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习惯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5-12-06 09:10:52 字数:4111
习惯成自然,这话一点不虚。
秋收刚过,田地里的忙碌暂歇,秦耀东和杨晓旭正坐在炕沿上盘算着收成:哪片地的小麦籽粒饱满适合留种,哪几袋莜麦磨成面够一家人吃到来年,剩下的该拉去镇上卖掉;胡麻榨油能出多少斤,留足自食的量,余下的能换多少现钱。一笔笔账在心里算得透亮,日子本该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可直到夜色漫过院墙,大儿子秦建国的身影始终没出现在家门口。
秦耀东心里“咯噔”一下,揣着不安挨家挨户去问秦建国常一起玩的几个半大孩子,得到的却是清一色的“没见着”。不用多问,他心里已然清楚——这个让人操碎了心的儿子,又一次离家出走了。
回到家,秦耀东斟酌着措辞,慢吞吞地把消息告诉了杨晓旭。他怕她扛不住,前两次秦建国出走,她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茶饭不思,六神无主,夜里总睁着眼睛到天亮。可这次,独自在外屋的杨晓旭只是眼眶泛红,明显是偷偷哭过,但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失神落魄,反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平静。
她是真的看开了。上次找回秦建国,气头上她曾脱口而出:“你若是个姑娘,我十八岁就把你嫁出去,省得操心!”当时秦建国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却带着一股子执拗:“还用等到十八岁,十六岁我就跑到香港去了。”这话像一根刺,扎在杨晓旭心上,也让她彻底明白,这儿子的心从来就没落在这个家里。她总不能真找根绳子把他拴住,就算拴住了人,也拴不住那颗想往外闯的心。这孩子身上的能量,远不是她这个庄稼娘能估量的。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杨晓旭抬手拭去眼角未干的泪,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他这一辈子想不消停,咱们也不能跟着他把家搅得鸡犬不宁。家里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呢,总不能抛家舍业到处找他;更何况,找到了又能怎样?他该走还是会走,咱一家人的喜怒哀乐,犯不着让他牵着鼻子走。”说完,她推开屋门走出院子。
暮色沉沉,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习习冷风吹得人心底发寒。她忽然想起,秦建国走的时候只穿了一身单衣,早上她念叨着让他多穿点,他才不情不愿地套了件毛坎肩。罢了,管不了就放手吧,书里不都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嘛,她自己一辈子没走出过这十里八村,孩子想出去看看,也没什么错。
“也只能这样了。”秦耀东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屋里已经聚了几个本家亲戚,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真是儿大不由爷,不到一年就两次离家出走,这孩子也太野了!”
“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没有爹妈?”
“话也不能这么说,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这孩子有主见,换了咱家娃,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干!”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却没一个能想出实际的好主意。
秦耀东对着众人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奈:“不找了,让他出去碰碰壁也好。不挨点社会的捶打,他还以为到哪儿都能像在家里一样随心所欲呢!”其实他心里也犯嘀咕,想找,可一点头绪都没有,秦建国身上没带多少钱,上次出走还有辆自行车能变卖,这次却是两手空空。或许,等他钱花光了,受了委屈,就会自己回来了,秦耀东暗暗安慰自己。
“大家忙活一晚上也累了,都回去休息吧,你们也早点歇着,你看俩小的都困得睁不开眼了。”秦耀祖站起身,拍了拍秦耀东的肩膀,“有啥消息及时吱声,现在农闲,十里八村要是需要找,咱们就分头行动。”说着,众人便陆续起身告辞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秋收结束,就到了打山药(土豆)粉的时节,再晚些时候,水都结冰,就不太好干活了。秦建国走了,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秦耀东和杨晓旭没敢多耽搁。挖山药的时候,特意留了几袋小个头的和挖裂的,堆在闲房里没下窖——孩子们都爱吃粉条,多打点粉够吃一冬,剩下的山药渣滓还能喂猪。两人足足忙活了两天,把闲房里八九百斤山药都洗得干干净净,按往年的光景,这些山药咋也能出一百斤粉。
现在不想过去用手磨碎山药,现在山药得用机器打碎,再一遍遍过水过滤,沉淀出细腻的粉,最后还要晾干才算完事。天越来越冷,院子里没法晾晒,只能铺在炕上。杨晓旭特意找了几块厚实的棉布铺在下面。塑料布返潮,粉干了容易粘在上面,棉布透气,还不会让粉从缝隙里漏下去。等山药粉都装袋收好,她又开始张罗着给一家人做厚棉衣。这些年,弟弟妹妹们都陆续成家,弟媳妇们也都会做针线活,好坏都是自己的心意,杨晓旭便不再插手;五弟还在部队,转业的日子也近了,部队有现成的衣服;剩下两个小弟弟和一个小妹妹,继母在家不怎么下地,有的是时间慢慢做,她也就放心地把担子交了出去。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中旬,天气冷得愈发厉害,哈口气都能凝成白霜。农村有个讲究,大小雪之间,正是宰猪卧羊的好时候。没有冰箱冰柜,只能等天气冷到能冻住肉了,才舍得把养肥的猪羊杀掉。今年过了小雪,气温就骤降,冷得人伸不出手。杨晓旭家有一头隔年猪,足足有三百斤重。原本打算夏天卖掉换点零花钱,可秦建国回来了,在家待着不上学,孩子们又都馋肉,她便和秦耀东商量,干脆不卖了,冬天杀了给孩子们改善伙食,吃了肉也能省点粮食。
天冷了,猪羊不仅不长肉,还容易掉膘,家家户户都趁着寒冬里的好天气杀猪宰羊。秦耀东杀猪这天,刚转业回来的杨晓兵早早地就过来帮忙了。他还没进大队工作,每天总爱往姐姐家跑,嫌母亲做的饭不合胃口,倒不是挑嘴,实在是部队的伙食吃惯了,家里的饭菜总觉得少点滋味。杨晓旭让他回家把母亲和弟弟妹妹都叫来热闹热闹,结果继母没来,两个弟弟和一个小妹妹倒是欢天喜地地跑来了。
秦耀祖一家和胡振邦一家也都闻讯赶来,一院子人忙得热火朝天。杀猪、褪毛、剔肉,一直忙到下午三点多,大家才总算歇下来。炕上摆了一桌,地上放了一张方桌也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杀猪菜端上来,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每个人都吃得酣畅淋漓,几乎人人都能吃下两三碗。秦耀东在炕上陪着继父胡玉明、弟弟胡振邦喝酒,秦耀祖不善饮酒,杨晓兵兄妹几个也只是吃饭夹菜,席间说说笑笑,倒是格外热闹。
杨晓旭看着地上一大笸箩肥瘦相间的猪肉,却忽然发起了呆。她的两个儿子都不在跟前,大儿子秦建国不知所踪,二儿子秦建业还在学校没放学。孩子们都那么爱吃肉,她熬了满满一锅杀猪菜,他们却一口也吃不上。
“看啥呢?大家都吃饭呢,你咋不动筷子?”婆婆郭玉莲端着碗走过来,见她眼睛红红的,不由得关切地问道。
杨晓旭连忙悄悄擦去眼角的泪,转过身笑着说道:“我在琢磨,给你留前腿还是后腿呢。给你后腿怕你不高兴,前腿又有点太肥了。”她想起有一年家里杀猪,特意给婆婆留了一条后腿,结果婆婆嫌不肥,弄得大家哭笑不得。现在父亲杨天不在了,娘家那边也得送点肉过去,不过不用像以前那样送整条腿了,给几斤让他们尝尝鲜就行。
“我正想说呢,就给我后腿吧!”郭玉莲笑着摆摆手,“你这隔年猪太肥了,前腿我们老两口可吃不了,后腿瘦点,炖着炒着都合适。”
“行,那等过几天冻实了,让耀东给你送过去。”杨晓旭笑着应下,“今天杀猪菜做得多,你一会回家的时候端一盆回去,老两口先吃着,不够再来拿。”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情绪不高,一家人都跟着添堵,索性不去想那些烦心事。说不想秦建国是假的,当时这头猪就是因为他才留下的,结果……可也不能因为自己扫了大家的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杨晓旭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惦记着秦建国。一个多月过去了,他还是没传来一丝消息,连一封信都没往家里寄。渐渐地,一家人似乎也习惯了他的缺席。这段时间,杨晓旭和秦耀东一直忙着杨晓兵的事,请人吃饭打点关系,总算把他送进了大队,当上了民兵连长。
杨晓兵一进大队,说媒的人就踏破了门槛。村里人都知道,杨晓兵的婚事,他娘说了不算,最终得听他大姐杨晓旭的,所以媒人们都绕着弯地来杨晓旭家探口风,弄得她哭笑不得——自家的烦心事还没理清,又得操心弟弟的终身大事。好在秦耀东对这些小舅子都很上心,小舅子们也都信任他,凡事愿意跟他商量。
说起秦建国上学的事,还有个小插曲。当年秦建国才虚七岁,还没到上学的年龄,是杨晓旭硬把他塞给了学校的张福老师。张福和秦耀东是老同学,杨晓旭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把孩子托付给了他。如今,张福反倒主动找到了秦耀东,说他最小的小姨子唐秀艳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看杨晓兵为人正直,做事踏实,想撮合两人。至于彩礼,张福说意思一下就行,主要是孩子们合得来。
秦耀东回家跟杨晓旭一商量,她也没什么意见。张福的妻子唐秀芝是个裁缝,平日里和她来往不少,为人处世都很实在;唐家兄弟姐妹多,但家风好,人性都不错,两家知根知底,倒也放心。杨晓兵还是隔三差五就来大姐家蹭饭,相比自家,大姐家的饭菜总能让他解馋。秦耀东找了个机会,把唐家想结亲的事跟他说了,杨晓兵没什么挑剔的,只说“听大姐和姐夫的”。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秦耀东和张福商量着,找了大队书记做媒人,两家人简单走了个过场,就选了个日子订了婚。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订亲虽说是走形式,却也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秦耀东这些天应酬不断,天天喝得迷迷糊糊的。唐秀艳的父亲是村里的老人,大家都熟悉,商量事情也格外顺利,去县里买衣服、采买订婚用的菜,都是一次性就办妥了。唐父没提什么苛刻要求,彩礼多少无所谓,家里不缺这点钱,唯一的条件是结婚前得盖两间房,让孩子们婚后能单过。秦耀东在酒桌上一口答应下来,心里盘算着,杨晓兵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凑钱盖两间房应该不成问题。忙活了几天,杨晓兵的终身大事总算尘埃落定。
又是一个周末,寒风刺骨,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野外刮着“出溜溜”的白毛风,能见度不足几米。杨晓旭坐在炕上包饺子,心里惦记着二儿子秦建业——周六了,孩子该回家了,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冻坏了没有。她一边擀着饺子皮,一边时不时地抬头望向窗外,盼着儿子的身影早点出现。
一点多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雪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太阳更是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咋就不能歇会儿再下呢,孩子路上多遭罪。”杨晓旭心里嘀咕着,正准备起身去烧点热水,忽然看见一个满身白乎乎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院子。
是建业!她心里一紧,急忙跳下地,穿上鞋,抓起墙角的笤帚就往外跑。秦建业刚进屋,身上的雪就开始融化,湿了一片。杨晓旭心疼地用笤帚给他扫着身上的积雪,嘴里不停念叨着:“冻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娘给你煮了饺子。”
娘俩进了屋,秦建业把书包往椅子后面一挂,脱下外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扬着信对杨晓旭说道:“妈!我哥哥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