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06 09:31:03 字数:3360
学校里,再也没人欺负我了。
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虽然还是会为融入某个小圈子而小心翼翼,也会因为落选写字比赛偷偷掉眼泪,但更多的时候,我终于能像其他人一样,在课间奔进操场、加入游戏。跳皮筋,丢沙包,跳大绳,踢格子……那些曾经只敢远远看着的热闹,如今也有了属于我的一份。我还有了两三个固定玩伴,一起蹲在墙角走石子、翻花绳,时光在手心与指尖被拉得细细长长。
那段日子,像一束光,突然照进了原本有些昏暗的教室。如今回头看去,那大概是我整个小学时代里,最明亮、最轻盈的一段时光。
六年级快毕业时,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恶向胆边生——跟班上一个男生约了架。时间定在放学后,地点就在回家路上。
他是合班后的新同学,男生里个子最矮,顺理成章成了我的同桌。因为矮小,他常被班里男生推搡嘲笑,有时连女生也戏弄他。本来看他那样,我心里是同情的。谁知他非但不领情,还想从我这儿找点优越感。那一刻,多年积压的屈辱“轰”地烧了起来:
“放学打一架,你敢不敢来?”
他梗着脖子:“来就来,谁怕谁!”
现在想来,我大概也是欺软怕硬——别人都欺负你,我为什么不能?惹不起别人,还惹不起你吗?
放话时确实挺痛快的,等到真要放学,我就后悔了。我从来没跟人动过手,更别说主动挑衅男生。偷瞄同桌,他好像也没那么斗志昂扬。本想悄悄算了,假装没这回事。
可等着看热闹的人太多了。约架这事像长了翅膀,没放学就传遍了全班。于是当我磨蹭到路上,看见那一群伸长脖子等着的人时——
这一架,不打也得打了。
就这样,我打了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约架……
我俩在身高、体重上都差不多,半斤八两,扭打在一起谁也没沾到对方便宜——他被我抓破了脸,拽破了袖子;我被他掐烂了胳膊,扯散了头发……。这场架最后怎么结束的,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打完以后那感觉很奇妙,很解气,就像自己是个胜利的将军,毕竟我没有输,不是吗?
其实,我从小是很缺朋友的——别说玩得好的伙伴,就连能吵架、打架的对象都没有。
这得从我娘说起。打我记事起,我家就和左邻右舍既不说话,也不来往。按我娘的说法:“他们都欺负咱家。”我也确实亲眼见过好几次,邻居家的婶子冲到我家门口骂架的情景。
比如,在一个大雨瓢泼的夏天,左前方邻居家的婶子穿着雨衣、拎着铁锹来到我家门口,说要在我家门前挖条沟,好让她家房子跟前的雨水顺着流走。我娘自然不肯,转身也抄起一把铁锹——对方挖开一锹土,她就填回去一锹;对方再挖,她再填。两人推推搡搡,铁锹碰着铁锹,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当时小小的我吓得魂飞魄散,总觉得下一秒那铁锹就会劈到我娘身上,血流成河。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进了记忆,此后很多年,一到雨天,那两个在雨幕中挥舞铁锹的身影就会浮现在眼前。
现在想想,得亏那时候的人骨子里还存着些原始的淳朴、对生命存着敬畏——不管吵得多凶,也仅限于言语和器具的碰撞,没人真把铁锹往对方身上抡。否则,后果真是不敢想。
再比如,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右边邻居把他们家房顶的雪全推到了我家巷子里。我娘就一声不吭,拿起铁锹把雪全部铲回对方墙根下,贴着墙堆起一道高高的雪埂。结果往往是——轻则巷子里的雪被两人默默铲来铲去;重则爆发一场我娘与邻居婶子之间尖锐的对骂。
更多的时候,我甚至弄不清是为了什么,就和左右邻居吵了起来。每次骂完,我娘回家都会板着脸警告我:“咱家跟她们有仇,不许和她们家孩子玩!记住了吗?”
所以,在我的认知里,周围的邻居都是坏人,都可怕。
后来,当我第一次在书上读到描写邻里和睦、互帮互助的文字时,心里非常惊讶。因为在我的世界里,邻居就意味着欺负,邻里关系就等于吵架,更谈不上什么“远亲不如近邻”。
这种扎根于童年的认知,也深深地影响了我后来对待邻居的态度,以及我与周围人建立关系的方式。
其实,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邻居们总是会因为一些房边地沿儿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吵架。若两方都谦让,结局自然是皆大欢喜,就像六尺巷的故事一样。但是很可惜,这种情况太少见了,大多情况是一方谦让另一方还觉得你是傻瓜,或者两方都不谦让。这也是为什么一个六尺巷的故事能这么经久流传——因为太稀有了。如果这种情况是常态那也就不足挂齿,更别说千古流传了。
但是,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吧,村里的人基本上不怎么对骂了。就好像大家一夜之间转了性、有了羞耻心;就好像意识到了那样扯着嗓子对骂是一件挺丢人的事情。总之,就是很少再能听到“骂街”的事情了。我娘和我二婶当然也不能例外,早都不再对骂了。
有时候,一些事情的发生与发展,并不是哪一个个体能够左右的。那是时代的洪流,时代的浪潮,在那个当下,每一个个体其实都没得选。
就像婆婆打儿媳,妯娌间的撕扯,邻居间的推搡……这些事不止发生在我家,也发生在那个年代无数普通的院落里。至于原因,五花八门,说不清道不明。在我家,我奶奶他们看不起我爹和我娘,还有一个我爹老实、我娘矮的由头。可别人家呢?儿子之间未必有多大差别,媳妇之间也未必谁好谁坏,但公婆就是会莫名地捧一个、踩一个。被捧的那个,不见得最孝顺勤快;被踩的那个,也未必真做错了什么。这就像一门古老的玄学,无解,也难逃。
我娘和二婶之间的冲突,是那个时代的产物,也是当时的普遍现象。后来很多这样的人家,随着时间都慢慢和解了。可对我娘来说,过不去,永远都过不去。她忘不了他们对她做过的一切,所以与二叔一家和解,是万万不可能的。二叔二婶曾流露过缓和的意愿,都被她断然拒绝。她也不准我爹、我和弟弟与他们有任何接触——连说一句话都不行。
其实那时候,很多父辈结怨的家庭,长辈虽然互不搭理,却默许下一辈自由来往。像我三姨、小姨,她们也曾被妯娌揪着头发打过,多年后也都放下了。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拦过孩子们之间的交往。
但在我们家,我娘不准,我就不敢。所以从小到大,我没和二叔一家人说过一句话。他家有两个女儿,一个比我小一岁,一个小两岁。有时看见她们在巷子里玩,我心里很想凑过去,可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我娘不让我和邻居的孩子玩,也不让我和叔叔家的孩子玩。那时的我,从不知道什么叫反抗。娘说不许,我就不做,老老实实,绝不阳奉阴违。
在这样的框束下,我身边几乎没什么能玩的人了。虽然和姥姥家的亲戚走得近,可住得远,不在同一个村,和那些表兄弟姐妹见面的机会,也就少得可怜。
因此,我的童年,与书籍影视中描绘的那种农村孩子成群结队、满村子疯跑的画面相去甚远。我几乎没有玩伴,记忆中大多是自己一个人的场景。
夏日的傍晚,房后邻居会把彩色电视机搬到院子里,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便搬着凳子聚过去。大人们盯着屏幕,孩子们在一旁追逐嬉戏。我家与那户邻居并无矛盾,但我爹娘从不去看,所幸他们也不阻拦我去。然而,那些孩子并不与我玩耍,我也不敢跟他们玩,因为我不确定其中哪个孩子的大人与我娘“有仇”,是我娘限制“不能一起玩的小孩儿”。我只能孤零零一个人,独自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假装看电视。那时热播的是《楚留香》、《珍珠传奇》,其实我看不太懂剧情,也并非真那么爱看。我坐在那里,目光和心思却全在那些嬉闹的孩子身上,心里满是羡慕。
冬日大雪后,我也只能站在巷子口,远远望着别的孩子在雪地里奔跑、打雪仗。
我始终羡慕邻家孩子们能结伴玩耍,也羡慕别人家有成群的堂兄弟姊妹可以热闹。内心深处那份渴望无法满足,渐渐分裂成两种状态:一方面,我习惯了独处,安静地待着,安静地做事;另一方面,我又极其迷恋人多热闹的场合。
我会在村里每一个放电影的晚上,早早搬个凳子过去等着,等人们陆陆续续的到场,等周围变的热热闹闹。我迷恋电影开场前鼎沸的人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其实我并不多么爱看电影,只是贪恋那种被人群包裹的感觉。以至于每次散场,看着人群散去、天地重归寂静,我心里都会涌起巨大的失落。
冬天常有说“大鼓儿书”的艺人来到村里。通常两人搭档,一人打快板,一人敲架在支架上的鼓。设备简单,随时随地都能开始,所以说书的地点并不固定,但我只要听说哪里有,必定从头听到尾。
村委会对面的小院里有个戏台。每年春节,村里都会请剧团来唱几天戏,白天一场,晚上一场,我是场场必到,也是从头听到尾。
那时娱乐活动少,播电视、放电影、说书、唱戏总能聚起黑压压的人群。而我,就那样沉默地挤在人堆里。我既没有多喜欢电视、电影里的情节,也压根听不懂“大鼓儿书”和“大戏”里的唱词。我只是单纯的享受那份不属于我的、震耳欲聋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