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作品名称:霜柏常青 作者:凡伊 发布时间:2025-12-05 09:21:18 字数:3826
(卌七)
大伙儿坐定之后,苗家凤首先端起了酒杯,面露愧色对郭大娘嗫嚅道:“妈,我……我今天是来给你赔罪的。过去都是我的不好……我跟少华合计定了,你跟少柏还是搬回庄台上吧……这一家子人还是总该在一起的好。”
“妈,是我不好,我没用,我太不应该了,这一年让你和我弟在这里受罪了。”郭少华低着头,吸着鼻子,也跟着婆娘忏悔着。
“老话说,亲兄弟,兄弟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血浓于水唦。这单丝不成线,兄弟伙儿还是应该在一起相互帮衬的嘛。”苗家凤的酒杯还恭恭敬敬地端在手里,眼光落在了郭少柏身上,又拱了拱身旁低头认错的男人。郭少华满面愧色地抬起头与弟弟对视了一眼。关键时刻,一奶同胞的血统还是流淌着挥之不去的亲和,无需太多的话语便能激起心灵的相通和交融。
心胸宽广的弟弟伸手去握母亲树皮般粗糙的手,微微张口刚想说出什么,却被慈祥的老人抢过去:“好啦,孩子们呀,都是一家人,就不要再说两家话了呀。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妈从来没有怪过你们,妈答应你们,搬回去和你们一起过年。妈老了,就只盼着你们兄弟两家能和和睦睦的,把日子过好,把娃娃们带好,到临了那天我也能踏踏实实去找你们爸啦。”大娘眼窝子浅,没说完两句,藏不住的热泪就掉了下来。低下头对着酒杯呷了一口,悄悄用粗糙的手背揩着眼角。
苗家凤欣喜地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又夹了一块鱼肚子肉,起身放在郭大娘的碗里,嬉皮笑脸地逗笑说道:“妈定能长命百岁,将来还要抱孙子的,还有多少福等着你享呢。”
郭大娘果真被这个厚脸皮的大儿媳给逗乐了,她笑着揩干了脸颊上余下的两颗泪珠,又将碗里的鱼肉转夹到三个孙女的碗里,说:“妈老了,不爱吃这些鱼呀肉的,你们多吃,你们吃比我吃好。来,夹给娃娃们吃。今天就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了……李老师还在这呢。李老师,让你见笑了呀,你也别客气喔,夹菜吃呀。”
李振宇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对郭大娘说:“大娘,我哪还会客气哟,我现在都快被您照顾成您儿子啦。来,大娘,我也敬您一杯酒,祝您老健康长寿。”一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他又说,“干脆您收我做个干儿子得了,哈哈。”
“哎哟,那可使不得,你可是城里的大工程师呀,文化人,我一个乡里的土老太婆,嗬嗬……这一年真是多亏了你对我家少柏的帮助呀,要不然他这小子也不能被县长瞧上眼的。看到你们年轻人凑在一块儿,我这心里呀……别提多高兴了,少柏也没少在我跟前夸奖你呢,说你是个大能人哟。”
郭少柏这时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感激地说道:“是的是的,我妈说的对着呢,李大哥真的是解答了我很多的困惑,教会了我很多有用的知识。这个规划你可是功劳最大的,李大哥,我敬你一杯。”
听了郭少柏的话,李振宇显得有些难为情,他一边端起酒杯,一边摆手说:“少柏兄弟言重了,互相学习,互相探讨嘛。诗向会人吟,酒逢知己饮,来,我们干了这杯。”
两人笑着喝了个满杯。放下酒杯后,李振宇又转换了话题:“话说回头呀,你也不能整天把精力都放在建设上哟。你看今天你都满三十岁了,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你不着急,大家伙儿还替你着急了呢……是不是?家凤嫂子你说我讲的对不对?你们女同志这事好讲话,你也帮着你小叔子给物色物色嘛。”说完他和苗家凤郭少华两夫妻也碰了一杯。
老实的郭少华几口酒落肚,脸和脖子通红,憨笑起来。
苗家凤更是来了精神头,她放下筷子,向上撸着袖管,止不住笑:“在理,在理,有有有,有合适的,再合适不过了,田家的小香丫头,你们看怎么样?她和她哥可不是一路人,这丫头好着呢,妈,你看行么?”
郭少柏一听嫂子这话,差点没乐出声来。欲要点破,却被在偷笑的李振宇暗地里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先不要伸张,看看这个粗枝大叶的女人如何说合此事。
郭大娘对大儿媳的建议倒很是赞同,她接过话来:“嗯……我看可以,这姑娘机灵得很,我也欢喜着呢。可是不晓得人家姑娘是怎么想的呀。”
“妈,你老欢喜就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上门先去提一嘴,我看不会有什呢问题。她不总是往少柏这里跑嘛,准是一早就看上我们少柏了。哟嗬嗬,你们看,看少柏笑得,说到你心坎里去了吧,哈哈哈……”苗家凤说得满有把握。
苗家凤和郭大娘的这几句对话,被门外的林常清听得真真切切。她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了,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茅草屋,今天却异常地热闹,这么多人在场,她怎么能这样冲进去呢,她在门外犹豫了。
她恨她的犹豫,让她听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她又庆幸她的犹豫,否则她还不知道自己继续被蒙在鼓里到哪一天呢。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她哭了,观众们却都笑了。屋子里传出的阵阵笑声像一把把无情的利箭,将她的全身刺满了窟窿。
她摸了摸脸上的伤疤,浑身颤抖起来,她再也站不稳了,丢下了碎花布包,转身逃跑了。茅草屋里郭少柏和李振宇接下来的解释她完全没有听到。她一路奔跑,簌簌而下的绝望的泪水洒落在月光下的田野里。
停在玉带河边的时候,她已经精疲力竭,这一路她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用来剔除过往岁月留在她脑海中的印记。她已经失去了一切,仅剩下空洞的皮囊和呼吸的残延,残忍的现实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这一次,幸福的大门真的永远地将她关在了门外,她盲了心,看不到期许,看不到未来,找不到记忆,找不到自己。她直端端地向着前方走了出去,走得是那样的平静,那样的轻松,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要将自己年轻的生命交给眼前这条双柏滩的母亲河!
美丽安详的玉带河啊,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你现在正坦然接纳的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该死之人,她是林家的二姑娘林常清啊,一个美丽善良而又多灾多难的女人!你曾经抚育过她,陪伴她度过了天真烂漫的童年时代,青春阳光的少女时代,你又亲眼见证了她爱情的萌发,以及后来种种的不幸遭遇……你真就这么无动于衷,铁石心肠了吗?
万根针尖扎进了林常清的身躯,她沉了下去,没了头顶……沉了下去,越来越深……
就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刻,她仿佛忽然听到了一声“妈妈”。这是望儿在叫她吗?望儿已经会开口叫妈妈了吗?林常清睁开了双眼,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望儿那对闪亮的大眼睛。她浑身颤栗,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呼喊:不,不!我不能死!我得活着!
如果她离开了人世,老人怎么办?姐姐常翠没有了,弟弟常军又是个在外做大事的人,现在除了她,谁还能像女儿一样,在家细心体贴地照顾父亲的晚年?给他烫脚,天凉了给他做衣裳;她的望儿该怎么办?他刚刚来到这个世上就遭受了如此沉重的磨难,她不能让他再去承受失去母亲的痛苦,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必须把他抚养成人。她要做他的伞,为他遮风挡雨,更要做他的眼,替他分辨善恶美丑;对!还有那个恶人,导致所有这一切的那个罪魁祸首,他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林常清终于爬上了岸,她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瘫躺在埠头边冰冷的石板上,嘴角里漫出水来。她早已被人世折磨得筋疲力尽,她想安静地多躺一会儿。万籁俱寂,一个完全孤立的女人,四处刮着凛冽的寒风,惟有周遭飞舞的落叶枯枝相伴。
在这样一个复杂多变的岁月里,注定了每个人都活着得不容易。繁华的尽头是荒芜,幸福的背面是痛苦。有时候,我们面对生活的深重灾难,面对人性的冷漠无情,面对命途的多舛捉弄……谁,不是一边在落寞中迷茫,一边又在欣然中祈祷:只要生命活着,困境就算不了什么!
是的!活下去吧,坚强的二丫头,困难算不了什么,它只是短暂的,别再轻言放弃了!你要相信,这个人间值得你活出你自己,那些你追寻过的梦想,你执着过的爱情,还有你经历过的苦难,还有……还有你可爱的望儿,一切的一切,都会一点一点,完整你的人生!
林常清咬着嘴唇从地上坐了起来,她环视四周,就是这里,这里就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去年夏日里的一个傍晚,她正在这个埠头上洗着衣裳,一个恶魔从背后向她伸出了罪恶的双手,将她拖进了身后的玉米地里;她拼了命地挣扎,无助地大声呼救,却只引来了生性胆小懦弱的张安林。终究,怕事的安林子选择了逃避,恶魔还是得了逞。这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禽兽,摧残了一个正处在热恋之中的幸福女孩,毁了她美好的一切。从此,双柏滩上出现了一个最为沉默的人。那个可怜人默默地熬着生活,默默地自我折磨,独自承受内心的精神煎熬,几乎成为一个失语症患者。
为了驱散濒临崩溃的疯狂和分裂,早晨她第一个出工,更加卖力地劳动,夜晚又是最后一个散工。每日只与农具和农活打交道,好像是一台不带任何情感、冷冰冰的生产机器。回到家中甚至连晚饭也不吃上一口,就一头扎进被窝里。她终日悲愁,一心只想悲愁,刻意回避着朝思暮想的情哥哥,减少与他的共处,企图通过这种方式削减内心的痛苦。又幻想着某一天一觉醒来,一切又回到原点,她还是原本的她,干干净净青春阳光的她,还是爱在玉带河边洗发陶醉于情郎歌声的那个她。
可是,残酷的现实在刺破她的幻想的同时,又狠心地将她心灵的伤口进一步撕扯扎深——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在这个年代里,这可是件要命的事儿。造化弄人啊!她不得不走入命运的歧途,踏上一条用屈辱铺就而成的不归路……
林常清双手环抱膝盖,埋头沉思……良久,她蓦地没有了痛苦的叹息,也没有了悲伤的眼泪,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仰望天空无遮无拦的纯洁的月亮,她决定不再沉默下去。她已经死过一回,将无所畏惧,要想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就必须彻彻底底地斩断过去。
于是,她毅然站了起来,拖着湿淋淋的身躯向家的方向走去。北风呼啸,而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下半夜,天上落起雪来。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格外大,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填满了沟渠和坑洼,遮住了道路和田埂,盖住了房屋、草垛和地里的庄稼。像是要把大地都抹平了似的。
这场大雪会把一切都抹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