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少年建仁,少女春生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06 09:25:43 字数:12491
(一)
2025年的长沙,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浸着潮湿的暖意,混杂着老城区巷弄里飘来的樟树清香。我又一次坐在湖南大学抗战研究院的资料室里,对面是彭述丹——这是述丹主动邀请我来这里,她要多讲几个抗战老兵寻访的故事,她穿着简洁的白衬衫,长发束成低马尾,指尖捏着一叠口述实录复印件,眼神亮得像藏着星光,和每次讲述老兵故事时一模一样。
“周捷哥,这次咱们再细聊滕建仁老兵,很多细节是我后来翻地方志和部队档案补充的,比上次更完整。”述丹的声音带着湖南姑娘特有的温婉,却又藏着对历史的敬畏,她轻轻翻开复印件,指尖划过“滕建仁”三个字,像是在触碰一段滚烫的岁月。
滕建仁老兵是1923年出生的,老家在湖南麻阳石羊哨乡跃马寨村。我虽没去过那个村子,但述丹给我看过照片,青山环绕,田垄纵横,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山村,很难想象,八十多年前,这里走出了一群奔赴战场的热血少年。1937年,抗战的烽火已经烧遍大半个中国,滕建仁的叔叔滕常亮——当时已是国民革命军的一名排长——回乡探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滕常亮给乡亲们讲起前线的战事,讲起战友们如何浴血奋战,讲起日本人的残暴肆虐,讲起“守土有责,匹夫有责”。那时的滕建仁才14岁,还是个眉眼青涩、个头不高的少年,却被叔叔的话深深震撼着,心里像被点燃了一团火。他没有丝毫犹豫,拉着同村的8名老乡,一起找到滕常亮,坚定地说:“叔叔,我们要跟你去当兵,打鬼子,保家乡!”
就这样,14岁的滕建仁,告别了父母,告别了村口的老槐树,告别了安稳的田园生活,跟着叔叔踏上了参军之路。入伍后,他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第70军19师,军长李觉、师长唐伯寅、团长欧阳喜、营长云开、连长蒋荣、排长罗德生——这些名字,滕建仁老兵到了晚年都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述丹说,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是他与战友们并肩作战的印记。没过多久,滕建仁就跟着部队奔赴淞沪战场,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残酷。炮火连天,枪声震耳欲聋,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到处都是战友的呐喊与牺牲。他所在的19师打得异常惨烈,到战役后期,原本建制完整的师,只剩下两个团;70军一路浴血阻击,从南京撤退到江西,而穷凶极恶的日本人,像饿狼一样紧追不舍,丝毫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述丹讲到这里时,轻轻顿了顿,补充道:“周捷哥,我查到资料,淞沪战役时,19师主要负责侧翼掩护,面对的是日军的精锐部队,装备差距很大,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滕建仁那时候年纪小,个子也矮,扛不动重武器,就跟着老兵们搬运弹药、传递情报,哪怕吓得浑身发抖,也没有跑过一次。”我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脸上还带着稚气,却眼神坚定,在炮火中穿梭,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属于少年的责任。
时间转眼到了1939年,南昌会战爆发。述丹说,滕建仁老兵生前回忆,南昌会战的时候,鬼子的火炮太过密集,密密麻麻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泥土被炸得飞溅,烟尘弥漫,连太阳都看不见。他们趴在战壕里,连头都不敢抬,耳边全是炮弹爆炸的轰鸣声、战友的惨叫声,还有鬼子的冲锋号声,那种绝望与恐惧,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当时,滕建仁所在的3连,在一座桥头部署了一挺机枪,连长蒋荣站在战壕里,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地对大家说:“这座桥必须守住,哪怕只剩1个人,也不能让鬼子过去!这是我们的防线,是老百姓的希望!”
全连战士齐声应和,抱着必死的决心,坚守在桥头。日军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一波又一波的鬼子涌向桥头,却被3连的机枪火力死死压制,三次冲锋都被打退,桥头下堆满了日军的尸体。但日军并没有放弃,反而继续增兵,发起了第四次冲锋。子弹打光了,就用手榴弹;手榴弹用完了,就拿起刺刀,准备与鬼子近身肉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日军找来很多小船,沿着河流包抄过来,水陆合击,3连腹背受敌,伤亡惨重。营长云开看着局势不妙,只能忍痛下令:“3连,立即后撤!保存实力,伺机再战!”滕建仁跟着战友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身的伤痕,被迫撤离了桥头——那一战,他们拼尽了全力,却还是没能守住那座桥,心里满是不甘与愧疚。
南昌失陷后,滕建仁随部队一路撤退到丰城。日本人循着赣江一路追击,很快就打到了丰城。述丹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丰城当时被日军大肆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江西的老百姓死了很多,很多村庄都被烧成了废墟。滕建仁老兵说,他亲眼看到鬼子把老百姓的粮食抢走,把房屋点燃,看到老人和孩子倒在鬼子的枪口下,那种无力感,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他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多杀几个鬼子,为老百姓报仇,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我静静地听着,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滑动,却觉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战争从来都不只是士兵的战场,更是老百姓的炼狱,而像滕建仁这样的少年,正是为了守护这些无辜的百姓,才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用鲜血和生命,筑起一道防线。
真正让滕建仁老兵改变对战争、对拼刺刀认知的,是1941年3月的上高会战。述丹说,上高会战的时候,日军长途奔袭,补给不足,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而70军早已做好了准备,严阵以待。“滕建仁老兵说,那时候他们一遇上日本人就开打,根本不怵,感觉日本人打到上高,已经不经打了。”述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激昂,“在上高一带的山林里,他们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这边胜了就追到那边,一路追着日本人打,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是他当兵以来从未有过的。”
滕建仁曾说,拼刺刀原本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刀刀见血,招招致命,拼不赢的一方,就只能死在对方的刺刀下。他刚当兵的时候,特别怕拼刺刀,每次看到战友们与鬼子近身肉搏,看到刺刀上的鲜血,都会吓得浑身发抖。但随着打仗越来越多,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牺牲,看着鬼子的残暴行径,他慢慢变得勇敢起来,不再害怕,反而生出了一股恨意,一股一定要打败鬼子的决心。
到了上高会战,他就更不怕了。因为那时候,中国军队人数占优,每次与鬼子拼刺刀,都是他和几个战友围攻一个日本鬼子。“两边靠拢了杀,你一刀,我一刀,鬼子根本招架不住。”述丹学着滕建仁老兵生前的语气,比划着拼刺刀的动作,“滕建仁老兵直接参与刺死了3个鬼子,还有一个鬼子军官,被他和战友们刺伤后,不甘被俘,当场剖腹自杀了。后来,那个鬼子军官的指挥刀,被连长蒋荣收走了,成了他们的战利品,也成了那段历史的见证。”
但滕建仁并没有因为占据优势就掉以轻心。他说,拼刺刀的时候,眼睛一定要直视对方,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看他是刺左还是刺右。如果鬼子往右边刺,就顺势往右格挡,再借着对方的力道,顺势压下去,这样既能消耗对方的体力,又能寻找反击的机会。“打仗讲究的是巧劲,不是蛮劲,”滕建仁生前常常念叨,“杀得赢就前进,杀不赢就赶紧退,他进我退,他退我进,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错,一出错,丢的就是性命。”
述丹补充道:“周捷哥,我还查到,滕建仁老兵之所以能在拼刺刀时屡屡得手,除了有战友配合,还有他自己的小聪明。他年纪小,动作灵活,不像鬼子那样笨重,总能抓住对方的破绽,一击即中。但他也说,哪怕占尽优势,也丝毫不能大意,因为鬼子被逼到绝境时,总会狗急跳墙,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
滕建仁老兵常说,打仗不能急,打仗得安心,不安心就打不赢。上了战场,就只能想着赢,因为一旦输了,就只有死路一条——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考验中,总结出来的道理,也是他一直坚守的信念。
1942年6月,滕建仁在鹰潭流口执行任务时,被炮弹片炸到了后背。述丹说,滕建仁老兵回忆,当时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鲜血瞬间就渗湿了军装,但他摸了摸伤口,感觉只是皮外伤,不算严重,就咬着牙,跟着战友们去了当地的一家小医院。医生简单地给她处理了伤口,消毒、包扎,没做过多的治疗,而滕建仁也一心想着重返战场,没等伤口完全愈合,就主动归队了——在他心里,战友们还在前线打仗,他不能一直待在医院里,不能当逃兵。
归队后,滕建仁随部队前往吴家汉,负责守卫那里的阵地。但他们刚抵达阵地没多久,就遭到了日军的猛烈炮轰。述丹的语气又变得沉重起来:“那一次的炮轰,比南昌会战还要猛烈,滕建仁所在的连队,大多数战友都死于炮轰,阵地被炸毁,到处都是碎石和尸体。就在他们还没从炮轰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时,日本人突然冲到了跟前,近距离射击,局势一下子就失控了。”
班长见状,赶紧拉着滕建仁,大喊着让他跟着自己跑,尽快撤离阵地。但滕建仁年纪小,个子矮,再加上连日作战,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根本跑不快。而且当时的路极差,坑坑洼洼,左边是一片浑浊的水塘,右边也是一片水塘,前面的路还突然断了,形成了一道缺口,他一下子就陷入了绝境,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鬼子远远地看到了他,朝他开了两枪,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吓得他浑身一僵,脚下一滑,直接跌进了池塘里。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身体,滕建仁心里一片绝望,心想:反正都是要死,淹死在池塘里,也好过死在日本人的手里,也好过被鬼子俘虏,受他们的折磨。
他放弃了挣扎,朝着池塘深处走去。冰冷的池水一点点漫过他的胸口、肩膀,直到淹没了脖子,越走越远,慢慢走到了池塘中间。就在这时,两三个日军追到了池塘边,朝着池塘里疯狂扫射,子弹在水面上激起一道道水花,溅得他满脸都是水珠。滕建仁瞬间清醒过来,求生的欲望涌上心头,他猛地扑在水中,双手拼命地向岸边扑腾,脑袋紧紧贴在水面上,尽量不被鬼子发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对面的岸上,传来了中国军队的枪声——是他们的战友赶过来了,朝着岸边的鬼子猛烈射击,死死压制住了鬼子的火力,为滕建仁争取了逃生的机会。滕建仁拼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向岸边游去,浑身湿透,伤口被池水浸泡得剧痛难忍,每划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他的身体。终于,他爬到了岸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担架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到旁边的另一副担架上,躺着的正是拉着他逃跑的班长——班长身受重伤,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看到他醒来,勉强笑了笑,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滕建仁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想伸手去拉班长,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班长,心里满是心疼与愧疚。
述丹说,滕建仁后背其实中了两颗子弹,只是子弹打得不深,没有伤及要害。但当时伤兵太多,医院里人满为患,医生根本忙不过来。院长给她检查后,说他身上的子弹暂时不影响身体,而且后背神经密集,手术风险极大,最好不要开刀,让他慢慢休养。但滕建仁心里一直想着重返战场,不愿意一直待在医院里,就反复向院长请求转院,希望能找到更好的医生,尽快治好伤,归队参战。
后来,他被转到了益阳的后方医院,可那里的医生,也同样不主张开刀,只是给她开了一些消炎止痛的药,让他安心休养。滕建仁没有办法,只能听从医生的安排,在医院里安心养伤。那三个月里,他每天都在盼着伤口快点好,每天都在想念战友们,想念前线的战场。三个月后,伤口稍微好转,他就迫不及待地办理了出院手续,再一次重返部队——哪怕身上还留着子弹,哪怕后背的伤口还会隐隐作痛,他也从未想过放弃,从未想过退缩。
1942年11月,在桃源河袱,一场意想不到的战斗,降临到了滕建仁所在的3连身上。述丹说,当时63师的一个团,因为抵挡不住日军的进攻,竟然投降了日本人,成了伪军。这个团的投降,让滕建仁所在的3连瞬间陷入了日军的包围——日军与伪军联手,两面夹击,3连腹背受敌,处境岌岌可危。
连长蒋荣临危不乱,一边指挥战士们顽强抵抗,一边赶紧向营部汇报情况。2营营长接到汇报后,立刻制定作战计划,决定带领部队朝那个伪军团靠拢,对日军实施反包围,打日军一个措手不及。“那一战,打得异常艰难,”述丹说,“他们趁着夜色,悄悄逼近日军阵地,突然发起袭击,枪声、呐喊声、刺刀碰撞声,响彻了整个桃源河袱。日军根本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反击,一时之间乱了阵脚,节节败退。”
经过一场殊死搏斗,他们成功击退了日军,打死日军100多人,但3连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全连战士打得只剩下8个人,滕建仁就是其中之一。战后,日军以为那个伪军团是假投降,是故意引诱他们进入包围圈,于是恼羞成怒,将那个团的排以上军官全部枪毙,剩下的士兵,则被送到了汪伪政府,沦为了日军的傀儡。
在这场战斗中,滕建仁立了大功——他趁着混乱,夺取了日军的2挺歪把子机枪、2杆步枪、2件呢子大衣、2支钢笔、2块手表,还有500元的日本钞票。这些战利品,在当时来说,是非常珍贵的,尤其是歪把子机枪,更是前线部队急需的武器。但滕建仁没有丝毫私心,回到营地后,就把所有的战利品全部上交,一分一毫都没有留下。
因为这次立功,团部下了命令到连队,要提拔滕建仁当排长。这在当时,是天大的喜事——一个普通的士兵,能够被提拔为排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连长蒋荣也特别高兴,拉着滕建仁的手,笑着说:“建仁,这是多大的荣誉啊!提拔一个普通士兵当排长,连我都没有这个权利,这是团部对你的认可,你可不能拒绝啊!”
但滕建仁却摇了摇头,坚定地拒绝了。蒋荣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个年纪不大、却久经沙场的老兵,为什么会拒绝这样的好事。滕建仁低着头,轻声说:“连长,我年纪太小,才19岁,我管不了一排人。我怕我能力不够,耽误了战事,对不起战友们,对不起团长的信任。”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连长,我想向你请求一件事,我想学吹号,做一名号兵。我觉得,以号声调动部队,指挥战友们冲锋陷阵,比带兵更有意思,也更能为抗战出一份力。”
蒋荣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没有再勉强,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上报团部后,团部也批准了。就这样,滕建仁离开了战斗连队,到团部当上了一名号兵。当了号兵后,他不再需要冲锋陷阵,不再需要与鬼子拼刺刀,但他的责任,依然重大——号声是部队的指令,是战友们的方向,一声冲锋号,能鼓舞士气,让战友们奋勇向前;一声撤退号,能让部队保存实力,伺机再战。
述丹补充道:“周捷哥,滕建仁老兵说,他当号兵的时候,特别用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习吹号,不管刮风下雨,从未间断过。他吹的号声,洪亮、坚定,能穿透炮火,传到每一个战友的耳朵里。而且,当了号兵后,他也佩了短枪,每把短枪配4个夹子,每夹10发子弹,一共40发子弹,用来防身。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拼过刺刀,但他依然坚守在岗位上,用号声,陪伴着战友们,坚守着抗战的阵地。”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滕建仁正在团部吹号,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手里的军号掉在了地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和战友们相拥而泣,欢呼雀跃,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牺牲,在那一刻,都有了意义。他们终于打败了鬼子,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给牺牲的战友们一个交代,给受苦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抗战胜利后,滕建仁没有留在部队,而是主动申请退伍,返回到了家乡麻阳,做起了一名普通的农民。述丹说,与他一起参军的8名老乡,全都牺牲在了战场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这是滕建仁老兵一生的遗憾,也是他一生的伤痛。每次想起那些老乡,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他都会忍不住流泪,都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默默伫立很久,仿佛在思念着远方的战友们。
新中国成立后,滕建仁与同村的一位姑娘结了婚,婚后育有三子三女,一家人过着平淡而安稳的生活。他勤劳朴实,待人真诚,被乡亲们推选为生产队队长,一干就是18年。在任期间,他以身作则,带领乡亲们开荒种地,兴修水利,努力改善乡亲们的生活,深受乡亲们的尊敬和爱戴。他从未向别人炫耀过自己的抗战经历,从未向国家提过任何要求,就那样默默地生活着,把那段烽火岁月,藏在心底,变成了一生的秘密。
直到晚年,随着抗战老兵寻访工作的开展,滕建仁老兵的故事,才慢慢被人们发现,被人们铭记。2015年7月,老兵滕建仁与世长辞,享年92岁。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握着一枚破旧的军号——那是他当号兵时用的军号,是他一生的珍藏,也是那段抗战岁月最珍贵的见证。
述丹讲完这些,轻轻合上了复印件,眼里泛起了泪光:“周捷哥,滕建仁老兵的一生,平凡而伟大。他从一个14岁的少年,变成了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从拼刺刀的战士,变成了吹号的号兵,不管在哪个岗位上,他都坚守着初心,坚守着责任,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家国。”
我放下钢笔,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满是感慨。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落在“滕建仁”三个字上,仿佛在照亮那段被时光尘封的岁月。作为抗战志愿者,作为李明先生的外孙,我深知,这些抗战老兵的故事,是民族的记忆,是历史的见证,不能被遗忘,也不该被遗忘。
这是我第六次和述丹一起寻访抗战老兵,每一次聆听,每一次记录,都让我更加坚定了决心。
长沙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樟树的清香,也带着那段岁月的回响。
(二)
济南的街道两旁,梧桐叶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我走进了山东省抗战研究院——这是我续写抗战老兵小传的又一站。推开资料室的门,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前辈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便是六十六岁的研究员孔祥云先生。孔先生深耕山东抗战史数十年,对山东分局姊妹剧团的历史颇有研究,而今天,他要给我讲述的,是剧团里一位名叫蔡春生的老兵的故事。
“周捷,请坐。”孔先生起身招呼我,声音洪亮,带着山东人特有的豪爽,“蔡春生女兵的故事,我也是听她生前口述,再结合史料整理出来的。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兵,十五岁就跟着部队打仗,在枪林弹雨里硬生生闯了过来。”
蔡春生是山东沂水保安庄人,1940年,年仅十三岁的她,就毅然决然地参军入伍了。蔡春生老家所在的保安庄,是沂蒙革命根据地的重要据点,当时八路军经常在村里活动,宣传抗日思想。蔡春生的父母都是朴实的农民,深明大义,支持女儿参军抗日。“那时候的蔡春生,个子不高,但眼睛特别亮,透着一股韧劲。”孔先生笑着说,“她常说,看着鬼子在村里烧杀抢掠,看着乡亲们流离失所,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跟着八路军,把鬼子赶出中国去。”
1941年3月8日,蔡春生迎来了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日子——她加入了山东分局姊妹剧团。这是一个特殊的剧团,成员大多是妇女,年龄最小的只有十一二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几岁。为了方便行军打仗,也为了摆脱封建思想的束缚,剧团里的姑娘们都像战士们一样,留着利落的短发。孔先生说,姊妹剧团不只是一个文艺团体,更是一支战斗队伍,她们既要编排节目,到各个根据地慰问演出,鼓舞士气,又要在战斗来临时,拿起武器,与战士们并肩作战。
1941年夏,天气炎热,鲁中根据地的清驼寺里,却热闹非凡——姊妹剧团要在这里组织一场慰问演出。蔡春生跟着团长辛锐,忙前忙后,布置舞台,排练节目。也就是在这次演出中,她见到了山东分局宣传部长陈明——一位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的革命者,而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就是团长辛锐的丈夫。孔先生补充道:“陈明部长和辛锐团长,是革命伴侣,也是战友,他们两人志同道合,都为抗战事业付出了很多。蔡春生同志说,当时她看到陈明部长和辛锐团长一起商量演出事宜,一起给战士们鼓劲,心里特别敬佩,也更加坚定了跟着他们干革命的决心。”
演出很成功,战士们的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但谁也没有想到,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1941年10月到11月间,青纱帐被鬼子放倒,失去了天然的掩护,鲁中根据地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鬼子调集了五万兵力,对根据地发动了疯狂的“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了保存实力,山东分局部队化整为零,分成了四个支队,分散突围。姊妹剧团也面临着艰难的抉择:剧团里年岁大一点的、身体不好跟不上部队的,都被疏散到了可靠的老百姓家里,隐藏起来;而身体比较好的,就跟着部队一起突围。蔡春生年龄虽小,但身体结实,性格也倔强,她坚决要求跟着部队行动,她说:“我是一名战士,不能留在后方,我要和战友们一起打仗,一起突围!”
就这样,十五岁的蔡春生,背着简单的行囊,跟着部队,踏上了艰险的突围之路。孔先生说,蔡春生同志生前回忆,行军途中,最害怕的就是拂晓时分。因为部队大多是晚上行军,一晚上走下来,又累又困,有时候走着走着就睡着了,全靠身边的战友互相提醒、搀扶。而拂晓时分,正是人困马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敌人也常常在这个时候活动,发动突然袭击。
1942年1月的一天拂晓,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蔡春生随部队突围了一整晚,疲惫不堪,终于抵达了南蒙山大青山一带。他们正在崎岖的丘陵上行军,远远地看到从东边山上走下来一部分人,穿着军装,看起来像是友军。战士们和剧团的同志们都松了一口气,议论着:“这是哪个兄弟部队啊?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
可就在说话间,那支部队已经走到了跟前。蔡春生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他们的军装虽然相似,但眼神凶狠,动作粗鲁,根本不是八路军战士的模样。“是敌人!”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神经。原来,这是鬼子的先头部队,他们伪装成友军,就是为了偷袭突围的部队。
没有丝毫犹豫,鬼子突然对着他们开枪,机枪、钢炮声瞬间大作,打破了拂晓的宁静。子弹像雨点一样密集地射过来,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当时,剧团的男同志冲在最前面,掩护女同志们撤退,张皓同志走在中间,蔡春生跟在后面。枪声一响,张皓猛地转身,想要提醒后面的战友,却被一颗子弹击中,一下子摔倒在地。蔡春生见状,心里一紧,赶紧冲过去想要架起她,可刚一靠近,张皓嘴里的血就喷了出来,溅到了蔡春生的脸上、衣服上,她睁着眼睛,看着蔡春生,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张皓同志是剧团里的骨干,唱歌、跳舞都很出色,和蔡春生同志关系很好。”孔先生的声音低沉下来,“亲眼看着战友牺牲在自己面前,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打击太大了。但蔡春生同志没有哭,也没有退缩,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只有冲出去,才能为战友报仇。”
蔡春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水,跟着大家一起,拼命地往山下跑。敌人在后面紧追不舍,枪声、喊杀声此起彼伏。他们一口气跑了九道山头,敌人也追了九道山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为了减轻负重,跑得更快,蔡春生和剧团的战友们,纷纷把背上的背包和身上的棉袄都扔了。入冬后的山东,天寒地冻,扔掉棉袄后,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冻得人瑟瑟发抖,但她们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活下去,打败鬼子!
好不容易撤到东蒙山和西蒙山中间,这里的丘陵顶上有一块开阔的地方,刚出土的冬麦绿油油的,本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此刻却成了生死考验的战场。敌人的机枪从三个方向对着她们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泥土,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前面没有路,只有陡峭的山坡,蔡春生和战友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从丘陵上往下跳。站在坡顶,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沟壑,蔡春生心里一阵发怵,她想,这一跳下去,可能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再也见不到战友们,再也不能为抗战出力了。
但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敌人越来越近,容不得她多想。她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幸运的是,她落在了一片松软的草丛里,没有摔伤。她赶紧爬起来,继续往前跑。而后面的同志,有的不敢站起来,就直接往外滚,借着山坡的坡度,快速向下移动。敌人的机枪一直在扫射,许多同志中弹牺牲,鲜血染红了绿油油的冬麦田,也染红了蔡春生前行的道路。耳边传来战友们的呼喊:“冲出去就是胜利!同志们,坚持住!”这声音,像一盏明灯,照亮了她前行的方向,也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一路狂奔,终于冲到了西蒙山根下,但大家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实在是再也爬不上去了。就在这危急关头,陈明部长站了出来,他虽然是宣传部长,但此刻却像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组织大家:“同志们,不要放弃!我们互相帮助,你拉我,我推你,一定能爬上去!”在陈明部长的带领下,大家互相搀扶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点点地往山上爬。爬到西山口时,所有带枪的人员全部集中起来,在山口构筑起一道简易的防线,奋力阻击敌人,为女同志们和其他非战斗人员争取撤退时间。
激烈的阻击战开始了,枪声、手榴弹爆炸声不绝于耳。蔡春生回头望去,只见陈明部长带领着战士们,奋勇杀敌,毫不退缩。但敌人的兵力实在太多,火力也太猛,战士们一个个倒下。最终,陈明部长也不幸受伤,倒在了血泊中,为了掩护大家撤退,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孔先生叹了口气:“陈明部长牺牲的时候,才三十几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的牺牲,对山东分局和姊妹剧团来说,是巨大的损失。”
就在大家陷入绝望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枪声——是山东抗大的学员们!他们看到姊妹剧团被敌人包围,毫不犹豫地撤了回来,派出了一个连的兵力,在山头上展开了猛烈的反击,掩护大家往下撤。蔡春生站在半山腰,看着那个连的战士们,一个个冲锋陷阵,与敌人拼起了刺刀。刀光剑影中,战士们的呐喊声震彻山谷,但最终,因为寡不敌众,那个连的战士们全部牺牲在了山头上,用生命为她们铺就了一条撤退之路。“蔡春生同志说,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忘不了那些为了掩护她们而牺牲的战士们。”孔先生的眼里泛起了泪光,“那些战士,有的和她年纪差不多,有的甚至比她还小,但他们都为了抗战事业,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太伟大了。”
1942年,敌人的“扫荡”越来越疯狂,形势也越来越严峻。蔡春生所在的姊妹剧团,在突围中损失惨重,团长辛锐也在一次战斗中,遭遇敌人包围,为了不被俘虏,她拉响了手榴弹,与鬼子同归于尽。听到这个消息时,蔡春生悲痛欲绝,她哭着说:“辛团长是个好领导,好姐姐,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一定要替她报仇,替所有牺牲的战友报仇!”
悲痛过后,蔡春生没有沉沦,她化悲痛为力量,被分配到了鲁中的大众日报社,并且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孔先生说,大众日报社是抗战时期重要的宣传阵地,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从未停止过出版发行。蔡春生和战友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印刷厂的机器设备,在敌人来之前,把机器都掩埋起来,避免被敌人破坏。
有一次,敌人又来“扫荡”,情况十分紧急。蔡春生家离报社所在地不远,她对当地的地形也非常熟悉。指导员看着她,信任地说:“小蔡,你熟悉路,在头里领着大家跑,到你们家集合去!一定要保护好同志们的安全!”蔡春生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战友们,沿着熟悉的小路,在山林间穿梭。她凭着对地形的了解,巧妙地避开了敌人的搜捕,成功地把大家带到了自己家。乡亲们看到她们来了,热情地接待了她们,给她们送吃的、送喝的,还帮着她们隐藏起来,躲过了敌人的“扫荡”。
1942年11月25日,天气更加寒冷,蔡春生和战友们爬上了南墙峪山。可没想到,狡猾的日伪军早就把山口堵住了,把她们困在了山上。敌人白天不敢轻易上山,就趁着晚上,打着手电筒,端着刺刀,上山搜捕。蔡春生和王军义等四位战友,躲在一个狭小的山洞里,大气都不敢喘。王军义同志是一名男战士,他腰间别着一颗手榴弹,眼神坚定地对大家说:“咱们约定好,天黑时如果敌人不上来,咱们就趁机突围;如果敌人上来了,宁死也不能让敌人抓活的,大不了和他们同归于尽!”大家都点了点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夜深了,山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敌人的脚步声。突然,一束手电筒的光照进了山洞,紧接着,敌人端着刺刀,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把她们团团围住,厉声喝道:“都站起来!不许动!”山洞很小,四个人挤在一起,蔡春生紧紧地靠着王军义。就在敌人靠近的那一刻,王军义猛地站起来,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手榴弹的弦。“轰”的一声巨响,手榴弹爆炸了,敌人被炸得人仰马翻,纷纷趴下。而王军义同志,也倒在了血泊中,壮烈牺牲。
蔡春生被爆炸的气浪掀倒在地,身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但幸运的是,她没有受伤。她趁着混乱,赶紧爬起来,拼命地往山洞外面跑,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她知道,王军义同志用自己的生命,给她争取了逃生的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继续战斗。
天快拂晓的时候,蔡春生终于和另外几个女同志汇合了。她们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换上了老百姓的便服,把身上所有能显示身份的东西,比如军徽、党章等,都小心翼翼地埋在地下,用石头压好,防止被敌人发现。一个年长的大姐看着蔡春生利落的短发,担心地说:“小蔡,你的短发太显眼了,老百姓都是长头发,敌人一看就会起疑心的。”说着,她从背包里拿出一顶剧团演出时用的假发,用麻布把蔡春生的短发扎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假发戴在她头上,又整理了一下,看起来和长头发没什么两样。
天刚亮,敌人又开始搜山了。蔡春生和女同志们躲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喘。可还是被敌人发现了,一个鬼子一把抓住蔡春生的头发,用力扯了扯,想要看看她是不是短发。蔡春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强自镇定,一动不动。幸好,假发戴得很牢固,鬼子扯了两下也没有扯下来,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便服,没有发现异常,就松开了手,把她们当成了普通的老百姓,没有过多盘问。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位当地的老大爷走了过来,他看了看蔡春生她们,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他主动走上前,对着鬼子比划着,用生硬的日语说着什么,好像在解释她们是自己的亲人,是上山砍柴的。鬼子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再为难她们,转身离开了。脱离危险后,蔡春生拉住老大爷的手,感激地说:“大爷,谢谢您!您怎么知道我们是八路军啊?”老大爷笑了笑,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们的眼神不一样,透着一股正气,不像普通的老百姓。你们是为了我们打仗,我怎么能不帮你们呢?”
突围成功后,蔡春生和战友们要前往下一个根据地,必须趟过沂河。当时已是寒冬腊月,沂河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河水冰冷刺骨。蔡春生和战友们没有丝毫犹豫,脱下鞋子,挽起裤腿,一步步走进了河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们的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腿脚蔓延到全身,腿很快就被冻麻了,失去了知觉。她们互相搀扶着,咬着牙,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没有人喊苦,也没有人喊累。
好不容易过了河,蔡春生蹲下身子,在河里摸索着寻找自己的鞋子。可就在她摸到鞋子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两条腿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碴子把腿划破了,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进了河里,与冰冷的河水融为一体。但她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安全了,终于可以继续战斗了。孔先生说,蔡春生生前常说,那段日子,虽然苦,虽然危险,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对她来说,胜利后能安安稳稳地睡上几天,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蔡春生和战友们、老百姓们一起,敲锣打鼓,在根据地里又唱又跳,激动得热泪盈眶。她们终于打败了鬼子,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在那一刻,都有了意义。孔先生笑着说:“蔡春生说,那几天,她们高兴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感觉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抗战胜利后,蔡春生继续留在革命队伍里,为国家和人民的事业奋斗。新中国成立后,她响应国家的号召,调入宁夏工作,任职于贺兰县,在那里扎根落户,兢兢业业地工作,为当地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1987年,蔡春生光荣离休,但她依然没有闲着,经常给年轻人讲述抗战故事,传承红色基因。2024年12月20日,这位可敬可爱的老兵,在银川与世长辞,享年97岁。
我心里想到,十五岁的少女,本应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但蔡春生却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和危险的救国之路,用自己的青春和热血,为抗战事业贡献了自己的力量。她的故事,是千千万万抗战老兵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