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军事历史>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第一百七十四章 桥下伏兵,独守战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桥下伏兵,独守战壕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03 08:49:56      字数:10943

  (一)
  
  2024年4月的无锡,春雨刚过,青石板路还带着湿漉漉的水光,空气里弥漫着江南的草木清香。我坐在抗战研究院的档案室里,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史料复印件,纸张边缘已经有些脆化,仿佛承载着的那段岁月也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顾新岚研究员端来一杯温热的碧螺春,茶烟袅袅中,她轻声说:“周捷,咱们接着说高平老战士1943年的那段经历,那次盐城桥下的伏击战,细节比记载里更惊心动魄,还有他后来当卫生员的日子,老人生前也念叨过不少。”我连忙打开录音笔,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高平爷爷的故事,每一个片段都是用鲜血和勇气写就的,我必须一字不落地记下来,替他把这段抗战往事完整地留给后人。
  顾姐的声音沉稳而有穿透力,仿佛把我带回了1943年5月那个漆黑的凌晨。
  
  那时候,高平刚满20岁,参军三年的他,脸上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眼角眉梢带着战火淬炼出的坚毅。经历过1941年小胡庄血战的惨烈,目睹过三哥高彩光倒在追击鬼子的路上,又熬过了1942年“33天反扫荡”的艰苦卓绝,高平对日本侵略者的恨,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他常跟战友们说:“多杀一个鬼子,就能让咱们的乡亲少受一分罪,就能让牺牲的战友走得瞑目。”
  那天,高平所在的新四军一团一营二连,接到了一项紧急任务:连夜赶赴盐城城郊,接应一批从日伪据点突围出来的地下工作者。队伍一行16人,都是经过战火考验的骨干,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步枪、手榴弹,还有用粗布包裹的几口干粮——大多是红薯干和麦麸饼,硬得能硌牙,但在当时已是难得的补给。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几颗星星在厚重的云层后偶尔闪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长满了带刺的野草,裤腿被刮得丝丝缕缕,脚踝也被碎石磨出了血泡,但没人吭声,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靠彼此的呼吸声和轻微的脚步声保持联系。
  “当时天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连身边战友的脸都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跟着队伍走。”顾研究员模仿着高平老人当年的语气,语速放缓,像是在回忆那些清晰如昨的细节,“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快到盐城境内那座无名木桥时,大概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四周静得能听到虫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那是村里的狗在警惕陌生人。”就在这时,高平突然抬手示意大家停下——他的耳朵在三年的战火中练得异常灵敏,能分辨出不同的声响:风声、虫鸣、脚步声,甚至是远处鬼子炮楼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起初是隐约的“咯嗒、咯嗒”声,从桥的另一端传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声音变得清晰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坚硬的物体敲击在木板上,沉闷又刺耳。
  “是鬼子的皮靴声!”高平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班长王铁牛。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小胡庄战斗时,鬼子冲进圩子的那一刻,就是这种令人牙酸的咯嗒声,伴随着枪声、爆炸声和同胞的惨叫声,至今仍在他耳边回响。高平屏住呼吸,侧耳细听,皮靴声杂乱中带着一丝整齐,不像散兵游勇,听起来至少有二三十人。他心里一阵激动,攥着步枪的手微微发抖——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杀敌机会!当时新四军的装备依然简陋,他们手里的步枪大多是“老套筒”,枪膛里的膛线都快磨平了,子弹更是金贵,平时训练都舍不得多用,但伏击战不同,出其不意就能发挥最大威力。
  班长王铁牛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是早年跟土匪搏斗时留下的,他经验丰富,立刻会意,做了个“隐蔽”的手势。高平跟着战友们迅速分散,趴在桥两侧的阴影里——桥身是木质结构,由十几根粗壮的松木搭建而成,下面有四个石砌的桥墩支撑,桥墩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半人高的野草,正好形成天然的隐蔽处。高平选了个靠近桥墩的位置,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双手握紧步枪,枪口对准桥面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力。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仇恨,还有一丝紧张——这是生死攸关的伏击,容不得半点差错。
  
  夜风吹过,带来了鬼子身上特有的膏药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他们刚屠杀过百姓,还是在别处刚经历过战斗。高平悄悄抬头,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一群穿着黄军装、戴着钢盔的鬼子正列队过桥。他们荷枪实弹,有的背着歪把子机枪,有的扛着步枪,枪上的刺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走路时皮靴重重地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嗒嗒”的声响,仿佛在炫耀他们的凶残和不可一世。鬼子们说说笑笑,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日语,语气里满是嚣张,完全没有察觉到桥下一触即发的危险,或许在他们眼里,这片土地上的反抗者早已被他们镇压,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
  “等他们全部过桥,断了退路再打!”班长王铁牛的声音像蚊子哼一样,借着风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高平紧紧盯着最后一个鬼子的背影,那家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走路摇摇晃晃,像是在炫耀缴获的战利品。他看着鬼子一步步走过桥面,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当最后一个鬼子的皮靴离开桥面,双脚落在对岸的土地上时,班长猛地举起手臂,大喊一声:“打!”
  话音刚落,高平就和战友们一起把手榴弹扔了出去。十几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呼啸声,准确地落在鬼子队伍中间。“轰轰轰!”一连串的爆炸声打破了夜空的宁静,火光冲天,照亮了鬼子们惊恐的脸庞。鬼子们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被炸断了腿,倒在地上哀嚎,有的被弹片击中要害,当场毙命,还有的被爆炸的气浪掀飞,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鬼子们四处逃窜,手里的枪也扔在了地上。
  趁着鬼子混乱之际,高平端起步枪,瞄准一个正在慌乱掏枪的鬼子。那鬼子留着八字胡,脸上满是血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高平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手,扣动了扳机。“砰!”子弹呼啸而出,正中鬼子的胸膛,那个鬼子哼都没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就倒在了地上。战友们也纷纷开枪,枪声、爆炸声、鬼子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斗乐章。高平打红了眼,他想起了小胡庄牺牲的三十多位战友,想起了倒在机枪下的三哥——三哥牺牲时,眼睛还圆睁着,像是在控诉鬼子的暴行,想起了被鬼子烧毁的村庄和流离失所的乡亲们。他不断地扣动扳机,每一发子弹都承载着满腔的仇恨,每一次射击都希望能为牺牲的同胞报仇。
  有几个没被炸死的鬼子反应过来,想要组织反击。一个鬼子架起歪把子机枪,正要扫射,高平身边的战友小李猛地冲了上去。小李才十八岁,参军还不到一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战斗起来却异常勇猛。他手里握着刺刀,朝着鬼子的后背狠狠刺去。鬼子惨叫一声,机枪“哒哒哒”地打向天空,子弹擦着小李的头皮飞过,小李也被鬼子的反击划伤了胳膊,鲜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但他毫不退缩,拔出刺刀又补了一刀,彻底结果了那个鬼子。高平见状,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了上去,和一个鬼子展开了近身肉搏。
  那个鬼子身材高大,比高平高出大半个头,挥舞着军刀朝高平砍来。军刀带着风声,劈向高平的肩膀,高平连忙侧身躲闪,军刀擦着他的肩膀砍过,划破了他的军装,露出了里面的皮肉,火辣辣地疼。高平毫不畏惧,趁着鬼子收刀的间隙,猛地向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刺刀狠狠刺进了鬼子的腹部。鬼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平,嘴里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缓缓倒下。高平拔出刺刀,鲜血溅了他一身,温热的血滴在脸上,带着一股腥臭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又朝着另一个顽抗的鬼子冲去,嘴里大喊着:“狗鬼子,拿命来!”
  
  战斗打得异常激烈,短短十几分钟,桥对岸就躺满了鬼子的尸体。剩下的几个鬼子见势不妙,想要沿着原路逃跑,但桥已经被战友们守住,他们无路可退。高平跟着战友们穷追不舍,手里的刺刀一次次刺向敌人,直到最后一个鬼子倒在地上。当战斗结束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战场上,照亮了满地的尸体和鲜血,也照亮了战友们脸上胜利的笑容。
  高平喘着粗气,靠在一棵大树上,看着满地的鬼子尸体,心里涌起一股复仇的快感。但他很快就感觉到大腿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鲜血已经浸透了军装,顺着裤腿流到地上,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原来在近身肉搏时,一个鬼子的军刀划伤了他的大腿,伤口有巴掌那么长,深可见骨,血还在不停地流。战友们连忙围过来,拿出急救包——里面只有几块纱布和一小瓶碘酒。小李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伤口,碘酒碰到伤口的那一刻,高平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但他硬是没吭一声,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没事,小伤,不碍事。”他对战友们说,眼神依旧坚定。
  顾研究员告诉我,那次桥下伏击战,高平他们16个人,消灭了23个鬼子,缴获了一挺歪把子机枪、18支步枪、3箱子弹和十几颗手榴弹,而他们自己只有3人受伤,高平是伤得最重的一个。“高平老战士常说,那次战斗之所以能胜利,全靠大家的默契配合和出其不意的伏击,”顾研究员说,“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不把鬼子赶出中国誓不罢休的劲。那些鬼子太嚣张了,根本没把我们的战士放在眼里,这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战斗结束后,战友们轮流背着高平,赶往后方的卫生院治疗。卫生院设在一个偏远的村庄里,是村民们腾出的几间民房,条件非常简陋,只有几张木板床和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械。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名叫陈医生,据说以前是镇上的郎中,后来参加了新四军,成了卫生队的医生。陈医生检查后说,幸好伤口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过多,需要好好休养,而且伤口容易感染,得天天换药。
  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高平看着自己受伤的大腿,想起了三哥高彩光,想起了小胡庄牺牲的战友们,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三哥,战友们,我又杀了好多鬼子,你们可以安息了。等我伤好了,我还要杀更多的鬼子,把他们全部赶出中国去。”在卫生院休养的日子里,高平亲眼看到了战争的残酷:每天都有受伤的战友被送进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被弹片击中了要害,奄奄一息。卫生队的医护人员人手短缺,药品也非常紧张,很多伤员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只能忍受着剧痛,有的甚至因为伤口感染而失去了生命。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战士被送了进来,他的腹部被鬼子的炮弹炸伤,肠子都露了出来,疼得直打滚。陈医生和几个护士忙前忙后,想要给他做手术,但因为没有麻醉药,战士疼得撕心裂肺,最后竟然昏了过去。看着战士痛苦的样子,高平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萌生了一个想法:“我要学医,做一名卫生员,在战场上抢救更多战友的生命。”伤愈后,高平主动向连队申请,加入了卫生队。
  刚开始学医术的时候,高平遇到了不少困难。他没读过书,不认识字,连药品的名字都记不住,更别说复杂的医疗知识了。但他没有放弃,每天跟着陈医生学习,把药品的名字用小刀刻在木头上,反复记、反复念;陈医生教他包扎、止血、简单的伤口缝合,他就用稻草捆成小捆,当作“伤员”反复练习,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鲜血直流,但他只是用嘴舔了舔,又继续练习。有一次,他给一个伤员包扎伤口,因为手法不熟练,把伤员勒得太紧,伤员疼得叫了起来。高平心里非常愧疚,不停地向伤员道歉,然后跑到没人的地方,偷偷地哭了一场。陈医生安慰他说:“高平,学医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慢慢来,只要你有这份心,一定能成为一名好卫生员。”
  在陈医生的耐心教导和自己的刻苦努力下,高平进步很快,没多久就掌握了包扎、止血、伤口缝合等基本技能,还学会了识别一些常见的草药,知道哪些草药能止血,哪些草药能消炎。他成了卫生队里的骨干,战友们都亲切地叫他“高大夫”。每次有任务,他都背着沉重的药箱,跟着部队奔赴战场,无论多么危险,他都毫不退缩。
  
  1943年8月,朱家岗战斗打响,高平作为卫生班长,跟随营长奔赴战场。那时候,战场上火力凶猛,鬼子的大炮不停地轰炸,子弹像雨点一样密集,耳边全是枪声、爆炸声和喊杀声。高平背着药箱,冒着生命危险穿梭在战场上,寻找受伤的战友。他的衣服被炮弹炸起的泥土弄脏了,脸上也满是灰尘,但他顾不上这些,眼里只有受伤的战友。
  遇到轻伤的战友,他就当场进行包扎:先用水清洗伤口,然后涂上碘酒消毒,再用纱布紧紧包扎好,最后叮嘱战友注意事项。遇到重伤的战友,他就和农民志愿者一起,抬着担架把伤员送到后方的民房里救治。那些农民志愿者都是当地的乡亲,他们痛恨鬼子,主动来帮助新四军,有的抬担架,有的烧水,有的帮忙照顾伤员,成了卫生队的得力助手。
  一间民房里挤了三四十位伤员,有的躺在木板床上,有的躺在地上铺着的稻草上,呻吟声此起彼伏。而医务人员只有寥寥几人,高平一人当两人用,白天黑夜连轴转,累得眼睛都红了,嗓子也哑了,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有一次,一颗炮弹落在离民房不远的地方,炸起的泥土把窗户玻璃都震碎了,碎片溅到了高平的胳膊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他只是简单地用纱布包扎了一下,又继续投入到抢救伤员的工作中。
  顾研究员说,高平老战士在朱家岗战斗中,一共抢救了20多位伤员,其中有几位伤势非常严重,都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炮火中背出来的。“有一次,一个战友被炮弹炸伤了腿,困在战场上,鬼子的机枪还在不停地扫射。高平趁着炮火的间隙,冲了过去,背起战友就往回跑。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直到把战友安全送到后方。”说到这里,顾研究员的眼里满是敬佩,“老战士说,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把战友救回来,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1943年底,部队迎来了短暂的休整期,高平趁着这个机会,回到了家乡泗洪县朱湖镇。三年没回家,家乡的变化不大,只是村里的人又少了几个,都是被鬼子杀害的。母亲看到他平安回来,哭得泣不成声,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在亲人的安排下,他和同村的姑娘孟献林结了婚。孟献林是个勤劳善良的姑娘,早就听说了高平参军打鬼子的事迹,对他充满了敬佩。新婚燕尔,本该是甜蜜幸福的时光,但高平心里始终惦记着前线的战友和未完成的抗日大业。婚后没几天,他就告别了妻子和母亲,再次赶赴部队,继续投身到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斗中。临走时,他对孟献林说:“等我把鬼子赶出中国,就回来好好陪你过日子。”
  抗战胜利后,高平并没有停下脚步,他又先后参加了南麻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在淮海战役大许庄战斗中,他为了抢救受伤的战友,被一颗子弹击中脚踝,血流如注,差点落下残疾。伤愈后,他不顾身体的伤痛,再次奔赴战场,在渡江战役中又一次负伤,并荣立三等功。1949年,因为多次负伤,身体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经常疼痛难忍,高平不得不复员回乡,做起了农民。
  回到家乡后,高平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战功,只是默默地耕种田地,照顾家人。他和孟献林育有一儿一女,日子过得虽然清贫,但很安稳。2005年和2015年,高平先后获颁抗战胜利60周年和70周年纪念章。每次拿到纪念章,他都会抚摸着上面的图案,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眼泪忍不住沾湿衣襟。他常对身边的人说:“我能从战场上活着走下来,是无数战友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这些纪念章,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所有为抗战牺牲的战友们。”
  2022年,高平老战士在泗洪县朱湖镇去世,享年99岁。临终前,他拉着儿女的手说:“一定要记住,今天的好日子来之不易,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要永远爱国,永远不能忘记历史。”
  
  顾研究员的讲述结束了,档案室里一片寂静。我关掉录音笔,泪水模糊了双眼。高平爷爷的故事,就像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每一个情节都让我深受震撼。作为抗战老兵的后代,我有责任、有义务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今天的和平生活来之不易,是无数像高平爷爷一样的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二)
  
  春风拂过泰州里下河平原,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麦苗的清香。我和无锡抗战研究院的顾新岚研究员驱车赶往兴化安丰镇,去拜访96岁高龄的抗战老战士蒋长龙。车子在乡间公路上穿行,成片的油菜花田铺成金色的海洋,顾姐看着窗外的风景,轻声对我说:“蒋老可是个传奇人物,17岁参军,19岁就在邵伯战役里独守战壕,干掉了日军指挥官,这段经历他很少跟人细说,咱们可得好好听、仔细记。”我的心里满是崇敬与期待。
  车子停在安丰镇一处整洁的农家小院前,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摩挲着一块磨得发亮的老怀表。顾姐快步上前,笑着喊道:“蒋老,我们来看您了!”老人抬起头,眼神清亮,虽然脸上布满了皱纹,但腰板依旧挺直,依稀能看出当年军人的飒爽英姿。他就是蒋长龙,我们要拜访的抗战老英雄。
  蒋老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他的晚辈们递上刚泡好的绿茶,茶香袅袅中,他打开了话匣子,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语速沉稳,条理清晰,那些尘封在岁月里的战斗往事,在他的讲述中缓缓展开。
  
  “我是兴化老圩人,1928年生的。”蒋老呷了一口茶,目光望向远方,像是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鬼子没来的时候,咱们村里日子虽然苦,但还算太平。1938年鬼子侵占兴化后,一切都变了。他们烧房子、抢粮食、杀老百姓,我们村好几户人家都遭了殃,我亲眼看见隔壁的王大爷被鬼子用刺刀挑死,他才刚满六十岁啊!”说到这里,蒋老的声音有些哽咽,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看着家乡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我心里像着了火一样,在家里再也待不住了,一心想参军打鬼子,报仇雪恨!”
  1944年,16岁的蒋长龙瞒着家人,偷偷跑到了老圩游击连报名参军。“我那时候个子还没枪高,连长见我年纪小,不肯收我。”蒋老笑着说,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倔强,“我就天天跟在连长屁股后面,给他端水送饭,说我不怕苦、不怕死,一定能好好打仗。连长被我缠得没办法,又看我眼神坚定,最后才勉强同意了。”
  参军后,蒋长龙领到了一支老旧的步枪和5发子弹。“那枪是‘老套筒’,枪身都生锈了,扳机也不太灵敏,但我宝贝得不得了。”蒋老回忆道,“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龙,枪在人在,这5发子弹就是5条鬼子的命,一定要省着用,苦练瞄准,力争枪枪不落空。’我把班长的话记在心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瞄准,用秸秆捆成鬼子的模样,放在几十米外,反复练习举枪、瞄准、击发的动作,手指练得酸痛,胳膊也抬不起来,但我从来没喊过累。”
  凭着这股刻苦劲,蒋长龙的枪法进步飞快,没多久就成了连队里的神枪手。1945年,老圩游击连编入兴化独立团,蒋长龙跟着部队转战各地,参加了多次战斗,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但占据扬州邵伯镇的日军却冥顽不灵,拒绝向新四军投降,还在镇上构筑工事,企图负隅顽抗。9月,兴化独立团奉命参加解放邵伯的战斗,蒋长龙也随部队一同前往。
  “邵伯镇地形复杂,鬼子的防守非常严密。”蒋老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们的指挥部设在镇西的一座大庙里,以大庙为核心,四周建了一个个‘龟式地堡’。”所谓“龟式地堡”,就是把碉堡建在地面以下,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一米多高,上面是钢筋水泥结构,坚硬无比,从远处看就像一只只伏在地上的乌龟。这些地堡之间互为犄角,火力交叉,形成了一道严密的防线。为了修建工事,日军还强行迁走了大庙周围的百姓,把民房全部拆毁,留下一片开阔地,让进攻方无险可守。
  到达邵伯镇后,蒋长龙趁着夜色,悄悄摸到附近的村庄,向当地百姓了解敌情。“村里有个老大爷,以前在大庙里当过和尚,对里面的情况很熟悉。”蒋老说,“他告诉我,以前大庙里有100多名日军,前一段时间调了不少到高邮县城,现在只剩下28名,但都是些作战经验丰富、冥顽不化的老鬼子。他们在大庙的地下室里储存了大量的弹药和粮食,打算做最后一搏。”蒋长龙还了解到,这些老鬼子武器精良,不仅有轻重机枪、步枪,还有不少手雷和掷弹筒,战斗力不容小觑。
  掌握情况后,蒋长龙迅速将信息上报给班长,班长又连夜报告了上级。团长根据敌情,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决定在当天半夜发动进攻,一举歼灭守敌。
  
  战斗在午夜时分打响,枪声、爆炸声打破了夜空的宁静。“我们发起了好几次进攻,但都被鬼子的火力压了回来。”蒋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沉重,“鬼子的轻重机枪、步枪、手雷组成了一道道严密的火网,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我们的爆破手和突击队员们一个个倒在地堡前面,鲜血染红了开阔地,看着战友们牺牲,我心疼得直咬牙,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几次进攻失利后,团长意识到硬冲不是办法,于是下令:“把全团的小迫击炮都移到敌地堡前,所有炮弹打完为止,务必炸开一个缺口!”一声令下,十几门小炮同时开火,一颗颗炮弹呼啸着飞向大庙最前面的一个地堡,“轰轰轰”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烟尘弥漫。蒋长龙趴在战壕里,紧紧盯着地堡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炸开,一定要炸开!”
  经过反复轰炸,那个顽固的“龟式地堡”终于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里面的鬼子惨叫着冲了出来,被早已埋伏好的战士们一一歼灭。但与此同时,大庙里的日军也发起了疯狂的反击,他们的炮火精准地击中了我军的几门小炮,又有几名战友牺牲在了炮火之下。
  
  战斗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下午,经过一整天的血战,大庙周围的地堡被全部摧毁,残余的鬼子退守到大庙内部,继续顽强抵抗。此时,兴化独立团已经阵亡了100多名战士,伤亡惨重,但团长两眼通红,咬着牙下令:“继续包围进攻,绝不能让这伙鬼子跑了!”蒋长龙紧紧握着手中的步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大庙的方向,心里充满了仇恨:“这些老鬼子,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消灭!”
  天蒙蒙亮的时候,意外突然发生。蒋长龙所在的战壕前后,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手榴弹爆炸声,三八枪子弹像暴雨般射来,从不同方向袭来,“啾啾”的子弹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头顶的泥土被打得簌簌往下掉。“是鬼子突围了!”蒋长龙心里一紧,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十几个鬼子趁着黎明的微光,沿着河堤向远处逃窜,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日军队长,腰间挎着指挥刀,手里挥舞着军刀,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
  就在蒋长龙准备开枪射击时,身边的战友突然倒下了。一颗子弹击中了他身旁的副班长,副班长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中。紧接着,更多的子弹袭来,战友们一个个倒下,战壕里瞬间只剩下蒋长龙一个人。他的班长受了重伤,临死前紧紧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小龙,守住……守住战壕……别让鬼子跑了……”说完,班长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圆睁着,像是在控诉鬼子的暴行。
  看着班长和战友们的尸体,蒋长龙的眼睛红了,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他擦干脸上的泪水,握紧了手中的步枪,脑海里浮现出班长平时教他的“擒贼擒王”的要诀。“班长,战友们,我一定为你们报仇!”蒋长龙在心里默念着,悄悄从战壕里探出头,瞄准了那个正在逃窜的日军队长。
  
  此时,鬼子离他只有几十米远,日军队长的身影在黎明的微光中格外清晰。蒋长龙深吸一口气,稳定住颤抖的手,将准星对准了鬼子军官的胸膛。他屏住呼吸,手指缓缓扣动扳机——“砰!”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子弹呼啸而出,准确地击中了日军队长的胸部。那个日军队长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重重地摔下河堤,掉进了河里,在水中挣扎了两下,就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好样的!”蒋长龙心里一阵激动,但他来不及高兴,就感觉到一阵冷风袭来。另一个鬼子手中的轻机枪对着他的方向打出一个点射,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好险!”蒋长龙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连忙低下头,借着战壕的掩护,迅速转移位置。
  
  他知道,这伙老鬼子动作又快又凶,不能硬碰硬。于是,蒋长龙利用战壕和周围的地形,不断变换位置,冷枪阻击逃窜的鬼子。他打一枪就换一个地方,让鬼子摸不清他的具体位置。有一个鬼子刚想抬头寻找他的踪迹,就被蒋长龙一枪击中了肩膀,倒在地上哀嚎起来。
  其他的鬼子被激怒了,他们停下脚步,想要干掉蒋长龙,但又慑于他精准的枪法,不敢贸然冲过来,只能不停地扔手雷。一颗颗手雷在蒋长龙原来开枪的地方炸开,泥土和碎石飞溅,战壕被炸毁了一大半,蒋长龙的胳膊被碎石划伤,鲜血直流,但他顾不上包扎,依旧顽强地阻击着敌人。
  他从战壕里爬出来,迅速隐蔽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从腰间掏出仅有的两颗手榴弹,拉开引线,朝着鬼子的方向扔了过去。“轰轰!”两声巨响,鬼子们被炸得东倒西歪,有两个鬼子当场被炸死,剩下的鬼子更加慌乱了。
  蒋长龙的顽强阻击,为兄弟连队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兄弟连队闻声赶了过来。他们架起机枪,对着逃窜的鬼子一阵扫射,又投出了密集的手榴弹。在兄弟连队的配合下,剩下的鬼子很快就被消灭了,有两个试图顽抗的鬼子,被蒋长龙冲上去用刺刀挑死。
  战斗结束后,蒋长龙走到河堤边,找到了那个日军队长的尸体,从他的腰间取下了那把指挥刀。“这把刀可真锋利,削铁如泥。”蒋老说着,眼里闪过一丝自豪,“我当时找了颗铁钉放在地上,一刀下去,铁钉就断成了两截。”后来,团长看到这把指挥刀,非常喜欢,但蒋长龙没有私藏,主动把刀交给了团长,团长说缴获要归公,就把刀交给了部队后勤部保管。
  
  邵伯战役结束后,蒋长龙因为作战英勇,荣立战功。部队在邵伯休整了一个月后,蒋长龙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看管兄弟部队受降的200多名日军战俘。
  “那些战俘里,有不少人还很嚣张,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蒋老回忆道,“有一个鬼子军官,见到我就说:‘以前,新四军的手炮不行,我们不怕。现在的手炮,大大的厉害!我们吃亏不少。’我听了很生气,就告诉他,‘不是我们的武器不行,是你们侵略者注定要失败!’”后来,蒋长龙从团长那里了解到,抗战刚开始的时候,我军的手榴弹质量确实很差,一炸就分成两瓣,杀伤力不大,很多时候只能起到威慑作用。但到了抗战后期,我们的兵工厂不断改进技术,生产的手榴弹炸开后,碎片多、杀伤力强,给日军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根据上级的要求,蒋长龙和战友们并没有虐待这些战俘,反而给予了他们优待,按时给他们送饭、送水,还为受伤的战俘治疗。“我们是仁义之师,虽然恨鬼子,但不会像他们那样丧尽天良。”蒋老严肃地说,“不过,我看得出来,除了邵伯大庙里那些死硬的老鬼子,有些战俘在投降后,良知稍微有了一点复苏,但这只是在他们战败的情况下。这些鬼子,得志便猖狂,得志如野兽,永远不能忘记他们的罪行。”
  不久后,这批日军战俘被遣返,在前往江都集结的途中,被国民党部队截住。据说,国民党部队曾要求这些战俘直接轰炸新四军,但被他们拒绝了。蒋长龙说,这或许是这些鬼子为数不多的一点人性吧。
  
  抗战胜利后,蒋长龙又参加了解放战争,在战场上多次负伤,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疤。1952年,因为伤势严重,无法再继续留在部队,蒋长龙不得不转业回乡,做起了农民。
  “脱下军装的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受,舍不得部队,舍不得战友。”蒋老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我知道,国家需要我在哪里,我就去哪里。回乡务农,一样能为国家做贡献。”
  回到家乡后,蒋长龙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战功,只是默默地耕种田地,照顾家人。但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国家的安危,关心着国防建设,时刻不忘自己是一名共产党员,一名抗战老兵。1976年,他把儿子蒋友爱送进了部队,让他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锻炼成长;2009年,他又动员孙子参军入伍,为国家效力。“我们家三代都参军,就是希望能为国家守好大门,不让历史重演。”蒋老自豪地说。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蒋老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我站起身向蒋老深深鞠了一躬:“蒋老,谢谢您给我们讲述这么珍贵的往事,我们一定会永远铭记,好好传承下去。”
  蒋老笑着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能有人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兵,还记得那段历史,我就很满足了。”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