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四章舌战修造厂；二一五章加工连宿舍；二一六章扳回一局

　　第二百一十四章：舌战修造厂
　　这一年，弟弟龙华高中毕业了，包老已出师，龙生就带着龙华学徒。正月初八，龙生带着包老和龙华来到修造厂，并带着礼物去看望叶师傅。叶师傅将龙生迎进屋内，沏了一杯茶，满脸忧虑地说道：“小周师傅，出大事了。”
　　龙生见叶师傅脸色凝重，赶忙问道：“叶师傅，到底出什么事了？”
　　叶师傅说道：“我带你去宿舍地坪看看吧，整个宿舍的地坪全爆开了，现在厂里议论纷纷，有人要求你赔偿，有人指责我们验收人员不负责任，还有人说我对你太纵容。”
　　龙生说道：“叶师傅，您主管工程多年，这事我认为我没有责任，咱们先去查看了再说吧。”
　　二人来到宿舍，只见整个三合土地坪，犹如雨后春笋般，从地下冒出一团团的石灰颗粒，将地坪弄得千疮百孔。
　　龙生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用泥刀将冒灰处挖开，地坪下的石灰颗粒便呈现在眼前。龙生心中有数，对叶师傅说道：“这地坪已全然报废，必须全部返工重做。”
　　叶师傅问道：“这次返工的费用该如何算？”
　　龙生坚定地说：“责任不在我，而在厂方，所以返工的费用我不会承担。”
　　叶师傅面露难色：“小周师傅，我们在厂里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尤其是去年年底和我一同验收的几个人，厂里对他们的指责颇多。恐怕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厂里不会轻易承担这个责任的。这样吧，我去请示一下厂长，找个时间开个会，明确责任归属，谁的责任谁就承担返工的材料费和工资，你看如何？”
　　龙生说道：“叶师傅，这样甚好。理不辩不明，该谁的责任就谁承担，既合情合理，也能让对方口服心服。”
　　初十上午，龙生正带着几个人修围墙，叶师傅前来，说道：“小周师傅，去年参与验收的几位车间主任都在厂长办公室里，我们一起过去吧。”
　　龙生跟着叶师傅来到厂长办公室，修造厂的两位厂长以及去年下半年参与验收的五个车间主任都在。龙生注意到，有三个人面色阴沉，满面怒容。
　　龙生不卑不亢地给每人敬了一支烟。许厂长率先发言：“今天这个会，是为了解决宿舍地坪的问题。验收的几位同志都在，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这时，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人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说道：“去年下半年验收时，我们看到工程做得很整洁，三合土地坪黑油油的，平整光滑，觉得不错，就签字同意验收合格了，谁知道他玩了什么手段，验收完才十几天，地坪就全爆开了。这责任在他，所有返工工资和材料费都应由周石匠承担，厂里绝不出这笔费用。”
　　龙生认出他是空气锤车间的袁主任，此人在厂里说话直爽，背后大家管他叫“袁大炮”。
　　袁主任的话音刚落，模具车间的钱主任接着发言：“厂里宿舍工程就不该交给这么年轻又不负责任的人来做。老话说‘嘴上无毛，做事不劳’。这么个宿舍，从去年五月底动工，做了将近一年，还交付不了。依我看，这次返工不仅要他承担材料费和工资，还得对他罚款，以弥补工期延误造成的损失。”
　　钱主任的话音刚落，钳工车间的孙主任也站起来说道：“我听说厂里已经把他的工程款结清了，现在让他吐出来恐怕很难。我建议，他不是还有一班人在厂里干活吗？把他们的工资都扣下来，以弥补厂里的损失。”
　　其他参与验收的主任也纷纷发言，大家一致认为，宿舍地坪返工的责任全在龙生这边，必须让他加倍赔偿。
　　龙生见众人发泄完，无人再发言，这才缓缓起身，用平和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在座的诸位皆是修造厂的领导，新盖的宿舍还末入住，地坪就成了这样的‘麻子脸’，我与大家一样痛心疾首。这不仅延误了大家搬进新居的时间，也让人对后期地坪的使用忧心忡忡。如今全部挖掉重做，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必须明确，这个责任不在我，所以所有的材料和人工费用理应由修造厂承担，我问心无愧。”
　　龙生此言一出，犹如点着了马蜂窝，众人议论纷纷。龙生并未出声，待大家稍微平静后，他才缓缓说道：“诸位刚才的愤怒我完全理解。你们都是领导，而我只是一个小石匠，不过，在人格上我们是平等的，在业务方面，我们是甲乙双方的合作关系。我们今天是来明辨是非，以理服人的，而非争吵置气。还请大家静下心来，听我阐述责任在厂方的理由。
　　“首先，从时间维度来看，承蒙厂领导的信任，将这幢宿舍工程承包给我。然而，自地震之后，厂里材料供应便跟不上工程进度，致使工程从酷暑拖至严寒。我体谅厂里的难处，随叫随到，即便在天气极度严寒的条件下，依然按照厂里要求，加班加点，在古历年前完成宿舍工程。可谓尽我所能，问心无愧。
　　“想必大家有所不知，宿舍架上房梁后，我依照合同预支了百分之六十的工资。当时为了尽快完工，我将钱全部分发给了工人们。岂料下半年，他们却以各种理由推脱不来完成后续工程。这确实是我识人不明之过。孔子曾经说过‘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信誉是什么，是你行走于这个世界最基础的那个保障。我并未找任何借口逃避最后的工程。为了坚守诚信，我们后期工程，扣除小工费用后，每人每天仅有0.54元。因没有钱交给生产队买工分，我甚至把自行车换米来维持生计。即便如此艰难，我依然毫无借口，圆满地完成了厂里交付的宿舍工程。
　　“再说这地坪所用的石灰头，乃是去年五月份叶师傅带领家属放灰浆时留存的。石灰的灰头在这么长时间里都未泡发裂变，这是谁都始料未及的。大家不妨仔细看看合同，我只负责包工，并未包料。施工过程中，若墙体砌歪了、屋面露水等，这些自然是我的责任。但如今地坪出现问题，难道是我当初做得不好吗？并非如此。参与去年验收的各位主任想必可以为我作证，每一间房子的地坪，我都反复打磨；你们验收时，每一间都水平如镜，我已然尽到了包工的义务。如今问题出在材料上，而材料又是厂方提供的，所以此次返工的一切费用，理应由厂里承担。我的话讲完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加工连工地
　　龙生一番话，条理清晰，论据确凿。他不仅清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还巧妙地为各位验收人洗脱了责任。
　　一时间，会场陷入沉默。众人皆在思索龙生所言，竟找不到任何理由与依据反驳。过了片刻，汪厂长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小周说的确实都是实情。这件事的发生，实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确实是只负责包工，并未包料。在宿舍建造过程中，他认真负责，不惧严寒，圆满完成了任务，这份精神确实让我们感动。宿舍交付延迟，责任的确在我们厂方。此次地坪返工，所有的材料费用与人工费用均由厂方承担，不应将责任强加于他。”
　　众人听了汪厂长这番话，仿佛心头重担瞬间卸下，如释重负。龙生见状，赶忙给大家敬了一圈烟，随后众人依次走出办公室。
　　当天下午，龙生便带领众人将地坪逐一刨开，把煤灰与石灰头的碴子铺在门口小路上。与此同时，修造厂从后山运来碎石子、黄沙和水泥，准备重新铺设宿舍地坪。
　　龙生正在忙碌时，周排长领着方月山和陈连长来到工地。
　　龙生赶忙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给方老和陈连长各敬上一支烟。方老笑着调侃道：“小矮石匠，不简单呐！居然能在修造厂舌战群儒，还能有理有据，说服众人，成功为自己争取到应有的权益。”
　　龙生谦逊地笑道：“方老过奖了，我不过是如实陈述事实，辨明是非曲直罢了。古话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好在修造厂领导愿意听取我的意见，既辨明了是非，也让他们在职工面前有了合理的解释。”
　　方老一边抽烟，一边说道：“加工连打算建一幢宿舍，样式就按照修造厂的来，同样是12间，不过中间会有两个‘人’字梁，其中三间用作会议室。你找个时间过去谈谈合作的事情吧。”
　　龙生赶忙说道：“感谢方老和加工连领导的信任，时间由你们决定，我随时都有时间过去。”
　　说着，龙生陪他们绕着宿舍转了一圈。陈连长说：“我们现在新建的宿舍没有这么复杂，后面没有厨房。”
　　龙生接过陈连长的话说：“我做这幢宿舍可是亏了大本，主要是材料供应不足。”
　　方老回应道：“我们这次材料准备得可充足，只要一开始动工，就能一气呵成。”
　　龙生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过去谈呢？”
　　方老说：“厂里急着动工，你后天就可以过去谈了。”
　　在加工连办公室里，方老、陈连长与周排长与龙生进行商谈。因当前人员有限，此次只有龙生一个人前来。
　　方老展开手绘的一张草图，对龙生说道：“这幢房子兼具办公室与宿舍的功能。中间三间作为加工连的办公室，东边三间安排给陈连长居住，西边三间安排给周排长居住。紧挨着办公室的是保管室，保管室开一扇门，办公室开两扇门，陈连长和周排长的宿舍也各开两扇门。后墙每间房都开一扇窗户，房子开间3.5米，径深8.2米，东西两间各向外伸出1.5米，中间留出1.5米宽的走廊。地面铺设水泥地坪，屋面采用基瓦，墙体使用泥土作为粘合剂，整体外墙勾缝处理，内墙面用黄沙掺石灰浆抹面，再用石灰水粉刷三遍刷白。外墙用大青砖砌筑，内墙则用旧的24砖做斗墙。”
　　方老介绍完后，龙生问道：“方老，这些材料运到工地距离多远呢？”
　　方老回答：“按照规定，材料都卸在路边。地基基础使用加工连拆除下来的旧砖头，上面用混合沙浆和大砖压赶脚。用水就自西边小河里的水来和泥，做墙的粘合泥土可以就地取材。石灰我们会从后山拉来，你们需要提前准备好灰浆。”
　　龙生说道：“方老，就您提出的这些要求，这幢宿舍每间起码需要70元，我们才能保证正常的工资收入。”
　　陈连长疑惑地问道：“小周，我听说修造厂宿舍每间才60元，我们房子相对简单，你却要70元一间，是不是有点狮子大开口了？”
　　龙生解释道：“陈连长，没错，修造厂宿舍是60元一间，但做到最后，每个工值只有0.54元，我甚至把自行车换米来维持生计了。这次要再亏本，我可没有东西可卖了呀！”
　　方老说道：“这事我也有所耳闻。这样吧，这宿舍工钱还是按60元一间给你算，这已经是最高价格了，你也别再争了。”
　　龙生思索片刻后说道：“既然方老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再坚持。不过在签合同的时候，不仅要规定开工、完工日期，还得加上一条：如因甲方材料短缺导致施工进度受影响，甲方必须支付乙方停工期间的全部误工费，并且相应推迟完工日期。”
　　方老与陈连长、周排长商量了一会，同意龙生提出的意见，并将其写入合同之中。
　　
　　第二百一十六章：扳回一局
　　龙生归来后，大致估算了一下，觉得这个工程颇为划算。他心想，去年司林头一回跟着自己做事，结果亏了大本，自己实在对不住这孩子。今年好不容易接了个好工程，叫他来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于是他托人带信：“司林，今年接了个工程，估计能保证大家的工资，你要有时间就过来一起做吧。”
　　过了几日，司林也托人回话说，今年家里有事，实在走不开。
　　加工连的石灰运到了，龙生吩咐包老带着小唐先去把石灰池砌好。而后，在灰池旁边挖了一个用于盛放灰浆的灰塘，将运来的石灰制成石灰浆。
　　约摸过了半个月，加工连所需的建筑材料均已全部到场。龙生在新兴镇上找了三位师傅，一同来参与这项工程。这次，龙生并未向他们透露工程的底价。龙生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小石匠，他认识到了：哪怕你的名声再好，没有钱你就寸步难行。
　　由于材料取用便捷，工期充裕，天气也十分配合，仅仅做了十多天，房梁便顺利架好了。龙生借口基瓦尚未运到，便辞退了来自新兴镇街上的三位师傅，并按照每天2元的标准给他们结算了工资。
　　龙生心里明白，剩余的工程，凭借自己带着的这几个人，完全能够顺利完成。
　　周排长不愧是龙生的老朋友，给予了他极大的帮助。他组织家属工将砖头搬运到距离工地最近的地方，待屋面的油毡和木条铺设好后，又安排家属工将基瓦传递到屋面上。只要龙生告知缺什么材料，周排长都会事先安排妥当。
　　回想起去年在修造厂做宿舍工程，自己仅拿到0.54元，却从未找任何借口克扣两个小工的工资，这一举动也深深感动了他们。所以在这次工程中，大家都格外卖力。如今他俩跟着龙生快一年了，对各项施工流程自然也是十分熟悉，几乎都能妥善安排好自己手头的工作。
　　小唐满怀期待地对龙生说：“周师傅，我觉得这次工程应该能把去年亏本的钱赚回来。”
　　龙生感慨地回应道：“小唐啊，要是再没有个好点的工程来扳回一局，可就麻烦了。我家的供应折子还压在生产队，之前用自行车换的400斤米也快吃完了，这或许是老天怜见吧。”
　　加工连的工程采用大青砖砌外墙，墙体砌筑速度较快，勾缝时也节省了不少工夫，五个人同时进行没有问题。每天早晨，每人和好一桶水泥，就足够一上午的用料。自加工连工地开工以来，龙生已有一个多月未曾回过家，每天起早贪黑地忙碌，只为了多挣些钱，好偿还去年所欠下的债务。
　　眼见工程接近尾声，龙生对包老和小唐说：“我今天得回家一趟，算起来差不多一个月没有回去了。”
　　龙华也赶忙说道：“哥哥，我也想回家去看看娘。”
　　龙生点点头说：“那好吧，你就跟我一块回去。”
　　龙生不知道的是，有一个意外惊喜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