于回到了游击队驻地。”
  可回到驻地后,郑老却得到了一个悲痛的消息。“后来我们才知道,往西跑的那两个战友,一出村子就被敌人发现了,敌人调集了大量兵力追赶他们,最后把他们堵在了一条公路上,用机枪扫射,两位战友当场就牺牲了,”郑老的声音低沉下来,满是悲痛,眼眶也红了,“他们都是好兄弟,跟我一起进的队伍,平时互相照顾,打仗的时候也总是冲在前面。他们牺牲的时候,都才二十出头,还那么年轻,连家都没来得及回一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们,每次想起他们,心里都特别难受,他们是为了抗日,为了老百姓,才牺牲的,是真正的英雄。”
  
  郑老感慨道:“我们游击队能在五桂山坚持下来,离不开人民群众的帮助,乡亲们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他顿了顿,接着说,“乡亲们都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只要敌人一来围攻,有多少人来,从哪里来,带了什么武器,他们都会第一时间通过各种方式通报给我们,有时候是让小孩送信,有时候是在特定的树上挂个布条,有时候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跑到山里来告诉我们。我们上了山,粮食、药品、衣物,全都是群众供应,他们有的把自己家仅有的口粮省下来给我们,有的把自己的衣服拆了,给我们做军装,有的冒着危险上山给我们采药。我们晚上去扰敌疲敌,在敌人据点附近开枪、扔手榴弹,让他们睡不好觉,鬼子和伪军怕我们偷袭,很少敢在山里住下,只留下伪军在翠亨、石门九堡这些地方留守,可这些伪军也不敢轻易进山,因为他们知道,山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到处都是支持我们的乡亲。”
  话题转到1944年夏天,珠江纵队战略转移,郑老跟着部队去了东江。“我们从中山坐船出发,沿着海岸线走,避开敌人的巡逻艇,走了好几天才到宝安黄田,”郑老说,“上岸后,我们驻扎到了燕川,那是个依山傍水的村子,老百姓特别热情。他们早就听说珠江纵队能打日伪军,专门为民除害,见到我们都热烈欢迎,把家里最好的房子让给我们住,给我们送粮食、送蔬菜、送水果,有的乡亲还主动帮我们打扫营地、挑水做饭,跟我们亲如一家。”
  
  在燕川,他们遇到了一个大麻烦——驻扎在沙井的陈培伪军。“这些伪军太坏了,比鬼子还凶狠,”郑老的语气里满是愤怒,“他们经常带着人到附近的村子里抢劫,把老百姓的牛、家禽、粮食都抢光,还殴打反抗的乡亲,有的老百姓因为丢了牛,没法耕田,家里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对他们恨之入骨。我们到燕川后,老百姓纷纷来找我们,希望我们能为民除害,打掉陈培的伪军据点。”
  郑老和战友们当时大多打游击战,很少打攻坚战,缺乏相关的经验和装备。“部队决定练兵,为攻打沙井伪军做准备,”郑老说,“我们戒严了燕川整个地方,不让外人进出,然后开始日夜练习打攻坚。我们练习用两头尖的锄头凿穿墙,因为伪军的据点大多是民房改造的,墙壁较薄,凿穿墙后就能冲进去;我们还练习从屋背跳过屋背,模拟进攻时的穿插战术;同时还练习使用炸药包,学习如何点燃导火索,如何准确地把炸药包送到敌人的据点门口。”
  他们通过侦察了解到,陈培伪军的碉堡都是用蚝壳浇筑的,特别坚固,一条街碉堡林立,形成了交叉火力,易守难攻。“敌人兵多枪好,大概有三百多人,而我们只有110多人,部分还是非战斗人员,负责护理、宣传等工作,实力悬殊很大,”郑老说,“为了增加胜算,我们找来当地的民兵一起作战。民兵的武器很差,大多是打鸟的枪,还有些是土制的火药枪,甚至还有人拿着大刀和长矛,但他们的战斗热情很高,都想为乡亲们报仇,主动要求参战。我们就把他们安排在外线,负责守住外围的路口和要道,防止敌人逃跑。”
  
  战斗打响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整个燕川村都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中。“我们悄悄摸到沙井,按照预定计划发起进攻,”郑老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早晨,“我和一位战友负责冲击前面的第一个碉堡,那是伪军的前沿阵地,火力很猛。我们趁着天色未亮,借着房屋的掩护,慢慢向碉堡靠近,刚跑出去没几步,碉堡里的机枪就扫射过来,子弹像雨点一样密集,打在地上溅起一串串尘土,打在墙壁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我听到身边‘啊’的一声惨叫,回头一看,那位战友被子弹射中了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服,他倒在了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枪,眼睛瞪得大大的,再也没有起来。”
  战友的牺牲让郑老悲痛万分,也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战友报仇,打下碉堡,”郑老说,“我趴在地上,借着战友的尸体掩护,慢慢向村里移动,想寻找能用的重型武器。突然,我看到一户人家门口放着一门清朝时留下的土炮,又粗又重,炮身是铁铸的,上面都锈迹斑斑了,炮口黝黑,看起来很有威慑力。我赶紧喊了几个战友,一起把土炮推到村子对面的荔枝园山上,那里地势高,能清楚地看到伪军驻守的祠堂——那是他们的指挥部,也是火力最集中的地方。
  “我们找了些石头,把土炮固定好,然后找来火药和铁砂,装进炮膛里,瞄准祠堂门口的大柱子,”郑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我点燃导火索,赶紧跑到一边躲起来,‘轰隆’一声巨响,土炮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浓烟滚滚,炮弹正好命中了祠堂门口的一条大柱子,柱子应声断裂,祠堂的屋顶都晃动了一下,伪军吓得嗷嗷直叫,乱作一团。可这土炮太老了,准头不行,第二炮开始就打不中了,要么打偏到旁边的空地上,要么打在围墙上,炸起一堆泥土,没能对敌人造成太大的威胁。我们只能放弃土炮,继续用炸药包进攻。”
  郑老和几位战友趁着伪军混乱之际,悄悄摸到碉堡边的一个闸门,那里是伪军的必经之路,也是防守相对薄弱的地方。“我们快速放置好炸药包,点燃导火索,然后赶紧跑到安全地带,‘蹦’的一声巨响,闸门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木屑和碎石飞溅,”郑老说,“我大喊一声‘冲啊’,率先冲进了祠堂。刚跑进去,就感觉左小腿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低头一看,鲜血已经渗了出来,染红了裤腿——一颗子弹从我的左小腿穿过去了,热乎乎的血顺着腿流下来,滴在地上。可当时根本顾不上疼,我忍着伤痛,继续开枪射击,战友们也跟着冲了进来,对着伪军猛烈开火,伪军抵挡不住,纷纷从后门逃窜。”
  守在外围的民兵没能拦住所有逃跑的伪军,敌人一两百人沿着荷塘边,像丧家之犬一样拼命逃跑,有的甚至掉进了荷塘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战斗结束后,村里到处都是欢呼声,老百姓们纷纷跑出来,拿回了被伪军抢去的牛和家禽,”郑老的语气里满是自豪,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们围着我们,不停地喊‘珠江部队,好嘢!珠江部队,好嘢!’,还把家里的水果、点心拿出来,塞到我们手里,有的乡亲还主动帮我们护理伤员。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伤痛都值了,能为老百姓报仇,能保护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就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1945年荔枝成熟的季节,漫山遍野的荔枝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像一个个小灯笼,沉甸甸的,空气中弥漫着荔枝的甜香。郑老随部队在燕川整训期间,被抽调回中山南朗潜伏,继续开展抗日工作。“潜伏的日子更危险,每天都要提心吊胆,”郑老说,“我装作普通的农民,在村里种地、打鱼,暗中联系群众,收集敌人的情报,传递抗日消息。有时候为了送一份情报,要跑几十里路,避开敌人的岗哨和巡逻队,好几次都差点被敌人发现,多亏了乡亲们的帮助,才化险为夷。直到1945年8月,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我们才敢公开身份,那一刻,大家都哭了,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战友的牺牲,终于没有白费,鬼子被赶出了中国,我们胜利了!”
  
  抗战胜利后,郑老没有停下脚步,解放战争时期,他担任中山独立团九连副连长,继续为新中国的成立而战斗。新中国成立后,郑老退伍回乡,想找到当年的恩人贺婶,好好报答她,可得到的却是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我回到中山后,四处打听贺婶的消息,最后才知道,贺婶和她的丈夫在解放前夕被国民党反动派抓捕了,”郑老的眼睛红了,声音有些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反动派逼他们说出游击队的下落,可贺婶和她丈夫宁死不屈,什么都不肯说,最后被反动派残忍地杀害了,抛尸荒野。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游击队的秘密,为了革命事业,才牺牲的,是我们的恩人,是英雄。我后来找到了他们的遗体,把他们好好安葬了,每年清明节,我都会去祭拜他们,给他们烧点纸钱,告诉他们,革命胜利了,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而当年带他参加游击队的小同乡麦红军,退伍后也回到了中山工作,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经常一起回忆当年的战斗岁月,聊聊各自的生活。“红军后来在政府部门工作,为人正直,工作认真,深受大家的尊敬,”郑老说,“我们俩一辈子都是兄弟,一起扛过枪,一起打过鬼子,一起经历过生死,这份情谊,比山还重,比海还深。2012年,红军走了,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看着他的遗体,我想起了当年我们一起进山参加游击队的场景,想起了一起在红树林里躲敌人的日子,心里特别难受。”
  
  郑晓峰打开那个暗红色的旧木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枚枚军功章,还有几封旧信件,是当年战友们写给郑老的。“这些都是我爷爷的宝贝,”郑晓峰说,“他经常拿出来看看,跟我们讲当年的故事,让我们不要忘记历史,不要忘记那些牺牲的先烈,要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郑老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难忘的岁月。99岁的高龄,经历了无数风雨,见证了国家从山河破碎到繁荣富强的全过程,可他对当年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对每一位战友、每一位帮助过游击队的乡亲都怀有深深的感激。
  走出干休所时,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郑卫标老英雄的一生,是珠江敌后游击队抗战的缩影,他们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凭借着坚定的理想信念、顽强的战斗意志和人民群众的无私支持,在五桂山、在东江、在珠三角的每一寸土地上,与敌人展开殊死搏斗,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着家国,守护着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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