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卌八）
　　林常清带着望儿从县城回来的时候，打谷场上一支属于双柏滩自己的建设队伍已经组建好了，并且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双柏滩农田基本建设专业小队。刚刚复职不久的大队支书郭少柏，此刻被临时任命为建设小队队长，正在给队员们分组和分工。两个生产队几乎所有的男女精壮劳力全都到齐了，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虽然没有大型机械设备的参与，但他们依然表现得自信满满。很快，他们将依靠双手和肩膀，借助铁锹、铁锨和挑箕这些简单原始的生产工具，去和大自然搏上一搏，去完成一项双柏滩大队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工程。
　　压抑在沉默里一年多的林常清，今天终于走出了最艰难的一步——上午的时候她带着望儿在县公安局当众揭发了田有福的罪行。
　　听完林常清的控诉，田有福傻了眼。他死也没有想到，林常清怀里这个失了明的孩子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生活的确是有灵性的，它往往对不贞之人报以最刻薄的讽刺和嘲弄。
　　自始至终他姓田的都是个罪人，完完全全的罪魁祸首，是他亲手毁了这个无辜小生命的未来，真是罪该万死。他咎由自取，如今承受的一切都是他作孽的报应。“天道有轮回，事事有因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做出结论的时候终于到了。羞耻和懊恼，就像一根无形又无情的鞭子，正抽打在他的身上和心上，将他抽得皮开肉绽、面目全非。他嚎啕大哭，涕泗迸流，跪倒在林常清的跟前忏悔。一度卑鄙顽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放弃了抵抗，承认林常军收集的材料件件属实，对在双柏滩大队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田有福呀田有福，事到如今，你能怨谁？这一年多来，你中饱私囊，让自己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者，并视其为理所当然，你能怨谁？你盲目崇拜权力，蝇营狗苟，身为这双柏滩大队的领头人，党的干部，却不思进取，又拒不听取群众的呼声，没做过一桩好事，没给你的父老乡亲们谋过半点儿幸福，你能怨谁？你滥用职权，荒淫无耻，胡搞男女关系，行不正之风，你能怨谁？你公报私仇，迫害张安林和罗扣，双手沾满了血腥气，怙恶不悛，社员同志们对你是敢怒不敢言，你能怨谁？你色欲熏心，厚颜无耻，强占自己的小姨子，如今又害了自己的亲骨肉，你又能怨谁？道德良心啊！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说你能怨谁啊？
　　你怨不得天，怨不得地，任何人也怨不得，要怨只能怨自己！
　　林常清没有因为这个恶人受到了法律的严惩而选择原谅他，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她离开了，现在，她只想早点回到属于她自己的东厢房里。
　　一个疙瘩解开了，一块石头落地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真的就会这么结束了吗？
　　在残雪未消的打谷场上，林常清一眼就从黑压压的人群里望见了郭少柏。对方也愣在原地，默默注视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这是彼此多么熟悉的眼神啊，一下子洞穿了时光的尘封！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林常清的心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怦怦怦”地跳个不停。心灵的时间在逆转，她心潮起伏，本以为已经放下了的那段曾经，此刻又从脑海的最深处突然苏醒过来，变得异常清晰，顽固地盘踞在心头，不肯褪去。
　　可是，他的身边正站着一个美丽而又阳光的女孩。林常清埋下了头，急急地想尽快逃离这里。
　　“常清姐——”但那个美丽阳光的女孩叫住了她，并且跑到了她的面前。
　　“有事么？有香。”林常清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姐……有桩事儿想告诉你，我要结婚了……还要请你帮个忙呢。姐的手巧，抽空帮我绣一对鸳鸯枕巾，好不好嘛？”有香妹子红着脸，讪讪地笑，双手摇晃着她的膀子。
　　田有香要结婚了？和谁结婚？这还需要再问吗？林常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像是一脚踩空了似的，身子一软。对她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极其残忍的消息。她不敢再往下想了，害怕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会突然停跳在这里。她佯装坚强，用力将怀里的望儿向上托了托，努力保持着镇静，对抗着突如其来的晕厥，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倒下。
　　“好……姐恭喜你了。”她慌忙转过脸去，不想眼眶里涌出的泪水被田有香发现。双肩却抖动得厉害，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得赶紧离开了。
　　“谢谢姐啦，改天我就把布料给你拿过去。”身后的田有香还在愉快地朝这个凄凉的背影高声喊着。
　　
　　（卌九）
　　
　　今天是农历癸丑年腊月二十四，在南方人的眼里，这是个辞旧迎新、迎祥纳福的好日子。这一天，双柏滩的人们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送灶”——灶王节。乡亲们开始忙碌着拜灶王爷、准备年货、收拾屋子，打算弄出一番新气象，干干净净、红红火火地过个好年。
　　一早，招娣、盼娣、求娣姊妹三个就把望儿接去玩了，这是苗家凤的意思。她想趁着三个放寒假的孩子帮忙照应一下小望，也好减轻林常清的负担。为了让田有福心甘情愿地伏法，林常清竟然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说句心里话，这一点苗家凤还是十分佩服这个曾经让她看不起眼的小丫头的；更重要的是，在小叔子生日的那天晚上，她弄清楚了原来田有香一直钟情于李老师，而郭少柏也和家人敞开了心扉，他还一直牵挂着林常清。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小叔子内心的真实想法，她这个做嫂子的觉得是时候为这对苦人儿做点什么了。
　　林常清今天也准备去趟彩虹集，置办些年货，再给几个孩子带回一些好吃的灶糖。
　　走在平坦笔直的机耕路上，如春的阳光包围了她的身体，暖洋洋的，心情也忍不住舒展了许多。天地万物真是都离不开阳光，因为有了阳光才有了光明、温暖和安宁，才有了蓬勃的生机，有了爱情和希望……尤是这早晨的阳光，更能给人以美好的遐想，好像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一样。恍惚之间，林常清感觉过去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
　　村口的地方，两棵高大的古柏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它们没有院子里石榴花那样的火红，也没有凤仙花那样的五彩斑斓，更没有玉带河边柳树那样的婀娜多姿。它们只是这样无芳无华地站在这里，在这所有花草树木都奄奄一息的冬季里，始终保持着它们的本色，给人们带来绿色的生机和无限的希望。
　　林常清曾经不知多少次从这里出庄，又从这里进庄，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对此处有着如此强烈的缠绵眷念和流连不舍。她站下了脚步，不愿错过这样的景致，在柏树下的田埂上坐了下来。
　　不远处，农田基本建设专业小队正热火朝天地干着。三个野塘已经被清理出来，塘边的电灌站也都修建完毕，分散在田里的几处机电井的位置也已经被选定出来。田野里一个个斗志昂扬的队员，正如眼前这两棵挺立着的柏树一样，有着斗天斗地的坚毅决心。这股力量深深地感染到了林常清，她崇拜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她决定明年入冬就加入到他们兴修支河的队伍中去，成为其中坚强的一员，为建设自己的家乡出一份力。
　　阳光从墨绿的柏翎儿间的缝隙里照射下来。眼前有一朵嫩黄的迎春花正冲破阻力，抵御着霜雪的侵蚀，悄悄从一堆乱石缝里挤出来，小小的身躯，却有着惊人的力量和顽强的意志力。它含着笑，来到了这个新的世界。
　　林常清慢慢阖上了双眼，静静地，用心感受着周围美好的一切……
　　轻轻的，一个柔柔的脚步声在耳旁响起。林常清寻声望去，她看到了一双熟悉的千层底双脸黑色布鞋出现在视野里，同时，还有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正等在她的面前。
　　她仰起头，迎着暖暖的阳光，看见了她可爱的望儿稳稳地坐在这个男人的另一条臂膀里，正冲着她甜甜地笑着。
　　林常清再也不愿退让了，她知道自己祈盼这一刻付出了太多太多的泪水，倾注了太多太多的痴情。眼前的男人就是她的心爱之人，是她日日为其牵肠挂肚、夜夜为其辗转反侧的人，是她愿意为其付出自己全部的人。她感到周身的血液在奔腾。她伸出了手，放在了这只曾经在梦里无数次牵着，永远都不想放开的温暖而有力的大手里。
　　直到此时此刻，面对此情此景，她依然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成为了现实……
　　
　　全文完，写于江苏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