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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友珍拉弦,方汉狙击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04 08:15:45      字数:9512

  (一)
  
  2024年9月,遵义干休所,我和三位志愿者拎着水果和慰问品,脚步放得极轻——98岁的抗战老战士张友珍,正等着我们。
  推开三楼房间的门,先映入眼帘的是窗边藤椅上的身影: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背布满沟壑般的皱纹,指节粗大突出,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张姐连忙起身让座,笑着说:“爷爷前几天就念叨,说周捷和志愿者要来听他讲抗战的事,今天一早就在这儿等着了。”
  我们围坐在老人身边,张姐给每个人递上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张友珍呷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浙江长兴乡音的尾调清晰可辨。
  
  “我1926年生在曹家浜游家桥村,村里全是种田的庄稼人,日子本来过得平平静静。可我十岁那年,东洋鬼子就打进了长兴,村里的田埂上到处是他们的马蹄印,还有烧房子留下的黑炭。”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有一次,鬼子到村里抢粮,我邻居王大伯不肯交粮,就被他们用刺刀挑了肚子,他三岁的小儿子扑过去哭,被鬼子的马蹄狠狠踢在腰上,后来就再也没能站起来。乡亲们恨得牙痒痒,却只能躲在山里,看着家园被糟蹋,眼泪往肚子里咽。”
  1944年,新四军的队伍开到了长兴一带,在山里建立了抗日根据地。“那时候,山里终于有了歌声和笑声,新四军战士帮乡亲们种地、修房子,还教我们认字。”张友珍抬手拍了拍膝盖,眼里闪着光,“1945年1月,一群上海来的学生背着背包到村里扩军,他们穿着灰布军装,唱着‘东洋鬼子来抢粮,新四军来打胜仗……当兵要当新四军,嫁人要嫁新四军’,那歌啊,听得人心里热乎!我就觉得,这军队是为老百姓打仗的,跟着他们准没错。我和同村的张三根、李四娃、王二虎三个伙伴,瞒着家里偷偷报了名,加入了长兴县大义乡区中队。全队280号人,清一色的庄稼汉,拿着的步枪有的枪膛都磨亮了,子弹更是稀罕物,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一股子狠劲——要把鬼子赶出中国去。”
  入伍后,班长李老栓很快给他们讲了抗战形势:“现在鬼子在太平洋战场吃了败仗,兵力不足,江浙一带的据点大多是伪军守着。这些二鬼子仗着鬼子的势,欺负乡亲最凶,抢粮抢钱,无恶不作,咱们的首要任务就是端掉这些伪军据点。”张友珍没想到,第一次实战就让他们吃了大亏。
  1945年3月,区中队接到命令,攻打红星桥伪军据点。“那据点建在河边上,四周是水田,碉堡又高又厚,里面有三四十个敌人,还有掷弹筒。”老人皱着眉,像是又感受到了当时的震动,“我们二十多个人,凌晨就出发,踩着露水摸到据点附近。田里全是齐膝的泥浆,冰冷刺骨,我们只能弓着腰,在泥浆里一点点往前冲。刚靠近据点百米远,碉堡里就传来‘轰隆’一声,鬼子把掷弹筒绑在步枪上,能打四五十公尺远,跟小炮似的,炮弹落在泥浆里,溅起的烂泥糊了我们一身,脸上、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们一下打了二十多个掷弹筒,我们看不见碉堡里的人,只能被动挨打。”张友珍的声音低沉下来,“我身边的张三根,才十七岁,一颗炮弹落在他旁边,他‘啊’了一声就倒在泥浆里,等我爬过去扶他,发现他的腿已经被炸断了,血把周围的泥浆都染红了。还有两个战友,直接牺牲在了冲锋的路上,五个战友受伤。我手里的步枪攥得死死的,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枪都没来得及开,就被班长拽着撤了回来。那一次,我们输得憋屈,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撤兵后,全队上下士气低落,汤区长把大家召集起来,拍着桌子说:“这仗不能就这么算了!红星桥据点的伪军不除,乡亲们就不得安宁。下次打不下来,我汤某人就不回根据地了,必须打赢!”几天后,田里的水被乡亲们连夜放干,区中队重新组织了四十八人的攻坚队,分成三个班,备了三个裹着铁皮的炸药包、几十条新缴获的步枪和一百多颗手榴弹。“为了防备掷弹筒,我们还从乡亲们家里借了十几床棉被,用水泡湿了,捆在木板上,做成简易的盾牌。”张友珍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天早上天不亮,大概六点多,天上还挂着星星,我们就摸到了据点外。这次我们学聪明了,沿着田埂匍匐前进,湿棉被盾牌挡在身前。战斗一打响,我连着扔了三颗手榴弹,‘轰隆轰隆’的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响,爆破组的战友抱着炸药包,冒着枪林弹雨往前冲。
  “敌人的掷弹筒又打了二三十个,但这次我们有盾牌掩护,伤亡少了很多。”张友珍比划着扔手榴弹的姿势,眼神锐利如昔,“打了两个小时,敌人的掷弹筒弹药耗尽,碉堡的铁门被炸药包轰开一个大洞,浓烟滚滚。我跟着战友冲进去,看见七八个鬼子和伪军被炸得血肉模糊,剩下的伪军吓得往据点深处跑。我抬手就是四枪,‘砰砰砰砰’,子弹呼啸着飞出去,其中一枪打中了一个伪军的大腿,他‘哎哟’一声就倒在地上,抱着腿直哼哼。后来从俘虏里揪出个伪军班长,五十多岁,满脸横肉,就是他上次指挥用掷弹筒打我们,造成了那么多伤亡。附近老百姓赶来,都拿着锄头扁担,喊着要杀他,说他帮鬼子害了不少乡亲,抢了不少粮食,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最后我们就把这个老油子拉到据点外的空地上枪决了,缴获的粮食、布匹和武器,全分给了老百姓,乡亲们拿着粮食,哭得直磕头。”
  
  最惊险的一次,是1945年6月的游家桥据点战斗。“那据点比红星桥的更难打,里面有一百二十多个伪军,都是老兵油子,有的当了十多年的兵,还有的是父子兵,平时躲在里面不出来,缺粮少菜,眼睛都饿绿了。”张友珍回忆道,“教导员黄同志想了个办法,让我和另一个战友陈小妹化装成青年妇女,去引诱伪军开门。陈小妹比我小两岁,皮肤白净,扮起妇女来有模有样。我们头上包着花头巾,身上穿著借来的碎花布衫,各提一个竹篮子,篮子上面铺着一层雪白的大米,底下藏着两颗手榴弹和一把短枪。”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出发前,黄教导员反复叮嘱我们,一定要沉住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手。我们沿着田埂往据点走,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全是汗,生怕被伪军识破。”
  游家桥据点的吊桥高高挂着,岗楼上的伪军看见两个“女的”提着粮食走来,眼睛都直了,扯着嗓子喊:“站住!干什么的?”“我们是附近村里的,家里粮食多,想卖点粮食换点盐。”陈小妹的声音细细柔柔,装得有模有样。伪军一听有粮食,立马来了精神,连忙放下吊桥,三个穿着破烂军装的伪军搓着手跑过来,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小妹妹,粮食多少钱一斤?给我们哥几个留着,保准给你好价钱。”“不用给钱,只要你们不抢我们老百姓的东西,粮食分你们点也无妨。”我故意放慢脚步,让他们靠近。
  就在为首的伪军伸手要掀篮子盖子的时候,我和陈小妹对视一眼,眼神里的默契无需多言。我趁着伪军伸手的工夫,飞快地在篮子里摸到手榴弹的拉环,用力一扯,“嗤”的一声,导火索冒着白烟。“不好!是手榴弹!”伪军反应过来,脸色骤变,转身就要跑。但已经晚了,我猛地把篮子朝他们扔过去,“轰隆”一声巨响,三个伪军全被炸倒在地,血肉模糊。几乎同时,陈小妹的手榴弹也扔向了放吊桥的伪军,“砰”的一声,那伪军惨叫着栽到据点外的水沟里,溅起一片水花。
  “埋伏在附近树林里的一百多战友听到爆炸声,立马冲了出来,踩着吊桥往据点里冲。”张友珍的声音透着一股果断,“我和陈小妹也扯掉头巾,掏出短枪,冲在最前头,连续往据点里投手榴弹,‘轰隆轰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三个机枪手对着岗楼的枪眼扫射,‘哒哒哒’的机枪声压过了伪军的惨叫声。战斗打了一个多小时,快到吃早饭的时候,据点里的枪声渐渐稀了下来。黄教导员喊停了攻击,说伪军大多是同乡,家里都有老人孩子,给他们留条活路,也省点子弹。”
  于是,我朝着据点里喊话:“伪军老乡,我是游家桥村张友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新四军优待俘虏,缴枪不杀,还能给你们饱饭吃!”喊了几遍,据点里传来一阵骚动。过了一会儿,一个伪军举着枪从碉堡里探出头来,颤巍巍地说:“我们投降,我们投降!”紧接着,一百多个伪军排着队走了出来,个个面黄肌瘦,穿着单薄的军装,有的还光着脚,冻得瑟瑟发抖。“那些伪军早就没了战斗力,饿了好几天,冬天还穿着单裤,有的甚至把麻袋片裹在身上。”张友珍叹了口气,“说起来,他们也挺可怜,有的是被鬼子抓壮丁来的,家里还有老人孩子等着养活。可当初他们跟着鬼子抢老百姓的粮食衣裳,连一粒米、一件破棉袄都不留,又实在讨嫌。我们让炊事班煮了一大锅米饭,还炖了猪肉,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有的一边吃一边哭。后来,愿意参军的我们就留下,不愿意的就发了点路费,让他们回家了。”
  
  抗战胜利后,张友珍随部队撤到山东,又辗转到了胶东,被组织安排进入胶东军区抗日军政大学第五分校学习。“那机会太难得了,我一个庄稼汉,以前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在抗大里,我们白天学文化、学战术,晚上就围着篝火讨论战斗经验,每天都觉得浑身是劲。”老人感慨道,“校长说,我们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带兵、会建设,将来新中国成立了,需要我们去建设家园。”抗大毕业后,他被补充到二野第五兵团警卫一团警卫连当副排长,跟随部队参加了渡江战役,坐着木船渡过长江,解放了南京;后来又参加了解放大西南战役,一路打到贵州。在贵州,他还参与了起义部队的改造和剿匪战斗,前后三次负伤,左臂上的弹痕至今清晰可见,下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1950年5月,张友珍被分到贵州省军区遵义军分区,后来先后担任习水县、正安县武装部部长,扎根基层,帮助当地老百姓搞生产、建家园。1975年,他转业到地方工作,1981年1月离休,在遵义一住就是几十年。
  “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当了新四军,打了鬼子,保护了乡亲。”张友珍望着我们,语气坚定,“现在日子好了,吃穿不愁,可当年的苦不能忘,那些牺牲的战友也不能忘。张三根、李老栓、黄教导员……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的中国,肯定会很高兴。”
  
  
  (二)
  
  
  2024年10月的鄂西山区,晨雾如轻纱般缠绕在黛色的山峦间,盘山公路在层林尽染的秋色中蜿蜒伸展。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翻阅着老兵档案。身旁的湖北抗战研究院研究员胡秋材先生正专注地操控着方向盘,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的背景让他谈起抗战史时总能旁征博引,三十余年的深耕让他对鄂西会战的每一个战场细节都了如指掌。此行我们目的地是宜昌长阳县贺家坪镇七里坪,要寻访的是103岁高龄的抗战老兵向方汉——那位三度被抓壮丁、凭一手神枪在枪林弹雨中续写传奇的战士。
  “向老的经历在抗战老兵里极为特殊,三次入伍却始终坚守着打鬼子的初心,103岁还能清晰回忆起战场细节,这本身就是一笔珍贵的历史财富。”胡先生转动方向盘避开路上的碎石,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你外公李明先生当年也是晋察冀抗战的参与者,和向老各在敌后战场和正面战场合力抗敌。”我心头一热,外公念叨过,当年战场上多的是无名无姓的英雄,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故事也不该被岁月淹没。如今我致力于续写抗战老兵小传,能亲手记录老兵的经历,对我而言既是沉甸甸的责任,更是莫大的荣耀。
  车子驶入七里坪村时,雾霭已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瓦白墙的农家小院上。在村干部的指引下,我们停在一栋爬满牵牛花的院落前,推开斑驳的木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摩挲着一把按比例仿制的老式中正式步枪模型。他的脊背虽因年岁已高有些佝偻,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这就是向方汉老先生。”村干部轻声介绍道。向老看见我们,缓缓站起身,伸出布满青筋、刻满老年斑的手,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你们是来听我讲打鬼子的旧事吧?快坐,都坐。”他的孙媳妇搬来竹凳请我们在老人身边就坐。
  
  “我1921年生在这七里坪,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顿饱饭,红薯稀饭都是好口粮。”
  向老呷了口山茶,温热的茶汤似乎唤醒了沉睡的记忆,他缓缓打开了话匣子,“1939年末,我18岁,正在地里种红薯,突然来了一群穿军装的人,不由分说就把我抓了壮丁,一路押着去了四川,编入了国民党第87军118师353团二营五连。当时心里又怕又懵,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爹娘了,没想到这部队竟让我吃上了饱饭。”他嘴角露出一丝孩童般的笑意,“在老家,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口米饭,到了部队,顿顿是白米饭,有时还能吃到猪肉和咸菜炒肉丝,吃不完的饭菜,长官从不允许浪费,都会让我们抬着木桶,给附近的村民送去。就冲这一点,我对87军就生出了好感,觉得这是一支讲道理、疼百姓的部队。”
  更让向方汉着迷的是射击训练。“我打小就喜欢摆弄弹弓,上山打鸟、下河打鱼,准头一直不错,村里的小伙伴都叫我‘神弹弓’。”他比划着持枪的姿势,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模拟着瞄准、扣扳机的动作,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靶场,“到了部队,第一次摸到真枪,那冰凉的金属触感、沉甸甸的分量,让我心里别提多激动了。日本三八式步枪、德国造毛瑟步枪、中正式步枪,我都一一摸过、练过,每种枪的习性我都摸得透透的。三八式射程远、精度高,后坐力小,适合远距离狙击;中正式威力大,穿透力强,近战更占优势,我用着都得心应手。”向老说,他刚入伍时就认定,射击是士兵的命根子,练好了枪法,上了战场才能多杀敌人,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每天训练结束,战友们都回营房休息了,他还偷偷跑到靶场,借着月光对着稻草人反复练习瞄准、呼吸调节、扣扳机的动作,手指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甚至渗出血丝,他就用布条缠上继续练。
  考核那天,向方汉的表现震惊了全场。“靶子设在一百米外的山坡上,巴掌大的红心,好多老兵都没把握。我端起中正式步枪,屏住呼吸,调整呼吸节奏,三点一线对准红心,轻轻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报靶员高声喊‘十环’!”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接连五枪,枪枪十环,靶场上的教官和战友们都围了过来,教官拍着我的肩膀连连称赞‘不得了,这小子是块天生的射击好料’。后来教官还专门找我谈话,说‘你就在部队好好干,凭你这手神枪法,将来肯定能立大功、有出息’。”胡先生在一旁补充道:“87军在抗战中确实是一支劲旅,尤其是118师,在鄂西会战中担任主攻任务,作战勇猛,向老能在这样的部队里脱颖而出,可见枪法确实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1940年5月,师长王严把所有湖北籍的士兵召集到操场上,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脸色凝重地说:“弟兄们,现在宜昌的形势已经万分危急,鬼子已经占领了宜昌城,正往江南扩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都是湖北子弟,熟悉家乡的地形和民情,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随部队回湖北增援,守住江南防线,把鬼子赶出我们的家乡!”向方汉听到要回湖北打鬼子,心里又激动又沉重,激动的是终于能为家乡出力,沉重的是知道战场凶险,生死未卜。
  “我和战友们连夜收拾好行装,背着步枪、带着弹药,开始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行军。”向老回忆道,“我们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白天怕被鬼子侦察机发现,只能躲在山林里休息,晚上借着夜色赶路,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好几双,脚底全是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疤,疼得钻心,但没人敢抱怨一句。”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行军,他们终于回到了湖北宜昌,进驻江南大求雨包、小求雨包、赵家棚一带,与日军隔江对峙,构筑防御工事。
  由于枪法精准、胆子大、不怕死,每次作战,长官都会安排向方汉和老兵们冲在前头当先锋。“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年轻气盛,压根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滋味,长官一声令下,我就只顾着往前冲,眼睛里只有鬼子的身影。”向老的声音陡然提高,仿佛又置身于枪林弹雨的战场,“战场上枪声、炮声震天动地,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炮弹爆炸的气浪把泥土掀得老高,我什么都顾不上想,只专注于寻找视野中的鬼子兵,瞄准、射击,一气呵成。我的枪法是实打实练出来的,近距离射击几乎弹无虚发,远距离也能八九不离十,每次战斗下来,我都能击倒四五个敌人。”老兵们都说,像他这样冲得最猛、站得最前的兵,按概率来说最容易阵亡,可向方汉经过一次又一次战斗,硬是在枪林弹雨中活了下来,还凭借战功先后从二等兵升成一等兵、上等兵。“他们都说我命大,是老天保佑,其实我心里清楚,是我比鬼子快了一步,那些想偷袭我、射杀我的敌人,都被我用快枪先点了名。”向老语气坚定地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
  1941年1月,宜昌小求雨包战斗打响,这是向方汉经历的最惨烈的一场战斗。日军凭借坚固的碉堡和有利地形,向我军阵地疯狂扫射,炮弹像雨点一样密集地落在阵地上,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向方汉随部队发起冲锋,刚冲出去没多远,一颗日军炮弹就在他身边三米开外的地方爆炸。“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气浪瞬间把我掀翻在地,我眼前一黑,当即晕死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向老摸着胳膊上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战友的呼喊声吵醒,悠悠醒转后,我挣扎着爬起来一看,全身的军装几乎被炸成了丝丝缕缕,像破布条一样挂在身上,脸上、身上全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除了胳膊上被弹片划了一道三寸多长的口子,流了不少血,其余地方竟然都安然无恙。”他笑着说,“当时我就觉得,真是老天保佑,命不该绝。说不定我天生就该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不冲锋反倒危险了。”从那以后,向方汉作战更加勇猛,每次冲锋都冲在最前头,成了战友们眼中的“拼命三郎”。
  最惊险的一次,是1942年夏的深夜暗哨任务。“那天晚上轮到我和战友王大春放哨,长官安排他在阵地上站岗,属于明哨,负责警戒正面;我藏在他身后五十米外的草丛里,属于暗哨,专门防备鬼子偷袭。”向老压低声音,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寂静而危险的夜晚,“夜深人静,山里只有虫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王大春站了大半夜,实在困得不行,就靠在战壕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阵地前方的黑暗,不敢有丝毫松懈,手里的三八式步枪早已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突然,他的目光捕捉到远处有两个黑影,正猫着腰,踩着碎步,悄无声息地向阵地潜伏过来,动作极其隐蔽。“我仔细一看,是两个日本兵,穿着迷彩服,手里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腰间还别着匕首,脚步轻得像猫,显然是想偷袭哨兵,或者把王大春抓活的,获取我军的情报。”
  向方汉屏住呼吸,身体像石头一样僵在草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两个鬼子靠近到五十米范围内,进入了他的有效射程。“前头的鬼子离王大春只有几步远了,他慢慢举起匕首,正要往下刺,我再也不能等了。”他猛地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精准地正中后头鬼子的左胸,穿透了心脏。那鬼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前头的鬼子被枪声惊动,猛地回头一看,脸上满是惊愕,正愣神的瞬间,向方汉早已调整枪口,又补了一枪,子弹呼啸着击中了他的太阳穴,鬼子当即倒地身亡。王大春被枪声惊醒,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他吓得浑身发抖,抄起刺刀冲过去,对着还在抽搐、想挣扎逃跑的第一个鬼子补了几刀,确保他彻底断气。“后来王大春抱着我哭了好久,说要不是我反应快,他早就成了鬼子的刀下鬼,这辈子都欠我的救命之恩。”向老感慨道,“战场上的战友,就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缺一不可。”
  
  1942年12月,部队接到命令,要再次开拔,前往湖南战场增援。长官知道向方汉是长阳人,离家已经三年多,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温和地说:“向方汉,你作战勇猛,屡立战功,任务完成得非常好。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若愿意继续留在部队,我会提拔你当排长,以后重点培养你;若你想回家看望父母,我就派人送你回去,给你准备足路费和干粮,让你安心团聚。”向方汉离家三年多,早已思念父母心切,每天晚上都梦见家里的茅草屋和爹娘的身影,当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家。“长官说话算话,专门派了两个士兵护送我,还给了我五块银元当路费,让我路上用。”向老说,“我一路辗转,走了十几天才回到家,爹娘看见我回来,又惊又喜,抱着我哭了好久,娘拉着我的手,摸了又摸,生怕我是在做梦。”
  可平静的日子只过了半年多,1943年6月,向方汉正在地里干活,又被抓壮丁的队伍找到了,这次他被编入了第75军,部队驻地在兴山。“刚下连队,连长就让我们操练枪法,我一拿起枪,摆出瞄准的姿势,他就看出我是个老兵。”向老笑着说,“我一开始还想隐瞒,说自己是第一次摸枪,什么都不会。连长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的操枪姿势标准规范,敬礼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经过长时间专业训练的老兵,别骗我了’。我见瞒不住,只好承认自己当过兵,在87军服过役。”由于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枪法又精准,向方汉在75军被委以重任,肩负起了老兵带新兵的任务,教新兵们瞄准、射击、隐蔽、构筑工事等实战技能。
  但75军的待遇远远比不上87军,“每天饭都吃不饱,顿顿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就着一点咸菜,有时甚至只能喝米汤填肚子。”向老皱着眉,语气中满是不满,“军装也是破破烂烂的,冬天没有棉衣,只能裹着麻袋片御寒。我想念以前的老部队,想念顿顿能吃饱饭、战友们并肩作战的日子,可又不知道87军现在在何方,通讯不便,根本联系不上。”两个月后,向方汉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待遇,也不想在这样的部队里浪费时间,趁部队换防、看管松懈的时候,悄悄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一个深夜离开了军营,一路翻山越岭,辗转回了老家七里坪。
  1944年,向方汉第三次被抓了壮丁,这次他被编入了国民党管辖下的长阳县政府保安大队。1945年,由于战事紧张,他又被调到武汉保安团。“不管在哪个部队,不管待遇好不好,只要能打鬼子,能保卫家乡,我就愿意干。”向老的语气坚定,眼神中透着一股执着,“我继续发挥自己枪法精准的优势,在保安团袭击鬼子据点、伏击鬼子运输队的五次战斗中,二十余个日军都倒在了我的枪下。”可惜战事紧张,每次战斗结束后都要迅速转移,除了那次射杀偷袭哨兵的两个鬼子,他很少有机会到敌军阵营去仔细统计具体打死了多少敌人。“每次战斗结束,我只能远远看到鬼子倒在地上,不知道他们是死是伤,但我知道,多打死一个鬼子,乡亲们就少受一份迫害,多一份安宁。”在保安团,向方汉再次被内行看出是老兵,凭借过硬的军事技能和作战经验,被提拔为班长,带领士兵们训练、作战,成了队伍里的核心骨干。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向方汉正在武汉参加一次伏击战。“那天战斗结束后,城里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鞭炮声和欢呼声,老百姓们涌上街头,挥舞着国旗,互相拥抱道贺,喊着‘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向老回忆道,“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当场就哭了,这么多年的浴血奋战,这么多战友的牺牲,终于换来了胜利,鬼子终于被赶跑了!”他不想再当兵,更不想被部队带到外省,就趁着部队混乱、人心浮动的时候,悄悄脱离了部队,一路步行,花了半个多月时间才回到长阳老家。
  新中国成立后,向方汉在老家以务农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平静的生活。34岁时,经人介绍,他与邻村的姑娘结婚成家,后来还担任了村保管员,以廉洁奉公闻名乡里。
  
  “我当保管员那些年,村里的粮食、化肥、农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账目公开透明,一粒粮食、一分钱都不贪占,乡亲们都信任我,选我当了好几届。”向老自豪地说。
  我握着老人的手,感受着那双手曾经握过步枪、射杀过日寇的力量,心中满是敬佩与感动。胡先生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鄂西会战地图,铺在石桌上,向老戴上老花镜,颤抖着手指,指着地图上的大求雨包、小求雨包、赵家棚等地,细细讲述当年战斗的细节:“这里是我们构筑的战壕,有两米多深;这里是鬼子的碉堡,火力很猛;这里是我当年狙击鬼子的地方,视野开阔,能清楚看到鬼子的动向……”每一个地名,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辈子,我最骄傲的就是打了鬼子,保卫了家乡,没给咱湖北人丢脸。”向老望着远方的群山,语气坚定而自豪,“现在日子好了,吃穿不愁,住上了砖瓦房,可当年的苦不能忘,那些牺牲的战友也不能忘。他们为了国家和民族,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我们得永远记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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