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P-40机,马克西姆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05 09:03:58 字数:10199
(一)
浙江金华市抗战研究院三楼的阅览室内,空调凉风驱不散史料中沉淀的厚重。泛黄的纸页上面印着程敦荣老兵的半身军装照——青年飞行员眼神锐利如鹰,飞行夹克的肩章泛着微光,这是珍藏的资料之一。当研究员赵倩抱着一摞整理好的口述实录、作战日志和文献复印件坐在我对面,轻声说出“程敦荣”三个字时,那段尘封在1943年蓝天之上的烽火岁月,便如潮水般漫过时光的堤岸,在我眼前骤然鲜活。
赵倩的声音清澈而有力量,带着历史研究者特有的严谨与共情。她告诉我,程敦荣1918年生于浙江兰溪一户耕读人家,少年时便目睹日军飞机轰炸家乡的惨状,心中埋下了“航空救国”的种子。
1937年全国抗战爆发,刚满19岁的程敦荣毅然放弃学业,报考空军军官学校第12期驱逐飞行科。在昆明航校受训时,他每天凌晨四点便起床练体能、学理论,傍晚还要在简易跑道上练习初级飞行,手上磨出的厚茧、身上摔出的淤青,都是他报国决心的见证。1941年初,太平洋局势紧张,程敦荣与11名同窗登上远洋轮,穿越波涛汹涌的太平洋奔赴美国——那段航程充满凶险,既要躲避日军潜艇的巡逻,又要抵御海上的狂风巨浪,他们在船舱里蜷缩着休息,借着昏暗的灯光复习飞行理论,心中始终燃着收复河山的火焰。
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飞行学校,程敦荣系统学习了美制P-40、P-51战斗机的驾驶技巧,从编队飞行到空中格斗,从投弹瞄准到应急跳伞,每一项科目他都拼尽全力,因为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祖国的希望。1942年底,经过近两年的艰苦训练,程敦荣与同学们学成归国,成为中国空军最年轻的一批飞行员,他们的平均年龄不足25岁,却已是肩负重任的蓝天卫士。
1943年初,中国战区第十四航空队(即“飞虎队”)正式建立,程敦荣与第十二期的同学们集体加入第二十三战斗机大队,他和李鸿龄、毛友桂、毛照品等三人被分到第七十四中队,四人同住一间营房,同吃一锅饭菜,很快结成了生死与共的战斗小组。他们驾驶的P-40战斗机,机身涂着鲨鱼嘴图案,机翼下印着青天白日徽,驻防在衡阳机场,这里是保卫华南、阻击日军空袭的重要防线。
赵倩翻出一份1943年2月的作战日志,上面用蓝黑色墨水记录着程敦荣的第一次实战经历——那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他随中队长莫尼汉上尉驾机出击岳阳日军仓库。莫尼汉是美国空军的资深军官,作战经验丰富,出发前特意叮嘱程敦荣:“俯冲投弹时要稳住操纵杆,角度控制在45度左右,拉起时动作要缓,别贪快。”可真正进入战场,看着地面上日军仓库的轮廓,程敦荣既紧张又兴奋,俯冲时一时心急,俯冲角拉到了60度,投弹后猛地拉起战机,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炸弹没有命中仓库,反而落在了洞庭湖的碧波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返航后,程敦荣默默地站在战机旁,看着机身上的鲨鱼嘴图案,满心都是惭愧。
“程老后来回忆说,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把飞行员手册翻了一遍又一遍,莫尼汉上尉没有批评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注意’,可这份宽容让他更加自责,暗下决心一定要练成本领。”赵倩的话让我仿佛看到了那个较真的青年军官,在月光下复盘失误的模样,他的身影在机场的探照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而程敦荣的同窗李鸿龄,却在首次出击中就立下了战功。那是1943年3月的一天,中队奉命突袭南昌机场,李鸿龄驾驶的战机率先发现一架刚离地起飞的日军运输机,机身上还印着红色的太阳徽。“他后来在口述中说,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它打下来!”赵倩的语气带着几分激动,“李鸿龄毫不犹豫地推油门、压杆,战机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他死死咬住敌机的尾部,在距离五百米时按下发射按钮,三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精准命中敌机的发动机,敌机冒着黑烟,一头栽倒在南昌郊外的稻田里,爆炸后燃起熊熊大火。”
那天战友们凯旋归来,衡阳机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地勤人员端来热水和干粮,程敦荣紧紧抱住李鸿龄,拍着他的后背说:“好样的!真给咱们十二期争脸!”他真心为战友高兴,也更加迫切地想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可战争的残酷从不给人太多准备时间,几个月后,莫尼汉中队长因作战英勇升任少校,一次率队执行武汉地区侦察任务时,遭遇日军多架零式战机围攻,寡不敌众壮烈牺牲。
程敦荣他们在机场等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收到莫尼汉战机坠毁的消息,大家沉默着摘下军帽,泪水打湿了胸前的徽章。更让人悲痛的是,不久后李鸿龄在出击九江日军据点时,战机被地面高射炮击中,坠毁在鄱阳湖畔,年仅24岁——他是程敦荣同学中第一位殉国的战友。
“程老说,李鸿龄牺牲后,他把两人在美国受训时的合影压在枕头下,每次起飞前都会看一眼,心里默念着‘我替你多打一架敌机’。”赵倩的声音低了些,我能想象出程敦荣当年心中的悲痛与愤慨,那些年轻的生命,本该在阳光下享受青春,却为了家国安宁,永远定格在了蓝天之上。
1943年夏季的一个上午,桂林秧塘机场的防空警报突然凄厉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宁静。赵倩指着一份当年的敌情通报说,日军川崎九九式轻轰编队从广州白云机场起飞,共12架,计划赴韶关加油后,突袭桂林、零陵等地的军用机场和民用设施。程敦荣与战友们立即登上战机,地勤人员快速完成加油、挂弹、检查等一系列动作,喊着“保重”的口号,目送他们升空。战机从跑道上呼啸而起,迅速攀升至7500米高度——这个高度空气稀薄,气温低至零下20摄氏度,即使穿着厚重的飞行服,程敦荣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呼出的气息在面罩上凝结成白霜。他们在桂林与零陵之间的空域隐蔽埋伏,机翼紧贴着云层,发动机的轰鸣声被风声掩盖,整个编队如蛰伏的猎手,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程敦荣的战机位于编队最左侧,是整个队形的“眼睛”。他紧握着操纵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天际,每一片云层的移动、每一丝气流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视线。突然,长机驾驶员摇动机翼发出信号——这是发现敌机的暗号!程敦荣顺着战友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片灰白色的机身连成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群贪婪的秃鹫,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是川崎九九式轻轰!”赵倩解释道,“这种轰炸机航程远、载弹量大,但机动性差,机枪口径只有7.7毫米,火力薄弱,所以日军通常会采用密集编队,依靠交叉火网来防御。”程敦荣瞬间识破了日军的意图,他在电台里向战友们通报:“敌机密集编队,左翼薄弱,准备攻击!”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一两分钟的等待,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机舱内的压力表指针微微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敲击着他的神经。
当长机发出攻击信号时,程敦荣与大队7架战机默契地转了大半圈,形成俯冲姿态。他果断按下按钮,投下副油箱,油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坠入下方的群山之中。随即,他猛地推油门,战机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座舱内的风声呼啸作响,耳机里传来战友们的呼喊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战歌。程敦荣打开光学瞄准具,绿色的瞄准光圈在面罩内亮起,六挺12.7毫米大口径勃朗宁重机枪的保险全部打开——这种机枪威力巨大,足以击穿日军轰炸机的装甲,是空中格斗的“利器”。他死死盯住编队最左侧的一架敌机,看着它的翼展逐渐填满瞄准镜的光圈,从模糊的小点变成清晰的机身,机翼上的日军徽章、机身上的弹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后来回忆说,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瞄准、开火’两个念头。”赵倩的声音带着紧张感,仿佛身临其境。程敦荣的指尖用力按下操纵杆上的发射按钮,六条炽热的光带划破长空,如利剑般射向敌机。“哒哒哒——”机枪的射击声震耳欲聋,机身剧烈抖动,程敦荣紧紧咬住牙关,稳住操纵杆,保持着射击姿态。他看到子弹精准命中敌机的左发动机,黑色的碎片瞬间飞溅,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浓烟滚滚升起,很快便弥漫了敌机的机身。程敦荣没有松手,持续扣动扳机,直到机枪子弹打光一半,才稍稍松了口气。这时,那架敌机的机身开始剧烈倾斜,先是向左倾侧,随后如断线的风筝般,一头向地面坠去,沿途还拖着长长的黑烟,最终在零陵郊外的山谷中爆炸,燃起熊熊大火。
“那一刻他愣了几秒,直到战友在电台里大喊‘打得好!击落一架!’,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成功了。”赵倩的语气带着敬佩,“程老说,当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复仇的畅快,多少年的民族压迫、同胞牺牲,多少家庭支离破碎,那一刻总算出了一口气。他看着敌机坠毁的方向,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顺着面罩的边缘滑落,在下巴上结成了小冰粒。”那一天,程敦荣和战友们共击落日军轰炸机3架、击伤2架,自己无一损失,凯旋归来时,机场上的地勤人员、医护人员纷纷围上来,为他们献上鲜花和掌声,程敦荣抚摸着战机机身上新增的击落标志,心中充满了自豪——这是他用勇气和汗水换来的荣誉,也是对牺牲战友的告慰。
1943年8月底,程敦荣参与了护航重型轰炸机轰炸汉口日军军事设施的任务。那天清晨,20架B-25重型轰炸机从桂林机场起飞,程敦荣所在的第七十四中队8架P-40战机担任护航任务,编队浩浩荡荡地朝着汉口方向飞去。当飞机飞抵汉口上空时,日军的防空警报响彻全城,零式战机仓促从机场起飞,试图爬升拦截。“零式战机机动性强,但机身装甲薄弱,尤其是机翼和发动机部位,是它的致命缺陷。”赵倩翻出一份空战报告,上面详细记录着双方战机的性能对比,“程敦荣抓住这一优势,凭借着高度差,率先锁定一架正在爬升的零式机。他从敌机后上方悄悄接近,在距离三百米时突然开火,一长串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敌机的机翼和发动机。”程敦荣看着敌机瞬间燃起熊熊烈火,飞行员跳伞逃生,却被气流卷走,最终消失在云层中。在他们的掩护下,我方轰炸机从容投弹,将日军的军火库、机场跑道、指挥中心化为焦土,爆炸声此起彼伏,浓烟冲天而起。任务完成后,编队安全返航衡阳基地,落地时,程敦荣的战机燃油已所剩无几,机身上还沾着敌机爆炸后的碎片,但他脸上却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同年9月,程敦荣再次执行护航任务——这次是掩护B-24重型轰炸机攻击香港附近的日军船坞。十六架战机编队升空,经广西梧州上空时,与从昆明起飞的轰炸机群精准会合。“程老在口述中提到,当飞机掠过华南码头时,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正是从这里乘船赴美受训,彼时祖国山河破碎,太平洋战争尚未爆发,码头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而如今,他已能驾驶战机守护这片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赵倩说,程敦荣看着下方熟悉的海岸线,想起了家乡的父母,想起了牺牲的战友,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轰炸机群抵达目标上空后,立即投下炸弹,密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日军船坞瞬间被浓烟笼罩,多艘运输船、军舰被击中,燃起大火。
随后,大队长带领战斗机编队俯冲扫射,程敦荣驾驶战机低空飞行,对着地面的日军高射炮阵地猛烈开火,看到日军炮手纷纷倒下,他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可就在返航爬升至四千米高度时,险情突然发生——从广州起飞的12架日军零式机突袭而来,直扑B-24轰炸机编队。“日军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专门盯着轰炸机下手。”
赵倩的语气变得紧张,“程敦荣发现一架零式机已经从左侧接近B-24编队,距离不足五百米,随时可能开火。他来不及多想,立即推杆俯冲,从敌机后上方十五度角隐蔽接近。”
那架零式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想要转弯脱离,但程敦荣早已锁定目标,在对方转向的瞬间,果断按下发射按钮,子弹精准命中敌机的机身和驾驶舱,零式机瞬间失控,一头坠向地面,在山林中爆炸,火光冲天。
这场空战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程敦荣和战友们共击落日军战机4架,成功掩护所有轰炸机安全返航,再次立下战功。
然而,胜利的代价总是沉重得让人难以承受。1943年10月,桂林上空的一场激战中,程敦荣的战友毛友桂遭遇日军两架零式机围攻,战机机翼被击中,发动机失灵。
“毛友桂在电台里喊着‘掩护轰炸机!别管我!’,然后驾驶着失控的战机,朝着一架日军零式机撞去。”
赵倩的声音有些哽咽,“程敦荣看着毛友桂的战机与敌机相撞,在空中爆炸成一团火球,却无能为力,只能疯狂地向另一架零式机开火,将其击落,为战友报仇。”
在那场战斗中,程敦荣的战机也被弹片划伤,右肩血流不止,鲜血浸透了飞行服,顺着手臂滴落在操纵杆上,但他强忍着剧痛,咬着牙驾机返航。落地后,医护人员立即为他包扎伤口,当得知毛友桂牺牲的消息时,程敦荣再也忍不住,趴在病床上失声痛哭——那个和他一起赴美受训、一起分享干粮、一起在营房里畅谈未来的战友,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他。
“程老说,毛友桂牺牲前,还在电台里笑着说‘等抗战胜利了,我要回老家娶媳妇’,可这个愿望再也无法实现了。”赵倩的眼眶泛红,“从那以后,程敦荣把毛友桂的照片贴在驾驶舱里,每次起飞前都会看一眼,心里默念着‘我替你多打一架敌机’,他更加坚定了信念,不管战争要打多久,不管还要付出多少牺牲,他都要坚持到最后,等到日本投降的那一天,为所有牺牲的同胞和战友报仇。”
赵倩合上资料,窗外的蝉鸣依旧,但我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当年战机的轰鸣与枪炮的嘶吼,眼前浮现出程敦荣和战友们在蓝天之上浴血奋战的身影。抗战胜利后,程敦荣离开了心爱的作战部队,1946年被派赴驻英空军武官处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他毅然放弃国外的优厚待遇,返回北京,投身于祖国的航空事业,为培养新一代飞行员贡献力量。直到2000年,这位历经战火洗礼的老兵与世长辞,享年82岁,临终前,他还紧紧握着一枚当年的飞行徽章,嘴里念叨着“战友们,我来了”。
周捷感动于程敦荣老兵的故事,那不是史料上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瞬间:初次投弹失误的惭愧、战友牺牲的悲痛、击落敌机的畅快、负伤后仍坚守的决心。这些蓝天之上的抗战往事,这些飞行员用热血与生命书写的忠诚,值得被永远铭记。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有这样一群年轻人,为了守护祖国的天空,献出了自己的青春与生命。
(二)
江苏无锡抗战研究院,庭院里早樱如云似雪,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当研究抗战史的顾新岚研究员,抱着一摞泛黄的档案、口述实录和老照片走进会客室时,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我带入了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
顾新岚研究员的声音沉稳而饱含深情,一开口便勾勒出刘保罗老兵的人生起点。
“刘保罗1918年8月生于南京下关的一个码头工人家庭,父亲每日在长江边扛运货物,母亲操持家务,拉扯着五个孩子。”她翻开一份泛黄的户籍档案复印件,“虽家境贫寒,但父母深知读书的重要性,咬牙供他先后就读芜湖翠文中学和上海徽中中学。学生时代的刘保罗,个子高挑,性格刚毅,不仅学业优异,还酷爱篮球和武术,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1937年12月13日清晨,南京城破的前夜,日军的炮火染红了长江天际线,刘保罗带着父母、弟妹挤上一艘破旧的小火轮,在枪林弹雨中逃离家乡。那一路,他亲眼目睹江面上漂浮的同胞尸体,看着日军飞机对逃难船只疯狂扫射,江水被鲜血染成暗红,心中的家国之恨就此生根发芽。”
1937年底,抵达汉口的刘保罗毅然放弃升学机会,报名投考黄埔军校14期步科。在四川铜梁的军校营地,他接受了近乎残酷的训练。
“黄埔军校的训练强度远超常人想象,刘老后来回忆,冬天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灰布军装冻得硬邦邦,膝盖和手肘磨得血肉模糊,夜里只能贴着茅草堆取暖;夏天顶着四十度高温进行实弹射击,汗水顺着脸颊淌进眼睛,酸涩难忍,却始终不敢眨一下眼。”
顾新岚指着一张军校合影,照片里的刘保罗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定如铁,“他系统学习了步兵战术、射击原理、地形测绘等课程,尤其在重机枪操作上展现出过人天赋,射击精准度在同期学员中名列前茅。经过两年零两个月的严苛集训,1939年毕业时,他与30多名同窗一同被分配到第三战区顾祝同部,在49军26师76团2营机枪连2排服役,从少尉排长做起,凭借过硬的军事素质和作战勇猛,短短一年便升任中尉排长,最终成为马克西姆重机枪连连长。”
1939年3月,南昌会战打响,这是刘保罗首次踏上战场。“26师的基层军官格外艰难,部队装备简陋,士兵多为抓壮丁而来,缺乏系统训练,士气低迷。”
顾新岚翻开口述实录,字迹虽有些模糊,却透着岁月的重量,“有天深夜查岗,刘保罗发现哨位上只剩一支步枪,士兵早已不见踪影。他又气又急,当即带着两个班长循着田埂脚印追查,在三里外的破庙里找到了蜷缩在角落的逃兵。那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见到刘保罗便跪地求饶,说实在害怕日军的炮火。”
刘保罗没有丝毫犹豫,从农户家借来一根结实的扁担,对着逃兵的屁股猛抽下去,直到少年皮开肉绽、哭喊着保证再也不敢逃为止。
“他后来解释,战场之上,逃兵不仅会动摇军心,更可能让战友们陷入绝境,不重罚不足以立军规。”但严厉的惩罚背后,是深藏的温情。当晚,刘保罗悄悄跑到镇上的药铺,用自己微薄的津贴买来酒精、纱布和云南白药,回到营房后,亲自为逃兵清洗伤口、喷洒酒精——少年疼得浑身发抖,刘保罗却咬着牙说:“现在疼一时,总比丢了性命强。”逃兵含泪点头,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感激。
几天后,26师决定组建敢死队,挑选班长以上骨干化装潜入南昌城,袭击日军据点。刘保罗和那个被他惩罚过的逃兵双双入选。“他们乔装成各色平民:有的扮成拉胡琴的艺人,琴弦中藏着手榴弹;有的扮成磨刀匠,砂轮下压着炸药;刘保罗则化身算命先生,卦摊布兜里藏着两把驳壳枪和四枚手榴弹。”
顾新岚的语气带着紧张,“他们混在进城的百姓中,顺利通过日军岗哨。当城门处的日军正在盘查行人时,刘保罗突然举枪射击,驳壳枪的枪声划破寂静,其他队员纷纷亮出武器,手榴弹在日军人群中炸开,当场炸死三十余名敌人。”但日军的火力远超预期,重机枪的扫射如雨点般袭来,装甲车更是横冲直撞。敢死队缺乏重火力支援,打到牛行车站时已伤亡过半。刘保罗带着残部边打边退,混乱中,那个逃兵突然扑到他身前,用身体挡住了一颗飞来的手榴弹——“轰”的一声巨响,少年当场牺牲,鲜血溅满了刘保罗的军装。
“刘老说,那是他第一次眼睁睁看着战友为保护自己而死,少年临死前还喊着‘排长,我没给你丢脸’,这句话让他记了一辈子。”顾新岚的声音有些哽咽。
1939年5月6日,76团奉命攻打大塘李村,战斗惨烈到极点。日军凭借村内碉堡负隅顽抗,我军士兵一次次冲锋,都被碉堡内的重机枪火力压制,尸横遍野。最终,双方在村头展开白刃战,刺刀相向,嘶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不少士兵互以刺刀贯脑而亡。
就在这时,上级下达死命令:一小时内必须拿下核心碉堡。“那个碉堡建在三米高的土坡上,四周是开阔地,三个射击孔交替开火,形成无死角封锁,根本无法靠近。”顾新岚比划着碉堡的结构,“刘保罗和排副蹲在战壕里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瞥见不远处农户家的独轮车,灵光一闪想出了办法。”他们征用了独轮车,在车身上铺了8条厚厚的棉被,反复浇上水,直到棉被吸饱水分变得沉重无比——这便是简易的“防弹车”。随后,他们用粗竹子捆成两束手榴弹,导火索拧在一起,由士兵王二柱推车,另一名士兵紧随其后手持手榴弹束,朝着碉堡缓缓移动。
“日军的子弹打在湿棉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却始终无法穿透。”顾新岚的声音陡然提高,“当车子推进到碉堡三米外时,手持手榴弹束的士兵迅速将竹子伸进射击孔,猛地拉响导火索,转身就往回跑。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碉堡的射击孔被炸得粉碎,里面的日军机枪瞬间哑巴了。”
刘保罗大喊一声“冲啊”,带领士兵们冲进碉堡,将残余的五名日军全部消灭。但胜利的喜悦转瞬即逝——当天,29军军长兼79师师长陈安宝在前线指挥时被日军炮弹击中殉国。
刘保罗所在的排拼光了大半战友,他趴在一个坟堆后指挥重机枪射击,突然一发炮弹在身后不远处爆炸,滚烫的弹片溅到他的脸部、臀部,鲜血瞬间浸透军装。士兵们赶紧将他抬上担架,送往鹰潭后方医院。
“在医院里,他的嘴部缝了十三针,臀部和背部的弹片取了三个多小时,手术时没有麻药,他咬着木棍硬生生挺了过来。”顾新岚指着一张负伤后的照片,照片里的刘保罗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神却依旧坚定。
伤愈归队后,刘保罗和26师余部被调往上高,参加被誉为“抗战以来最精彩战役”的上高会战,负责在赣江阻击日军渡江部队。“当时战斗已进入白热化,团长和副团长先后负伤退出指挥,部队群龙无首,刘保罗的重机枪连成了防守官桥的核心力量。”顾新岚翻开一份作战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官桥的位置,“官桥是日军增援和撤退的必经之路,守住这里,就等于掐断了日军的生命线。刘保罗的连队有三个排,1、2排各配备两挺马克西姆重机枪,3排为弹药排,负责运送弹药和掩护。”
遵照团长李佛态的命令,刘保罗将阵地选在官桥两侧的高地,形成天然的交叉火力网。
“他深知马克西姆重机枪的优劣势——火力凶猛、射程远,但弹药消耗大,射击时的火光和声音极易暴露位置。”
顾新岚解释道,“因此,他做了双重部署:将两挺重机枪直接对准官桥桥面,枪口微微压低,确保子弹能覆盖整个桥面;又发现桥右侧有个凹陷的洼地,是射击死角,特意派二排长林士彦带着两挺重机枪和八名士兵,在洼地旁的灌木丛中隐蔽设防,防止日军从死角突围。”每挺重机枪都安排了四名枪法精湛的步兵保护,一方面防备日军步兵偷袭,另一方面负责及时补充弹药、更换枪管。
刘保罗对重机枪的使用有着独到的心得,他经常在战前给射手们上课:“马克西姆不是烧火棍,连发虽猛,但子弹消耗快,命中率低,还容易引来炮弹。咱们要‘惜弹如金’,以点发为主,两发一组,‘啪啪’两声,既回应了鬼子的射击,又能精准杀伤敌人。”在他的严格训练下,射手们个个练就了“指哪打哪”的本领,甚至能通过日军的枪声判断其位置,提前做好射击准备。
1941年3月15日清晨,日军的先头部队朝着官桥扑来。他们先是用重机枪进行火力压制,密集的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随后,迫击炮炮弹如雨点般落在阵地周围,泥土和碎石飞溅,战壕被炸毁了大半。“刘保罗趴在战壕里,透过观察孔紧紧盯着桥面,手心全是汗水。”顾新岚的声音带着紧张,“直到日军步兵密密麻麻地涌上桥面,大约有一个小队的兵力,他才猛地站起身,大喊一声‘开火’!”两挺正对桥面的马克西姆重机枪瞬间响起,“啪啪、啪啪”的点射声节奏分明,日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纷纷倒下,尸体很快铺满了桥面,鲜血顺着桥缝流淌,滴进下方的泗溪河中。
有二十几个日军侥幸冲过桥头,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嘶吼着冲向重机枪阵地,试图近距离摧毁机枪。“保护机枪的步兵们立刻端起步枪迎上去,白刃战再次爆发。”顾新岚说,“有个日军士兵绕过防线,朝着正在换弹的机枪手扑去,刘保罗见状,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驳壳枪,一枪击中日军的胸膛。另一名士兵被日军刺刀刺穿了肩膀,却依然死死抱住敌人的腿,为战友创造反击机会。”经过十分钟的缠斗,冲过来的日军全部被消灭,而我军也付出了三名步兵牺牲的代价。
那些侥幸逃到三十米外道路拐角处的日军,还没来得及喘息,就被桥右侧隐蔽的两挺马克西姆重机枪迎头兜射。“林士彦排长一声令下,机枪声如惊雷般响起,日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纷纷倒地,没有一个能逃脱。”顾新岚的语气带着激昂,但很快又低沉下来,“但日军的报复也随之而来,他们调来了更多的迫击炮和重炮,炮弹精准地落在重机枪阵地周围。下午三点,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林士彦的隐蔽点,这位与刘保罗并肩作战的战友,当场被炸得尸骨无存。”
官桥的防守持续了半个月,日军的轰炸从未停歇,阵地多次被夷为平地,刘保罗带着士兵们一次次抢修。“他们白天躲在防空洞待命,晚上趁着夜色加固阵地,吃的是掺着沙子的米饭,喝的是浑浊的河水,每个人都熬得双眼通红。”顾新岚翻开口述实录,“刘老回忆,有个年轻的机枪手,连续射击了八个小时,手指都磨出了血泡,却始终不肯换岗,直到体力不支晕倒在阵地上。”这半个月里,刘保罗的连队牺牲了十四个弟兄,多半都是被日军的炮弹炸死的。每天晚上,他都会借着月光,在笔记本上记下牺牲战友的姓名和籍贯,默默发誓要为他们报仇。
1944年6月,刘保罗随26师在龙游、衢州一带作战。当时77团一个团深入敌后执行侦察任务,不料被日军包围,陷入绝境。刘保罗所在的76团2营机枪连奉命驰援,掩护77团突围。“那次任务格外凶险,日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77团的伤亡不断增加,电台里传来的全是求救信号。”顾新岚说,“刘保罗带着连队赶到后,立刻在日军包围圈的薄弱环节架起四挺马克西姆重机枪,对着日军阵地猛烈射击。机枪子弹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打死了几十个日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突破口。”但很快,重机枪的子弹就打光了,日军趁机发起反扑。刘保罗下令士兵们拿起步枪和手榴弹,与日军展开近距离战斗,他自己也端起一把步枪,与士兵们并肩冲锋。“他们在夜色的掩护下,边打边退,硬是凭着一股拼劲,掩护77团的残余兵力成功突围。”
抗战胜利后,刘保罗被编入第十七军官总队担任教官,他把自己在战场上积累的重机枪操作、阵地防守等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年轻军官。1949年,刘保罗在湖南醴陵县离开了部队,带着家人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南京。随后,他参加考试,进入华东水利局芜湖水文总站工作,从一名战功赫赫的军官,转变为一名默默奉献的水利工作者。“他从不向家人和同事提起自己的抗战经历,那些伤疤和勋章,都被他藏在心底。直到晚年,志愿者上门走访,这段尘封的往事才被揭开。”顾新岚说。
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之际,工作人员上门为刘保罗颁发纪念章。当金灿灿的纪念章佩戴在他胸前时,这位97岁的老人缓缓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神里满是骄傲与荣光。2020年4月,刘保罗在南京逝世,享年102岁。临终前,他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官桥……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