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04 09:20:39 字数:3062
五年级那年,我们的学校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排崭新的红砖瓦房拔地而起,成了我们的新教室。
水泥铺成的地面平整结实,教室外还筑起了三级干净的水泥台阶。宽大的窗户上镶嵌着明亮的玻璃,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进来。课桌椅也都是崭新的,木质表面还带着淡淡的漆香。和从前那个阴暗潮湿的老教室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起从前——那时的教室,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地势比外面的院子还要低一些。每逢大雨,雨水便会倒灌进来,把整个教室变成的泥泞不堪。课是上不成了,老师和学生们就一起动手,从外面搬来一块块砖头,在积水最深的地方垫出一条条临时的“小路”。我们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湿滑的砖块,教室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如今,坐在明亮干爽的新教室里,听着窗外安稳的雨声,再也不用担心雨水会倒灌进来。那种从简陋到安稳的转变,让年少的我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美好生活”。因为那时,村里大多数人家的房子还都是陈旧的土坯房。
之前的土坯房空间比较小,一个班的人数也比较少。搬到新教室以后,教室变大了,能容纳的人也就多了,所以学校就进行了班级整合,把我们年级原来的五个班整合成了三个班。
这两年,我和班里同学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一种难得的和谐与稳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耳边再也听不到那刺耳的“小矬个儿”了。起初我还不习惯,总觉得四周过于安静。更让我意外的是,班里大很多同学,开始主动对我微笑、点头,或是自然地走过来和我聊上几句。话题无非是昨天的作业,或是课间跳皮筋儿,平淡得像水一样,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种改变并非突如其来,更像冰雪在春日下悄然消融。我想,也许是大家都长大了,心思不再像儿时那般无所顾忌的刺伤别人;又或者,是我自己终于挺直了腰杆,让他们看到了除身高以外的东西。
班主任老师常常在班上明晃晃地表扬我。每当发下试卷,或是讲到某项作业时,她总会抬高声音说:“你们看看人家乔静丽的作业。”那话里没有太多亲昵,倒更像一种自然而然的教学习惯。
我渐渐明白,这倒未必真是偏爱。就像我们总爱在自家孩子面前说“你看人家谁谁谁怎么怎么样”一样,表扬别人家的孩子,有时候根本就是一种不假思索的行为。老师站在讲台上,去表扬某个同学大概也是这样,是一种无意识行为,无意识地想给出这么一个看得见的榜样。
但老师的态度,确实会实实在在地影响学生的态度。他们会觉得老师喜欢你,便也愿意走向你、亲近你。所以那段时间,下课主动来找我玩的人越来越多。我不再是一个人静静的蜷在座位上,而是有了两三个固定的玩伴,一起跳皮筋、丢沙包,或者只是靠在教室门口的墙边说说闲话。
那段好不容易才体会到的、被接纳的感觉,像初春泥土里悄悄钻出的嫩芽,细细的,却让我那颗长久以来蜷缩着的、自卑怯懦的心,慢慢渗入了一丝暖意。
然而,“重新分班”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了这潭刚刚趋于平静的水里。我内心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害怕眼前这些友好的同学关系会因此瓦解,害怕新班级里的同学会不喜欢我,更害怕那些已经远去的嘲笑——“小矬个儿”的声音会再次响起,将我打回原形。
过往的阴影清晰地浮现。在校园各个角落被追着辱骂的情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娘在路上拦住那些孩子,厉声教训他们的身影,如在眼前;而我怯懦地跟在她身后,一家家去登门“告状”时的羞愧与难堪,此刻又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那段本以为已经模糊的过往,此刻却像潮水般清晰地涌回眼前。校园里那些不堪的角落——操场的拐角、教学楼的墙角、放学必经的田间小路,我曾在那里被一群孩子追着、围着,刺耳的辱骂声仿佛就响在昨天,每一个字都扎得人生疼。我娘得知后,又气又急。她在放学的路上拦住那些顽童,厉声教训他们的身影,此刻也鲜明地如在眼前。她用手指指着那些孩子,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那是一个母亲本能地在用她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孩子。我怯懦地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家家去登门“说理”。每敲开一扇门,脸上就像被火燎过一般。那种混合着无助、羞愧与难堪的情绪,此刻又一次重重地压上心头,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恐惧,像一场深秋里浓得化不开的雾,从记忆的深处弥漫开来,将我紧紧包裹,几乎透不过气来。
合班后的第一天,我在家里磨蹭了许久,迟迟不肯出门。心里翻江倒海,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一步步挪进了教室。
好在,我所有的提心吊胆,最终被证明只是虚惊一场。
新班级的气氛,比我想象中平和得多。也许是年龄渐长,大家都褪去了一些孩童的顽劣,懂得了基本的尊重;也许是“我被老师偏爱”的名声早已传开,让人不敢轻易招惹;又或许,仅仅是新集体刚刚组建,还来不及滋生是非……不管怎样,我与新同学们相处得平静、客气,这已让我暗自庆幸。
而真正让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的,是一个令我惊喜万分的发现——新班级的班主任,竟然还是我原来的语文老师!就是那位慈祥的老太太,那位总会毫不吝啬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洪亮的声音表扬我的老师。当我在新教室里再次看到她熟悉的身影、温和的笑容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瞬间包围了我。有她在,这个陌生的新环境,一下子就变得亲切了起来。
六年级的冬天,有一件事让我在新班级又出了一次大风头。
那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课间时,语文老师竟破天荒地让我们走出教室,到校门外面去看雪。学校与村子之间,隔着一整片开阔的田野。走到门口,首先看到的是校门口对面的,烈士墓碑旁那棵被积雪覆盖老松树,静静站立,像一株精心雕琢的雪树。四周的田野里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庄,屋顶、枝头,目之所及,都披上了这层纯净的白。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专注地看雪,第一次静静地观察被雪花妆点后的世界,并任由思绪随之飘远。
回到教室,老师让我们当堂写一篇关于雪的作文。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我那篇作文的题目就叫《下雪了》。开篇第一句是这样写的:
“下雪了,下雪了!‘叮铃铃,叮铃铃——’下课铃声刚响,同学们就欢呼着冲出教室,一头扎进了满天飞舞的雪花里……”
这么多年过去,后面具体写了什么,实在想不起来了。唯独这个题目和这第一句话,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快下课时,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踱步。走到我身边时,她停了下来——那时我已经写完了。她站在我身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走上讲台,对全班同学说:“大家应该都写得差不多了吧?现在都停笔,我们来听听乔静丽同学写的作文。乔静丽,你来给大家读一下。”
我站起身,开始朗读。当我读完最后一个字,教室里先是陷入一片异常的寂静,随即热烈的掌声爆发出来。
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我的课桌旁“呼啦”一下就围满了同学,像突然涨潮的海水,瞬间将我包围。大家争先恐后地伸着手,都想第一个拿到我的作文本。
“写得真好,快让我看看!”
“别抢,是我先过来的!”
“你看完就传给我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被挤在座位中间,看着那些急切的面孔和伸过来的手,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的暖流。在那短暂的喧闹里,我低着头,假装整理书包,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了起来
那一刻,我的自信心,是自当年考取第三名之后,得到了第二次巨大的提升。这件事,在我心绪不定、自卑感即将再次萌芽的关键时刻,为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奠定了我在新班级里被同学们佩服仰慕的地位。
同样是从这件事开始,我内心深处生出了一种“迷之自信”——我笃定地认为,自己在写作上,是拥有天赋的。
其实,就跟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到底是怎样的灵光乍现写出了那篇作文一样,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是怎么考了个第三名?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当时老师批错了卷子,搞错了成绩,并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活在惶恐里,生怕下一次考试就会让真相大白,收回那份不属于我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