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对于四年级以前的学习生活，几乎没有任何正面的记忆。我记不清楚那个时候自己都跟谁玩过，是否有朋友？也记不起来自己学到了什么，成绩怎么样?残存于脑海的，一方面是教室里的混乱景象：男生的摔板子打闹、老师的厉声训斥、课前匆忙铺回的板子，以及总是伸手跟别人要东西的那个“小七圈子”里的女生；另一方面，则是直接刺向我内心的伤害——那些无休止的嘲笑与辱骂。
　　转折发生在四年级上学期期末考试后返校的那天，大概是腊月二十几。
　　那一天，校长在操场召开期末全校大会。在那之前，学校应该也是每学期末都开会的，只是我没有任何印象罢了。台子上，校长讲话，内容无非是什么时间放假，什么时间开学，寒假注意安全等等。我人虽然站在台下，思绪不知道已经飘飞到哪里去了，连老师在台上喊我名字都没有听见。当老师喊我第二遍的时候，后边的同学推了我一下：“喊你领奖呢！”我回神，刚好听到老师第三次喊我名字。
　　就这样，我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懵懵的走上台，懵懵的从满脸笑容的校长手里接过奖状和奖品。看着下面一张张脸上一双双充满羡慕的眼神，听着啪啪的鼓掌声，我的脑子真的是一片空白！只模糊听到自己名字是第三名。直到走下台，回到班级队伍我都处于巨大的意外和惊喜之中。在那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考了班级第三名。
　　那一天，可以说是我上学以来最开心、最快乐的一天。放学走出教室时，我觉得自己脚下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那张薄薄的奖状被我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我骄傲、我自豪，胸口就像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在涌动，满得快要溢出来。我的整个身心都被这纯粹的喜悦和快乐填得满满的，再装不下别的。周围的一切看起来也都那么美好——平时最严肃的老师，此刻脸上的皱纹也显得那么可亲；连路旁那些光秃秃的、在寒风里发抖的干枯树枝，也变得格外顺眼，它们伸展的姿势，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我等不及慢慢走，索性一路小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拍打着，可我顾不上了。我一口气跑回家里，推开门就迫不及待地朝屋里喊：
　　“娘、娘，我拿奖状了，我考了第三名！”
　　声音又亮又急，像放鞭炮一样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带着我全部的骄傲和欢喜。
　　我娘从屋里迎了出来，连声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考试考了第三名，你看有奖状和奖品。”我急切的把两只手摊到身前。
　　我娘也很高兴，把沾水的双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确保干净了才小心翼翼的拿起奖状，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到：“奖状，乔静丽同学在1989-1990年度第一学年期末考试中取得了班级第三名的好成绩，特发此状，以资鼓励……好、好……”。我娘高兴的似乎只会说这两个字了。她找来图钉小心翼翼的把奖状贴在炕上那面面墙的最中央，进屋一眼就能看到的最显眼的地方。
　　奖品是一个当时最流行的、最豪华的、最高档的双层塑料文具盒！文具盒的顶面是一层软皮面，上面印着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图案；软皮跟硬塑料之间包着一层薄薄的海绵，摸上去软软的。盒盖与盒子是连在一起的，里面有两层，上层跟盒盖之间有连接支架，打开的同时能直接升起来，是专门放转笔刀、橡皮和尺子的地方；下层是专门放笔的地方，上面还有橡胶带分成了一个个单独的孔洞。对于这个奖品我喜欢的不得了，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程度。不让别人碰也不让别人摸，生怕给我摸脏了。整个寒假我都处于一种兴奋状态，恨不得让过年来我家串门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考了第三名，我有一个超级、超级喜欢的文具盒奖品。
　　在那个寒假我得到了无数次的夸奖、表扬和有点夸张的吹捧。因为在此之前，无论是亲戚家还是周围的邻居家，没有哪一家的小孩子有过如此耀眼的成绩。也是，对于一个偌大的，拥有几千人口的大村庄来说能考第三名，怎么看都能称得上凤毛麟角了。在一片夸赞声中，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自信心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可以说，这个突如其来的名次和奖品拯救了我当时的人生，将之前别人对我的所有嘲笑和羞辱都一扫而光。我第一次体验到了扬眉吐气的感觉，不再因为个子矮而感觉自卑和低人一等，而这些都是成绩好带给我的。虽然，在后面求学的日子里我曾有过比这更好的成绩和更值钱的奖品。但是，我敢肯定，再也没有哪一次的影响，能比这个“第一次”更为深刻和深远。
　　其实，人活着真的就是一种心态，当你觉得全世界都对你不好的时候，看谁都对自己充满了敌意，看谁都觉得他看不起自己；哪怕人家只是在你面前一个无意识的笑，你都能解读为是在嘲笑自己。同样的，当你觉得全世界都对你好的时候，看谁都很友好，哪怕他骂了你一句，你都能一笑而过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新学期的开始，随着自己心态的转变，身边的一切仿佛也都悄然改变了。我突然觉得班里的同学都对我很友好，老师似乎也对我格外偏爱。更重要的是，好像再没有人嘲笑我是“小矬个儿”了——尽管我依然是班里最矮的那个，与大家的身高差距甚至越来越大。
　　那时的我，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学习好”。正是因为学习好，老师才偏爱我；正是因为学习好，同学们才羡慕我、喜欢我；也正是因为学习好，他们不再嘲笑我，转而愿意亲近我。
　　当潜意识里形成了这样的认知，行动便自然而然地跟上：我开始发自内心地好好学习，认真听课，认真完成作业。时至今日，我仍说不清自己是天生就喜欢学习，还是从那时起被自我暗示塑造成了“喜欢学习的人”。但可以确定的是，从那个学期起，我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学习这件事。
　　每天放学，当别的孩子还在外面疯玩到天黑，我却总是绕过那些热闹，独自径直回家。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将书包放下，在家里那张唯一的大桌子上，郑重其事地摊开作业本——不写完作业，我绝不出去玩耍，也绝不吃饭。很多次，都会被我娘催着：“先吃饭吧，吃完饭再写也一样”。但我就是固执的认为不一样，我就觉得必须写完作业才能吃饭。
　　夏天白天悠长，写完作业还能玩上一会儿。可到了冬天，放学时天已擦黑，我只能就着家里那盏煤油灯的光亮，伏在桌前一笔一画地书写。那圈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我和我的作业本，成了记忆里最安静的画面。
　　家中唯一的大桌子总被我占着写作业。爹娘就在地上的小桌子上吃饭，煤油灯将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大又长。我对学习的专注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即便家里来了客人，谈笑声、走动声也丝毫打扰不了我。在他们手指乱点、唾沫星子乱飞时，我依然能沉浸在自己的作业里，真正的做到了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付出终有回报，尤其在学业上。从四年级起，我的成绩便稳居年级前五。渐渐地，“学习好”成了我的标签。亲戚邻里总拿我作比，夸赞一番后，总要回头训斥自家孩子，末了不忘对我娘感叹：“你真是好福气，生了这么聪明的闺女。这脑子怎么长的？将来肯定是个大学生！”
　　在九十年代的农村，“大学生”三个字如同“万元户”一样遥不可及。这些赞美里，多少带着些客套——别说我们村，方圆几十里都没出过一个大学生。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又一次被人问起想考什么大学时，我鬼使神差地问：“最好的大学是哪个？”
　　“听说是北京的清华大学。”
　　“那我长大了就考清华大学，去北京！”
　　大人们笑了：“好、好，有志气！”
　　他们的笑声或许转眼就散，我却把这句话刻进了心里，学习更加用功。尽管那时的我，其实连大学究竟是什么都说不知道。
　　有天晚上，一位亲戚见我又在煤油灯下看书，好心劝道：“这么看会把眼睛看坏的。”见我无动于衷，他又半开玩笑地吓唬：“再不听话，就不让你上学了。”
　　谁知我当即哭了，恶狠狠地瞪着他说：“如果不让我上学，我就去死！”
　　他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我逗你的，没人不让你上学……”
　　那一刻的决绝，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或许从那时起，上学读书，早已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