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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05 12:08:25      字数:3561

  早产两个多月带来的先天不足,在我身上留下了长久的烙印。自记事起,体弱多病便是我最熟悉的伙伴。
  我小时候生病,无非是头疼脑热、咳嗽发烧这些常见病症。我娘很少带我去村里的诊所,她自有她的一套法子。
  若是头疼、肚子疼,症状轻时,她就用手给我揉揉按按;若重了,便从针线簸箩的海绵上拈起一根缝衣针,把针尖在头皮上蹭几下,然后在我胳膊窝处扎一针——这叫“扎阴”,或在头上扎几针“放血”。每见她拈针,我就怕得发抖,可每次也都躲不过。
  要是发烧,她便熬一锅滚烫的红糖姜水,让我趁热一口气灌下去,再捂上厚被发一身汗。
  但无论什么症状,都绕不开那个统一的方子——多喝热水。这可不是如今随口一说的“多喝热水”,而是真真切切、刚从滚锅里舀出来的烫水。我娘一定会守在旁边,盯着我把那一碗烫得冒气的水喝光,信誓旦旦地说:“越烫越好,烫才好得快!”放温一点都不行,她转身就会给我换上一碗更烫的。
  因此,我小时候没少因为喝这“烫水”把嗓子烫脱皮。心里也偷偷怀疑过:这么烫的水,真能治病吗?它先烫坏了嗓子,流到肚子里早就不烫了,这还能管用吗?
  若是咳嗽,首选治疗方法那肯定也是“多喝热水”了,在“多喝热水”无效的情况下,我娘会启动更进一步的方案,那就是带我找二姨夫扎针。
  印象里最深刻的,是三天两头就要往十几里外的二姨妈家跑,找二姨夫给我扎针。
  二姨夫是个能人,没正经拜过师,却自己摸会了一身中医本事。他熟知人体每一个穴位和每一条经络所在,会号脉,会针灸,还会接骨正骨。
  我小时候最容易犯咳嗽。除了夏天,春秋冬三季说咳就咳,受凉、上火、吃不对付了,第一个冒出来的准是咳嗽。起初,我娘还是老法子——让我灌烫水,拖几天看看。后来发现烫水对我这咳嗽根本压不住,每次到头来,还是得靠二姨夫的针。
  于是再一咳嗽,我娘就拉起我上路。二姨夫让我坐定,取出那些细细长长的银针,照着我的前颈、后颈、胸口、肚子、后背,一针一针捻进去。扎哪儿、扎多久,都看咳的轻重。针进去还得停一会儿,有时候他还要捻一捻、提一提,或是在针尾轻轻按几下。他说,这叫“行针”。
  每次看到二姨夫起身走向那张旧木桌,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卷得仔细的针包时,我的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泪也紧跟着滚下来。是的,和如今医院里还没打针就先哭出声的孩子一模一样——针还远着呢,怕却已经先到了。
  等到他展开布包,捏起那根细长明晃的针,朝我走过来时,我的恐惧便攀到了顶峰。浑身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湿漉漉地贴在衣服里,二姨妈总要拿条干毛巾,先在我背上、颈边仔细擦干,才能下针。
  二姨夫不止一次边擦边叹:“吓成这样,针有多疼呢?”
  疼不疼,其实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害怕是真的害怕。也许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难忍,可那等待的、预知的、眼睁睁看着针尖逼近的恐惧,却比任何真实的痛楚,都更先凿进了记忆里。
  二姨夫的针,效果倒是实在。一般咳嗽,扎上两三回,基本也就好了。唯独有一回,反反复复总不见轻。他想了又想,最后拿出个我没见过的法子——用缝衣针,在我十根手指的指甲缝边上,各刺了一针。每一针都得挤出点血珠来,他说,这样准能断根。
  说来也奇,第二天咳嗽真就止住了。可那份疼,也是真真切切钻心刺骨,比任何一次针灸都更难熬。直到今天想起来,指尖还仿佛缩着似的,忍不住要打个寒噤。
  因为这样,我从小就怕二姨夫,连带着也怕去二姨妈家。哪怕只是寻常走亲戚,人坐在那儿,心里也总悬着,惴惴不安一整天。好像随时,他都会起身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针包,朝我走过来。
  那时候我常偷偷盼着:要是娘能带我去村里的诊所就好了。让医生开点药片吃,哪怕是在屁股上打一针呢——怎么样都行,只要不是那细细长长、明晃晃的针。
  然而,多年以后,当我带着自己的孩子辗转于医院的诊室,看着那一盒盒拆开的西药、一瓶瓶挂起的点滴时,竟会没来由地想念起从前——想念我娘那些带着体温的“土方法”,想念二姨夫那几根细细的银针。那些在今天看来或许粗朴甚至“不科学”的法子,却曾那样实实在在地护卫过我脆弱的童年。
  当然,也有我娘和我二姨夫治不了的病。
  记不清是几岁,也忘了具体是什么症状,只记得那天我娘和我爹带我去了县城的医院。在抽血窗口前,我第一次被冰冷的针头扎进胳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抽血。
  不知是紧张还是身体太弱,血抽得很不顺利。针扎进去,流出来的先是稀薄的、带着泡沫的液体,好一会儿才慢慢见红。后面排队的人等得不耐烦,开始低声议论:
  “这年头还有这么贫血的孩子?”
  “是啊,血都抽不出来,现在谁家还能吃不起饭了。”
  “这孩子,看着就弱。”
  我娘在一旁讪讪地笑,忙不迭地解释:“没有没有,哪能吃不饱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就是不好好吃饭,不是不让她吃……”
  没有人接话。
  其实,谁又真的在乎我吃不吃得饱、身体弱不弱呢。人们不过是借着眼前的情形,随口发表几句议论,满足那点评论的本能罢了。而我娘那急切的辩解,也不过是她骨子里生怕被人看轻、总想拼命证明点什么的影子,在陌生场合里又一次忍不住探出了头。
  那次检查结果让全家人傻了眼——我竟然得了甲型肝炎,化验单上明晃晃的三个“+”把所有人惊呆了。
  咋就得了肝炎呢?听说这病还传染?
  医生大概说得很严重,爹娘听得心里发慌,一句不敢多问,只老老实实按吩咐治。全家人一下子紧张起来,给我准备了单独的碗,单独的用绳子系在一起筷子,单独的洗脸盆和毛巾,尤其不许我弟碰到我碰过的东西。
  听起来吓人,治法却简单:每天去医院打两次屁股针,早晚各一次。好在村子和县城挨着,县医院就在城边上,路不算远。可爹带我去打了几回,就不去了——正是秋收时节,地里的庄稼不等人。他们每天早出晚归,半上午、半下午还得专门从地里赶回来带我去医院,实在折腾不起。
  爹娘去和医院商量,能不能把针带回去,让村里的医生打,医院同意了。
  这下方便多了,早上他们下地前带我去打第一次,晚上从地里回来再打第二次。打针的是位本家爷爷,村里的赤脚医生。起初是我娘领着我去,后来因为我早上起不来、他们晚上又回得晚,渐渐变成了我一个人攥着针,往那个熟悉的小院里跑。
  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那个看见针就发抖的人,当时是攒足了怎样的勇气,才能一次次亲手捏着那两支针剂,走到爷爷面前递给他。我至今都记得清楚:一种是透明的药水,另一种是红褐色的、粘稠得像糖浆的板蓝根针剂。两种药不能混在一起打,所以每次都要挨两针——算下来,一天就是四针。
  透明的药水推起来还好,但那红褐色的板蓝根,打进去时又胀又疼,连推注射器都费劲。爷爷每次推药前都会叹口气:“这个药啊,是有点难推。”那是我第一次认识“板蓝根”,却也从此对它产生了根深蒂固的恐惧——直到今天,谁若提起喝板蓝根冲剂,我喉咙都会下意识地发紧。
  刚开始那几天还能忍,可一个星期之后,屁股上反复挨针的地方渐渐变硬,像结了一块小小的疙瘩。爷爷说这样不行,叮嘱我娘每晚用热毛巾给我敷。就这么敷着、打着,前后差不多一个月,我自己也好像麻木了,心里横下一条念头:反正躲不掉,疼就疼吧。
  可爷爷却不肯再打了。他摇着头对我娘说:“不能再这么打了,孩子屁股都僵了,要出问题的。”我娘也慌了,一边是医院开的药总得用完,一边是本家爷爷坚决不肯再下手。最后,爷爷想了个法子:“不然……把药水打开,让她直接喝了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效果一样的,真的。”
  我娘将信将疑地问了好几遍,爷爷每次都笃定地点头:“一样的,你放心。”
  于是,那些原本该刺进皮肉的针剂,从此变成了一种味道古怪的药水,被我仰头一口口喝了下去。
  就这样,我终于不必再打针了。心里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
  每天早晚各一次,我捏着鼻子,将一支板蓝根和一支透明药水依次喝下。日子一长,爹娘也疲了,不再紧盯着我;我自己也喝得有一搭没一搭,有时记得,有时干脆“忘”了。至于那些分开的碗筷、脸盆,渐渐也无人再提,又悄悄混回了日常里。
  记不清又过了几个月,爹娘带我回县医院复查。抽血、等结果,那张单子再次被递到他们手中——这次,“+”号消失了。
  病好了。
  可我爹娘此前留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肝炎传染还治不好”。所以当听到“好了”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疑惑:不是说治不好吗?那当初,一定是查错了吧?先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幸好,我没真的得上那种“治不好”的病。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委屈涌了上来——那我这几个月挨的针、喝的药,算什么呢?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甲肝其实是一种自限性疾病,靠自身免疫力便能逐渐恢复,传染期也短,和如今的流感并无太大不同。说“治不好”,多半是误解。
  不知是医生当初没说清,还是爹娘没能听懂。总之,我为此付出了整整几个月的疼痛与恐惧。好在,并未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侥幸了。
  而“板蓝根”三个字于我而言,也从来与“清热解毒”的美名无关。它只代表针头深深推进肌肉时,那股沉甸甸、挥之不去的胀痛,和药液滑过喉咙后,久久缠在舌尖的、黏稠而古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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