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秋收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5-12-05 08:54:03 字数:3210
“有你大哥的消息了?你姑姥姥啥时候告诉你的?”杨晓旭的声音里裹着按捺不住的急促,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云像是被猛地拨开,亮堂了大半。她一边问着儿子秦建业,手里的动作没停,正麻利地收起切好的葱花,往两个粗瓷碗里拌着嫩豆腐。
“就放学那会儿,二姑姥姥在教室外头等着我呢。”秦建业扒着门框回话,脸上带着点歉疚,“我放学出去,二姑姥姥拦着我说大哥在大姨家,让我赶紧告诉爹去接他。我回来先找妹妹,差点把这事儿忘干净。”
“你们哥俩吃完把碗往锅里一放,妈回头洗。”杨晓旭手脚麻利地拌好两块豆腐,端到地上靠墙的方桌上,筷子往碗边一搁,“吃完去奶奶家报个信,顺便把你妹妹接回来,我这就去找你爹。”话音落,她抓起墙上的蓝布头巾往头上一裹,推门就出了屋,跨上那辆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径直往南边小山头去了。她心里有数,秦耀东放马不过片刻,准是把马用縻角拴在山坡上,以长缰绳为界让马自由吃草,自己则钻进地里拔苦菜准备猪食——南滩地里一准能找着人。
“秦耀东,快过来!”远远望见地里弓着的身影,杨晓旭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秦耀东直起身,把怀里抱着的苦菜都塞进发黑发亮的帆布口袋,扛着袋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庄稼苗,大步流星地跑到自行车旁:“咋了?又出啥岔子了?”
“有建国的消息了!在中和乡淑琴家。你骑车去接他,可别跟孩子发火。”杨晓旭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
“瞧你说的,我啥时候跟他真发过火?”秦耀东脸上也绽开笑,“这小子的性子,打死也改不了,犯不着自寻不痛快。我先把这半袋苦菜驮回去,你步行慢慢回,山上的马不用管,等我回来再拉。”
“等啥等,你买两瓶酒带上。”杨晓旭不放心地叮嘱,“人家收留建国这些天,咱不能落了亏情。这青黄不接的时节,等秋天菜园子菜长好了,再给他们送些去。到了淑琴家,别跟孩子他姨夫喝起来没头,早点回来,家里人等着呢,咱娘也放心不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山上的马我去拉,饿半天渴半天饿不死渴不死,我先饮饮它。”
“好嘞,我走了!”秦耀东扎紧口袋口,把帆布口袋往自行车后衣架上一绑,翻身上车,车轮碾过田埂,急匆匆地回家放下帆布口袋,急着往中和乡方向去。
杨晓旭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身又钻进地里。趁着天色还早,她又拔了不少苦菜,捆成两大捆,折了两根结实的柳条,把两捆苦菜串在一起搭在马背上;再解开縻角,把长绳子团起来也搁在马背上,牵着马慢悠悠地往家走。
回到家,杨晓旭先把马拴在院子南面的木桩上,把苦菜扔到桩子旁让马先垫垫肚子,这才擦了擦手上的泥土进了屋。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胡玉明、郭玉莲老两口,还有秦耀祖、胡振邦弟兄俩,正围坐在炕沿上扯闲篇。
“振邦,你去挑一担水来。”杨晓旭进屋就说道,“给马旁边放一桶,它啥时候渴了能自己喝,别等你二哥回来晚了,渴着马。”
“好嘞!”胡振邦爽快地答应一声,拿起扁担水桶就出去了。
“耀东还能回来晚?”郭玉莲抬眼问道。
“谁知道呢,他们连襟见面,总爱喝两盅。”杨晓旭笑着坐下,心情好了,说话都带着轻快,“再说建国在淑琴家待了这些天,也不能去了就走。”她扫了一眼屋里,没见着孩子们,又问,“孩子们都去哪儿了?”
“建业抱着建华,领着建军,还带着振邦家两个娃,上山摘山杏去了。”秦耀祖答道。
“这帮孩子,心可真够大的!”杨晓旭笑着摇摇头,“不管他们了。院子里菠菜都长嫩了,今天咱吃菠菜炒鸡蛋,还有点黄米面,炸油糕吃!”说着,她起身从东屋的水泥柜里抱出黄米面袋子。
“不等耀东回来?”郭玉莲犹豫了一下。
“不等了,来回三十里地,爷俩回来得五六点。”杨晓旭把黄米面往炕桌上一放,对秦耀祖说,“大哥,你帮着拌糕粉子,我去烧火。振邦回来让他去叫大嫂和建琴,咱们一起捏糕,家里还有红糖,包点糖糕吃。”
“这么多人,得炒多少鸡蛋才够?”郭玉莲有点担心。
“还有山药呢,再炒个韭菜山药片,咋也够吃了!”杨晓旭乐呵呵地往灶台走去,拿起火柴点燃了柴火,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另一边,秦耀东到了淑琴家,没多耽搁,和连襟两口子寒暄了几句,吃了碗热汤面,就带着秦建国往回赶。秦建国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十来天的见闻,从淑琴家附近的集市说到山里的野物,说得绘声绘色。
等爷俩回到家,院里已经飘起了油糕的香味。杨晓旭见儿子平安回来,脸上的笑就没断过,半句数落的话也没说——这孩子从小就不服管,只能哄着,盼着他长大成家后能稳当下来。
家里人也都心照不宣,没人多嘴说教,只是听着秦建国眉飞色舞地讲着趣事,饭桌上满是欢声笑语。
秦建业比秦建国小一岁,却是家里最懂事的。八岁那年因为生日小被学校拒收,他就留在家里看弟弟秦建军;等上了二年级,妹妹秦建华出生,他又成了三个弟妹的“小管家”。杨晓旭下地干活时,家里的大小事几乎都靠他打理。秦建军虽比妹妹大两岁,却总爱黏着二哥,放学回家就趴在秦建业背上不下来;小妹妹秦建华更是黏人,一双小手紧紧攥着二哥的衣角,寸步不离。每逢周末,两个孩子最盼的就是秦建业带他们去山上摘野果、掏鸟窝。
秦建国虽是大哥,这些年上学在外,从没怎么照看过弟妹,家里的活计也鲜少沾手。可他天生机灵,农活一看就会,秋收时节竟成了家里的硬劳力。割麦、捆禾、拉车,样样干得利落,村里人见了都夸:“耀东这大儿子,干活不输他爹,真是块好料!”
秋收过半时,杨晓旭的大舅王春雨来串亲戚,正好看见秦建国稳稳当当地拉着一车庄稼回来,秸秆码得整整齐齐,满眼都是羡慕:“耀东,你这儿子,是个有本事的!”爷俩喝酒时,王春雨忍不住夸赞。
“大舅,您只看见他干活利索,没见他出幺蛾子的时候。”秦耀东苦笑着摇头。
“我家那两个小子,就是窝里横,干起活来连你儿子一半都不如。”王春雨喝了口酒,感慨道,“小子们太窝囊没出息,你这儿子,有股闯劲,大舅喜欢。”
“他正经起来是挺招人疼,可调皮起来,真想一棒子打断他的腿,养他一辈子!”杨晓旭在一旁插话说,眼睛却望着院子里正垛庄稼的秦建国,嘴角藏着掩不住的自豪。
“这才是孩子嘛!”王春雨摆摆手,“一棒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谁也看不上。你这儿子,长大了准错不了!”
秋收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家家户户都把粮食收进了粮仓,场院里只剩下些柴禾还没拉回家,大家也都不着急了。
这天早上,秦建业去中学没回来,秦建军也上学去了。饭桌上,秦耀东卷了颗旱烟点着,慢悠悠地问秦建国:“你这么天天晃着也不是事儿,年纪还小,想不想去学点技术?”
秦建国扒拉着碗里的饭,低声说:“我想去石家庄学修理无线电。”
“想学就好。”秦耀东吸了口烟,“过几天收粮食的该来了,把家里富余的粮食卖了,给你凑学费。你也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去过石家庄的,问问路咋走,车咋坐,心里有个数。”
“嗯。”秦建国点点头,放下碗筷就出去了。他套上马车,打算去场院里把剩下的柴禾拉回来。
场院里的柴禾分三种:小麦秸秆、莜麦秸秆和胡麻秸秆,还有打场剩下的各种碎渣滓,都是冬季喂牲口、烧火的好东西。秦耀东随后也跟了出去,父子俩一起忙活,把莜麦秸秆拉回来垛在住房西面的小圐圙里,上面盖着粘连性强的胡麻秸秆,既防风又能给房屋保暖;小麦秸秆则垛在菜园西北角,作为一冬的烧柴,同样盖着胡麻秸秆挡风雪。
足足拉了两天,场院里终于收拾得干干净净,秋收算是彻底结束了
这天早上,推开房门,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寒气扑面而来。吃饭时,秦建国问父亲:“爹,咱家的粮食啥时候能卖?”
“应该就这几天了。”秦耀东咂咂嘴,“这两天有收粮的来,价格太低,一斤小麦还不到四毛,粮站收一斤四毛一呢,就是懒得拉那么远。再等等,看能不能涨点。”秦建国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天儿冷了,穿厚点,别抖单儿。”杨晓旭看着儿子身上的单衣,忍不住叮嘱,“小心老了腿疼。”
“知道了。”秦建国应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件旧毛坎肩套上,脱了干活的布鞋,换上一双半旧的皮鞋,转身就出了门。
秦耀东和杨晓旭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雪雾里,谁也没多想。他们以为他只是出去打听学技术的事,或是找伙伴闲聊,却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秦建国又一次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