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愁云密布

　　已经半个月了，秦建国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无边的旷野，连半点音讯都没留下。秦耀东家的院子里，连往日里孩子嬉闹的声响都没了，只沉在一片化不开的惨淡愁云里。杨晓旭的眼眶终日是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擦了又落，唯有在孩子们面前，才勉强扯出点笑意，怕那点藏不住的悲戚，压垮了孩子的心。
　　一大早，婆婆郭玉莲就挪着步子过来了。她没问，也不用问，看杨晓旭那失神的模样，就知道还是没消息。老人家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抱起小孙女秦建华，回了自己那边——她想着，把孩子带走，晓旭能少点牵绊，也能稍微松口气。
　　秦耀东一早便扛着锄头去地里锄了半晌，离割庄稼还有段日子，地里的活计不算忙。晌午前，他牵上家里的马，往村外的草甸子去放马了。这些天，家里总有人来，都是邻里乡亲，说着“别担心”“孩子大了自有分寸”之类的安慰话。可刀子没割到自己身上，谁也说不清那钻心的疼。秦耀东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儿子出走半个多月杳无音信，任谁来劝，都只觉得聒噪，倒不如一个人牵着马，走在空旷的田埂上，哪怕只是沉默，也比听那些不痛不痒的话强。他走的时候，早饭都没顾上吃，心口发沉，连吞咽都觉得费劲。
　　这边，杨晓旭早上烧了锅热水，给小儿子秦建军热了个馒头，又煮了两颗鸡蛋。秦建军吃完，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了。今天是周六，杨晓旭想着把家里简单拾掇拾掇，就去隔壁邻居家串串门。她得逼着自己调整心情，不能让中午从学校回来的二儿子秦建业看出她的难过。秦建业这孩子心重，比谁都敏感，家里这点事，早让他在学校里牵肠挂肚了，她不想再添孩子的心事。
　　正捯饬着要出门，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继母张翠玉，身后还跟着小妹杨晓棠。杨晓旭想起那年，她生下小女儿秦建华，还在月子里，父亲杨天就隔三差五地来。老人那时候病得重，每次来，都像交代后事似的，跟她唠嗑，说着家里的琐事，杨晓旭和父亲说着三弟、四弟、五弟往后的安排，父亲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就在那年初秋，被病痛缠磨了好多年的杨天，终究是撒手走了。走的时候，家里五个儿子还没成家，最小的妹妹杨晓棠，还只是个刚会跑的丫头。
　　那会儿杨晓旭刚出月子没几天，想去父亲的棺木前磕个头，却被婆婆郭玉莲拦下了。“晓旭，你身子本就弱，刚出月子，经不得折腾。”婆婆拍着她的手，声音沉缓，“人死不能复生，这些年，也就你疼你爹。他那病，冬天憋得脸黑紫，院子里都走不动一步，谁见了不心寒？如今走了，也算解脱了。人常说，活着不孝，死了乱叫，没什么意思。你对他的好，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够孝顺了，别有啥遗憾。”杨晓旭也怕自己哭坏了身子，惊了孩子的奶水，只能窝在家里，蒙着被子哭了好几回。
　　可真的没遗憾吗？那年刚实行包产到户，秋收后，家里的粮仓第一次堆得满满当当，小麦、莜麦装了一麻袋又一麻袋。杨晓旭和弟弟杨晓升，领着几个弟弟妹妹站在粮仓前，看着那些金灿灿的粮食，兄妹几个抱着哭成一团。父亲活着的时候，最愁的就是家里没粮吃，总怕孩子们饿肚子。为什么就不能晚走几天呢？爹，你看看，咱们家有粮食了，再也饿不着了啊……
　　一晃六年过去了。杨晓旭的三弟杨晓宇、四弟杨晓平，都已成家立业；五弟杨晓兵十八岁那年应征入伍，今年冬天就该退伍回来了。家里还剩下老六杨晓峰、老七杨晓明，还有小妹杨晓棠，都早早辍了学，回家帮着务农。
　　张翠玉这个后娘，从前对杨晓旭和杨晓升，从来没给过好脸色。可自打杨天走了，她那股子锐气就没了。看着四个儿子的婚事，都是杨晓旭一手张罗的——就算杨晓宇的媳妇是杨晓升托老丈人找的，那也是听了杨晓旭的话，老二才肯去奔波。张翠玉对杨晓旭的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她心里清楚，再也不是当年孩子们得靠她吃饭的光景了，如今这个家，得靠着嫁出去的杨晓旭撑起来。眼瞅着剩下的三个儿子也都长大了：老五杨晓兵二十一岁，退伍回来就该说亲了；老六杨晓峰十九岁，老七杨晓明也十七了。张翠玉这辈子，就只会生孩子，家里的事窝里斗还行，真要出去跟人打交道，却是半点能耐都没有。所以听说秦建国失踪十多天，她赶紧带着小女儿过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说几句安慰的话，也得跟杨晓旭处好关系。
　　“娘，你咋过来了？”杨晓旭迎出去，语气客气，却也带着几分生分。
　　“在家也没啥事，过来看看。”张翠玉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搓着手问道，“建国……还没消息？”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能出啥事？”杨晓旭没正面回答，她不想把自己的狼狈露给外人看，“出去走走也好，见见世面。”她心里其实藏着一丝盼头：大舅王春雨十三岁离家出走，十八岁回来才知道是去参了军，那时候社会乱成那样都没事；如今太平日子，儿子秦建国都十六了，能有啥意外？理智告诉她该这么想，可做母亲的，哪能真的放心？她只是不想让儿子这么小，就去受社会的磋磨。只是在继母面前，杨晓旭总像只竖起刺的刺猬，哪怕明知她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也习惯性地护着自己。
　　“哎，儿大不由爷嘛。”张翠玉跨上炕沿，拉着杨晓棠的小手，叹了口气，“建国这孩子聪明，有主见，迟早是要出去闯荡的。”
　　“只能等消息了。”杨晓旭给继母倒了杯水，放在炕边的矮桌上。她早已不恨这个继母了，毕竟中间还隔着一群弟弟妹妹，可母女俩坐在一处，还是没什么话可说。哪怕她常去帮着继母给弟弟妹妹做棉衣、纳鞋底，可凑在一块，也只是相对无言，说不上相看两厌，却也实在没什么温情。
　　“对了，老五今年冬天退伍，田忠家托人来问了，想把他家三姑娘说给老五。”张翠玉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不行！”杨晓旭想都没想，一口回绝，“那家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比一个泼辣。咱家这四个媳妇，哪个不是安分守己的？从没上门跟你吵过一句。田忠家的闺女可不是省油的灯，真娶进门，怕是要天天指着你的鼻子骂，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别让她进门改了咱家的门风。”
　　“我也觉得不妥，可人家都托人问了，还说彩礼要不了多少，我咋回话？”张翠玉没主意，眼巴巴地看着杨晓旭。
　　“这几天光顾着建国的事，把老五的事都搁下了。”杨晓旭顿了顿，眉头微蹙，“他家闺女咱家不要，与彩礼无关。我已经跟大队书记打过招呼了，等老五回来，就让他进大队，先当个民兵连长。只要在大队立住脚，以后总有发展。等他在大队稳定了，咱建国村的好姑娘，还不是由着咱挑？你就跟田忠家说，家里刚娶了两个媳妇，欠了不少债，老五的婚事，等他转业回来再说。”
　　“好，好！”张翠玉一听老五能进大队，眼睛都亮了，悬着的心落了地，“我都听你的！”
　　杨晓旭没心思再多说，张翠玉也觉出她的意兴阑珊，母女俩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张翠玉就牵着杨晓棠的手，颠颠地回去了。
　　送走继母，杨晓旭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遍，挂上门锁往村头的豆腐坊去，买了两块嫩豆腐——二儿子秦建业就爱吃凉拌豆腐，别的做法都不待见。她知道，秦建业每周六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扒碗柜看，问他是不是饿了，他总说不饿。可杨晓旭心里清楚，孩子是怕她多操心，连想吃点啥都藏着掖着。
　　买完豆腐，把小葱准备好，杨晓旭没敢在家待着，她怕一个人待着，那些不好的念头就跟潮水似的涌上来。她总怕秦建国出啥事，老辈人常说，大人想啥，好的不灵坏的灵，她不敢往坏处想，却又忍不住。索性信步走到邻居大娘家里，那里常有几个天主教的教友念经，人多热闹，能帮她分分心，也能帮着看看秦建业回没回来。
　　秦建业在乡里的中学读初一，每周六中午放学，背着书包就往家赶。学校里一天就两顿饭，上午九点一顿，下午五点一顿，所以周六早饭后上两节课就放了学。孩子们归心似箭，中午下课铃一响，就往宿舍跑，把书包塞进书箱，拎上干粮兜子就走，三三两两的，脚步轻快得很。十五里的路，四十分钟就走到家了，大多不到一点钟就能进门。
　　杨晓旭坐在大娘屋里，跟着旁人念经，心里却还揪着。歇息时跟人说起秦建国，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她赶紧别过脸，擦了又擦。看着大娘柜上的马蹄表过了十二点半，她忙洗了把脸，把眼角的泪痕拭干净，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凑到窗户边往外望。小儿子秦建军刚上一年级，玩心重得很，放学了怕是又不知道跑哪去疯玩了，书包指不定扔在哪棵树下。
　　“晓旭，你看！那不是你家老二和老三吗？往家走呢！”有人眼尖，瞥见大门口晃过两个小小的身影，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们坐着，我先回了！”杨晓旭又擦了擦脸，挤出点笑意，怕秦建业看出她的难过。孩子一周才回来一次，她不想让孩子跟着心烦。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秦建军的声音：“妈妈！我去路上接二哥了！”小家伙把书包塞给秦建业，小跑着扑过来，扑到杨晓旭怀里。
　　“傻孩子，以后别跑那么远，在家等着二哥就好。还怕二哥不回来吗？”杨晓旭蹲下身，给小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土，牵着他的小手往屋里走，掌心触到孩子温热的小手，心里那片冰碴子，总算化了一点点。
　　家门没锁，秦建业已经先进了屋，把两个书包放下，正站在炕边，踌躇地看着母亲。从前，他总爱腻在妈妈怀里撒娇，可自从有了弟弟妹妹，他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连母亲的怀抱，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
　　“饿了吧？妈刚买了两块豆腐，给你们拌了吃。”杨晓旭看着两个儿子，目光软下来，可转念又想起秦建国，心头又是一沉——老大到底在哪呢？哎，不想了，先顾着眼前的孩子吧。她拿起洗好的小葱，切碎了，开始调凉拌豆腐，秦建业就爱吃这个，别的做法都不爱碰。
　　“妈妈！”秦建业原本只顾着看弟弟和母亲亲近，进屋没瞧见妹妹，四处找了找也没见人影；猛地想起件大事，忙跑到外屋，扬着小脸对杨晓旭说，“我大哥在大姨家呢！二姑姥姥说，让我爹去接大哥回来！”
　　这话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杨晓旭愁云密布的心里，她愣在原地，手里的葱花又洒在了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