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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特战队员,手抓刀身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02 08:23:37      字数:13348

  (一)
  
  2024年深秋,金华城被一层淡淡的桂花香裹着,我坐在赵倩老师的抗战研究工作室里。赵倩是浙江抗战史研究领域的年轻专家,每到浙江,她就陪着我走访老兵、整理口述史料,而今天,她要给我讲的,正是一位金华特战队员张洪波的故事——一个16岁就潜入吴淞口炸敌舰,用青春热血书写传奇的老兵往事。
  “张洪波老家在浦江茶山村,那地方我去过三次,山清水秀,村口至今还留着他祖父张世岩造的石桥。”
  赵倩翻开一叠老照片,指着其中一张黑白影像说,照片里的石桥斑驳古朴,桥身刻着模糊的花纹,横跨在清澈的溪水上,几个村民正牵着牛从桥上走过。
  “他祖父是当地有名的石匠,手艺精湛,一辈子造了15座石桥,连通了浦江、金华、桐庐的山路,方便了乡亲们出行;他父亲更重视教育,散尽家财创办了政新小学,让村里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张洪波就是在那所小学里念的书,也正是在那里,跟着村里的老渔民学会了游泳。”
  我想象着八十年前的茶山村,少年张洪波在溪水里摸鱼、在江面上嬉戏的模样。
  
  赵倩老师说,张洪波的水性是出了名的好,能在水下憋气半个时辰不露头,还能逆流游出十几里地,甚至能在湍急的江水中精准抓住游动的鱼,这为他后来成为特战队员埋下了伏笔。可这份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在抗战爆发后戛然而止。
  “他大哥是马桥头的教书先生,为人正直,写得一手好字,经常在课堂上给学生讲岳飞、文天祥的故事,也偷偷给学生们传递抗日思想。”
  赵倩老师的声音低沉下来,“1939年的秋天,日寇对马桥头进行扫荡,因为有人告密,说他大哥私藏抗日传单,鬼子直接冲进学校,把他大哥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活活打死了。”
  赵倩老师顿了顿,补充道,“张洪波那时候才13岁,跟着乡亲们跑到村口,亲眼看到大哥的遗体被绑在槐树上,身上全是刺刀留下的伤痕,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他跪在大哥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日本鬼子,为大哥报仇。”
  
  这份血海深仇,成了张洪波参军的最初动力。1941年农历新年,干爹的弟弟洪祝军从国民党部队回来过年,这位在部队里当人事官的汉子,晒得黝黑,身上还带着硝烟味,看着满脸悲愤的张洪波,直截了当地说:“日本鬼子马上要对浦江进行大扫荡了,咱们家乡迟早要被他们糟蹋光,田地会被烧,粮食会被抢,乡亲们也活不了,跟我去打鬼子吧!”
  张洪波几乎没有犹豫,眼睛里闪着复仇的火光,脱口而出:“我本来就想去呢!早就不想看着鬼子横行霸道了!”
  洪祝军当即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在昏暗的油灯下写了一封介绍信,折好递给张洪波:“这样好了,我给你写一封介绍信,你叫上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去,人多力量大。”张洪波小心翼翼地把介绍信藏在贴身的衣兜里,仿佛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使命。
  第二天一早,张洪波就跑遍了浦江的大街小巷,找到了浙东中学的同学吴梦祥、柳树园。吴梦祥的父亲是郎中,家里藏着不少医书,他本来想继承父业,悬壶济世,可看到日寇的暴行,毅然放下药箱,说:“国难当头,治病救人不如先保家卫国;柳树园则是个农民的儿子,从小跟着父亲打猎,枪法精准,性子也烈,早就想扛枪打鬼子,三人一拍即合。三个少年,怀揣着同样的家国情怀,背着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本课本、一把父亲给的柴刀,踏上了参军之路。他们一路步行,翻山越岭,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溪水,走了整整七天,才终于找到了洪祝军介绍的部队。
  “他们三个一路辗转,终于找到了部队。当时部队正在组建水上特种行动分队,专门挑选水性好、身手敏捷的士兵,张洪波因为水性过人,一下子就被选中了。”赵倩老师拿出一份残缺的部队档案,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张洪波”“水性极佳”“适合水下作战”等字样。“你看,这里记载着他的训练科目:潜水、爆破、水下格斗、磁性炸药使用、水下侦察……整整六个月,每天都是高强度训练。早上天不亮就下水,在冰冷的江水里练习潜游、憋气,有时候要在水下待上一个时辰,上来的时候嘴唇都冻得发紫;晚上还要学习爆破理论、识别敌舰构造、使用暗号联络,很多人都坚持不下来,偷偷跑了,可张洪波咬着牙挺过来了,他心里一直记着大哥的仇,记着乡亲们的苦难。”
  训练结束后,张洪波正式编入特种军事行动队淞杭支队水上特种行动分队,活动范围覆盖了黄浦江、钱塘江、杭州湾、吴淞口、太湖、崇明岛以及大运河一带。这支部队就像一把尖刀,专门在水上执行破袭、炸舰、侦察等特种任务,队员们个个身怀绝技,却也随时面临着生命危险。而张洪波的第一次实战,就遭遇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1941年8月,他们奉命去诸暨安华炸铁桥,那座铁桥是日军运输物资和兵力的重要通道,炸毁它就能切断日军的补给线。”赵倩老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浦江到诸暨安华,一条蜿蜒的路线清晰可见。“当时的中队长张世余是天仙堂人,四十多岁,作战经验丰富,为人也特别好,很照顾只有13岁的张洪波,让他做自己的勤务兵,时刻跟在身边,教他怎么躲避炮火、怎么安装炸药。他们趁着夜色,悄悄摸到铁桥,把炸药小心翼翼地装在桥墩上,接好引线,可就在准备引爆的时候,张世余突然发现雷管不见了。”
  更要命的是,就在这时,从义乌和诸暨两个方向传来了火车的轰鸣声,日军的列车呼啸而来,车灯照亮了整个铁桥。紧接着,装甲车的机枪像雨点一样扫射过来,子弹打在铁轨上,溅起一串串火花,把他们困在了铁桥上。“第一批冲上去抢炸药的80多个人,全倒下了,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赵倩老师的声音带着哽咽,“那些战士都是跟张洪波一起训练的战友,前一天还在一起说笑,分享家乡的特产,转眼就倒在了血泊中。张洪波看着桥下漂浮的战友遗体,眼泪止不住地流,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第二批战友冲上去的时候,张洪波和其他人趴在铁轨旁,拼命用机枪掩护,张世余队长则用木板架起火箭炮,对着日军列车狠狠轰击。“轰——”的一声巨响,火箭炮击中了列车的车头,敌人的火力暂时哑火。趁着这个间隙,战友们终于把爆破装置抢了回来。可就在这时,一颗子弹从侧面飞来,击中了张世余队长的胸部,他猛地倒在张洪波身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张洪波的军装,温热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
  “张洪波抱着队长,一边流泪一边往后撤,敌人的子弹还在耳边呼啸,嗖嗖地从头顶飞过。他只想着把队长救出去,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就在快要撤到桥尾的时候,他的右大腿突然一阵剧痛,像被烙铁烫了一样,低头一看,鲜血已经浸透了裤子,他也中了一枪。”赵倩老师说,“那场战斗,整个大队牺牲了130多个战友,几乎伤亡过半。后来才查清,是爆破队里的吴国忠当了汉奸。他早就被日军收买,提前把行动消息告诉了伪军亲戚和日军,还藏起了雷管,自己则趁着混乱偷偷逃走了。”
  部队通过内线,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在安徽宁国找到了吴国忠。他们召开了公审大会,当着所有战友的面,揭露了吴国忠的汉奸行径。“张洪波说,当时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叛徒,心里的恨比山还重。公审结束后,吴国忠被砍了头,大快人心,也告慰了牺牲战友的在天之灵。”而张洪波被送到后方医院,医院条件简陋,没有麻药,医生只能用酒精消毒手术刀,然后直接切开他的右大腿,一点点把那颗子弹取出来。“他说手术的时候,疼得他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手心都攥出了血,可他咬着牙没吭一声,心里想着牺牲的队长和战友,这点疼又算什么。”赵倩老师说,两个月后,伤口刚痊愈,张洪波就迫不及待地归队了,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报仇的机会。
  归队后的张洪波,变得更加沉稳勇猛。他参与了一次又一次水上特种行动,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而最让他难忘的,是1944年10月的吴淞口炸舰行动。
  
  “那时候他已经16岁了,经过三年多的实战历练,已经成了队里的骨干,战友们都叫他‘水上小老虎’。”赵倩老师拿出一份老兵口述记录,上面是张洪波晚年的回忆,字迹有些颤抖,却字字真切。“部队得到情报,一艘日军炮舰要停靠吴淞口补充物资,这艘炮舰多次在长江流域骚扰百姓,击沉了不少民船,长官把炸沉它的任务交给了张洪波。战友们帮他把烈性炸药装进一个特制的木箱里,箱子外面安上一块强力磁铁,这样就能牢牢吸附在敌舰的船体上,不容易被发现。”
  行动那天深夜,吴淞口一片漆黑,只有敌舰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江面,像一只狰狞的眼睛。张洪波穿上沉重的潜水服,背上氧气瓶,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炸药和引信,战友们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和鼓励。“保重,我们在岸边接应你!”队长拍着他的后背说。张洪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悄悄潜入水中。
  “江水冰凉刺骨,深秋的吴淞口水温只有十几度,潜水服虽然能起到一定的保暖作用,可寒气还是顺着缝隙往里钻,冻得他手脚发麻。”赵倩老师描述着当时的场景,“他只能凭着事先侦察好的路线,在水下慢慢摸索,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水流声,还有远处敌舰发动机的轰鸣声。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敌人发现,只能一点点靠近目标。”
  终于,他游到了距敌舰五米左右的地方,按照长官的要求,轻轻推开炸药箱。“咔哒”一声,磁铁瞬间吸在了船体上,牢牢固定住。他立刻拉开火丝,转身就往回潜游,动作快如鱼梭。他一边游一边数数,“一、二、三……十”,刚数到十,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江水剧烈翻腾,巨大的冲击波把他往前推了好几米,耳膜震得生疼。他回头一看,火光映红了整个夜空,敌舰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甲板上的日军惨叫着坠入水中,紧接着,舰上的炮弹被引爆,连环爆炸持续了好久,火光冲天。
  “他说那声音震得他头晕目眩,游上岸的时候,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几天都听不清声音。”赵倩老师笑着说,“后来才知道,那艘炮舰上的20多个日本鬼子,全被炸死炸伤,炮舰也很快沉入了江底。张洪波因为这次战功,被大队长在全队面前褒奖,还得了一枚银质勋章,勋章上刻着‘英勇作战’四个字,他一直珍藏着。”
  可特战队员的生涯,从来都是九死一生。1945年初,13艘日军炮艇同时停靠吴淞口,气势汹汹,部队需要摸清敌舰的数量、装备和补给情况,张洪波主动请缨,奉命去收集情报。他在海边的芦苇丛里蹲守了整整一天,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一口随身携带的水,不敢有丝毫懈怠。晚上,就在他记录情报的时候,敌舰上的探照灯突然扫了过来,正好照中他所在的位置。
  “不好,被发现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想躲进芦苇丛深处,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炮弹在他身边爆炸,泥土和碎石溅了他一身。他的腿被弹片炸伤,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流不止,疼得他倒在地上直打滚。“战友们冒着炮火冲过来,把他从芦苇丛里拖出来,简单包扎了一下,就轮流背着他往基地跑。”赵倩老师说,“那一路全是山路,崎岖难行,战友们轮换着背他,饿了就啃点树皮草根,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整整跑了七天七夜才回到安全地带。张洪波说,那七天里,他好几次都想放弃,可战友们一直鼓励他,说‘你不能死,还要为牺牲的战友报仇’,他才咬牙坚持了下来。”
  
  1945年4月,张洪波伤愈归队,随部队前往太湖执行任务。“他说太湖的水面相对平静,敌舰停泊时间一般只有三个小时,而且周围的芦苇荡多,容易隐蔽,相对长江口和大运河,更容易下手。”赵倩老师说,“他第一次潜游过去,顺利炸毁了一艘炮舰,看到不远处还有一艘敌舰正在补充燃料,就想趁热打铁,再拿一包炸药游过去。可这次,日本鬼子有了防备,发现了水下的动静,一炮打过来,他的右腿又被弹片击中,鲜血染红了身边的湖水。”
  掩护的战友连忙开着小船冲过来,把他救上船,紧急包扎止血。可这次受伤,让他错过了和老同学吴梦祥、柳树园的最后一面。“就在他养伤的时候,传来消息,吴梦祥和柳树园在吴淞口的一次突袭行动中,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被日军包围,最后拉响了身上的炸药,和敌人同归于尽了。”赵倩老师的声音有些沉重,“张洪波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人躲在帐篷里哭了好久,他拿出三个人刚参军时的合影,照片上的三个少年笑容青涩,眼神坚定,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说参军四年,身边的战友换了一批又一批,有的牺牲了,有的失踪了,他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四年抗战生涯,张洪波一共炸沉了7艘日军炮艇,其中崇明岛3艘、吴淞口2艘、太湖2艘。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经历,是对家国的忠诚与担当。“他说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生死定数,只是觉得,为国家而死,为同胞而死,死有所值。每次执行任务前,他都会写一封遗书,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每次都凭着勇气和智慧活了下来。”赵倩老师说。
  
  抗战胜利后,1946年,张洪波解甲归田,回到了浦江茶山村。他说:“鬼子打跑了,我想回家看看乡亲们”。
  他终身未娶,一个人住在一间15平方米的土木结构农舍里,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一个抗战时期使用的军用水壶。“那个水壶他一直带在身边,壶身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可他还是每天擦拭,就像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赵倩老师说,“他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战功,乡亲们问起,他也只是笑着说‘都是应该做的’,平日里就种种田、养养鸡,过着平淡的生活。”
  2005年,金华市寻找抗日老兵,工作人员找到张洪波,他才慢慢说出了自己的经历,入选金华市抗日英雄谱;2015年,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馆的工作人员专程来采访他,他的口述战史被收录至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专题纪念馆,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位特战队员的传奇故事。晚年的他,虽然腿脚不便,听力也有些衰退,却依然能准确复述当年行动的口令暗号和炸弹安装要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从未褪色。
  后来,因为原住房属于C级危房,随时有倒塌的危险,在茶山村委、金华小脚丫公益基金会、深圳龙跃基金会、浦江狮子会等社会各界的帮助下,他住进了养老院,有人照顾饮食起居,安享晚年。
  2018年,张洪波老人去世,享年90岁。赵倩老师说,老人临终前,还紧紧攥着那个军用水壶,嘴里念叨着“打鬼子”“守家国”,眼神里满是不舍。乡亲们说,老人走得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或许是看到了当年牺牲的战友和大哥,看到了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听完赵倩的讲述,我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桂花香气依旧浓郁,可我的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13岁参军,16岁潜入吴淞口炸舰,四次负伤,见证130多位战友牺牲,张洪波老人的一生,是抗战老兵的缩影,也是那段烽火岁月的生动写照。
  
  (二)
  
  2024年年底的一天,兰溪的空气里裹着江南独有的湿润凉意,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乡间小路,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我和赵倩老师驱车前往水亭乡尚方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拜访97岁高龄的抗战老兵方志欣,听他亲口讲述那段藏着刀光剑影与赤胆忠心的抗战往事——尤其是那只曾徒手抓住刺刀的手,究竟承载了怎样的生死瞬间。
  车子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停下,这棵树至少有上百年树龄,枝繁叶茂,像一位守护村庄的老者。村干部早已在树下等候,笑着迎上来:“方老特意早起收拾了院子,就等着你们来呢!”沿着蜿蜒的村道往里走,两旁是白墙黛瓦的农舍,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禾,几位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们,好奇地探了探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柴火味,宁静而祥和。
  “到了!”村干部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几盆月季开得正艳,叶片上还挂着晨露,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竹椅上修剪花枝,动作缓慢却稳健。他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衫,袖口挽起,露出瘦削却结实的胳膊,腰板挺得笔直,即便拄着拐杖,也难掩一身军人的风骨。
  “方老,我们是来听您讲抗战故事的。”赵倩老师凑到老人耳边大声说,生怕他听不清。方志欣老人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道光亮,他放下剪刀,点了点头,声音出乎意料地洪亮:“好啊,打鬼子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就怕你们年轻人不爱听。”
  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老人的儿媳端来三杯热茶,茶杯是朴素的白瓷碗,茶汤清澈,散发着淡淡的茶香。我下意识地看向方志欣老人的右手,只见手背上一道长长的疤痕格外醒目,像一条暗红色的蚯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疤痕边缘凹凸不平,即便过去了八十年,依旧能看出当年伤口的深可见骨。“这就是当年抓鬼子刺刀留下的伤。”方志欣老人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主动抬起右手,用左手轻轻抚摸着疤痕,指尖划过凹凸的纹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1927年4月出生在尚方村,家里有三个兄弟姐妹,我是老大。”老人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字字清晰,“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差,爹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还送我读了五年私塾。先生教我们念《论语》《孟子》,还经常讲岳飞精忠报国、文天祥宁死不屈的故事,那些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老人顿了顿,眼神暗了下来:“可我12岁那年,爹突然得了重病,没钱医治,没多久就走了。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娘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苦啊,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有时候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充饥。”他叹了口气,“弟弟妹妹还小,我作为老大,只能早早扛起家里的担子,跟着娘下地干活,放牛砍柴,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1938年,“七七事变”后的第二年,方志欣的舅舅看着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毅然报名参军打日本。“舅舅那时候才二十出头,长得高高大大,为人正直,村里人都很敬重他。”老人的眼神柔和下来,仿佛又看到了舅舅当年的模样,“他临走前,特意到家里来看我,摸了摸我的头说:‘阿欣,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娘和弟弟妹妹,等我打跑了鬼子,就回来带你们过好日子。’”
  第一年,舅舅还会从前方寄信回来,信里说他在部队一切都好,还打了好几次胜仗,让家里放心。可到了第二年,信突然断了,再也没有任何音讯。“娘每天都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盼着能收到舅舅的信,可每次都失望而归。”方志欣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有人从前方回来,说舅舅所在的部队遭遇了鬼子的埋伏,全军覆没,舅舅大概率已经牺牲了,可连尸骨埋在哪都不知道。娘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哭晕了过去,醒来后就一直偷偷抹眼泪,我那时候就暗暗发誓,长大了一定要找到舅舅,要是他不在了,我就替他打鬼子,为他报仇。”
  1941年,14岁的方志欣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经人介绍到龙游一家药店里当学徒。“药店老板姓陈,是个老中医,人很好,不仅教我认药材、包药、抓药,还教我一些医术,能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老人说,“我那时候很勤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扫店铺、晾晒药材,晚上还跟着陈老板学习药理知识,日子过得充实又安稳,我本想一直跟着陈老板学医术,将来当个郎中,救死扶伤。”
  
  可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被日本鬼子的铁蹄打破了。“那天中午,我们正在店里忙活,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嗡嗡’的飞机声,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炸弹落在了不远处的街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方志欣老人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们赶紧往外跑,就看到鬼子的飞机在天上盘旋,不断投下炸弹,地面上的鬼子端着枪,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混乱中,几个鬼子冲进了药店,一把火把店铺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药材被烧得噼啪作响,陈老板想冲进去抢救药材,被我死死拉住了。”老人说,“我什么都顾不上拿,只记得枕头底下有本爹留给我的《说岳全传》,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赶紧伸手揣进怀里,拉着陈老板就往外跑。”
  他们一路狂奔,身后的药店被大火吞噬,成为一片火海。“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心里又恨又急,那些药材是陈老板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被鬼子烧了。”方志欣老人说,“那天晚上,我们躲在山里的破庙里,我拿出怀里的《说岳全传》,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着,岳飞杀敌报国、精忠不二的故事在我脑海里浮现。我暗暗下定决心,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像岳飞一样,把这些作恶多端的鬼子都赶出去,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
  逃难回来后,方志欣在家乡待了三年。这三年里,他亲眼看到鬼子烧杀抢掠,乡亲们流离失所,有的村民被鬼子杀害,有的房子被鬼子烧毁,到处都是一片凄惨的景象。“那时候,我每天都在盼着自己快点长大,好去参军打鬼子。”老人说,“娘知道我的心思,一直劝我不要去,说太危险了,可我知道,国难当头,个人的安危又算得了什么,男人就该上战场,保卫家国。”
  
  1944年,17岁的方志欣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抗日之志,不顾母亲的反对,主动报名参军,加入了陆军105师3团6连1排3班。“我娘送我到村口,拉着我的手哭了好久,我心里也不好受,可我还是狠下心转身就走了。”老人说,“我跟娘说,等打跑了鬼子,我一定回来孝敬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在部队里,方志欣接触最多的就是班长王杰,一位来自青田的老兵,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却已经参加过好几次战斗,经验丰富。“王班长对我特别好,从不欺负新兵,还很照顾我。”老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军营,“我那时候年纪小,体力跟不上,训练的时候总落在后面,每次跑步都跑最后一名,王班长就陪着我加练,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带着我在操场跑步,教我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发力。”
  射击训练时,方志欣总是打不准靶心,心里很着急。王班长就耐心地教他,让他趴在地上,调整姿势,屏住呼吸,手把手地教他瞄准。“王班长说,射击的时候不能慌,要心无杂念,眼睛盯着靶心,手指轻轻扣动扳机。”老人比划着瞄准的动作,“在他的指导下,我的射击技术越来越好了,后来每次考核都能取得好成绩。”
  晚上宿营,部队驻扎在缙云大山里,条件异常艰苦。“山里的夜晚特别冷,我们睡在帐篷里,地上只铺了一层稻草,寒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方志欣老人说,“王班长见我年纪小,抵抗力弱,就把自己的毯子分给我一半,说他身强力壮,不怕冷。他还经常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吃,说我正在长身体,需要补充营养。”
  部队的供应也很紧张,每天只有两碗清汤寡水的饭,碗底能照见人影,菜就是一点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我们要每天爬山出操,天不亮就起床,跑十几里山路,晚上还要站岗放哨,时不时还要和鬼子打仗。”老人说,“虽然条件很苦,但没人抱怨,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就是想早点把鬼子打跑,回到家乡和亲人团聚。”
  
  1944年8月的一天半夜,连里突然接到紧急命令,派方志欣所在的一排去山上的破庙里抬两个木箱子。“那时候天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带队的老兵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路。”老人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长官没说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我们都猜应该是子弹——那箱子沉得很,估计每个都有百十来斤,我们四个人用毛竹抬着,走一步晃三晃,在崎岖的山路上挪得特别慢。”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石子硌得脚生疼,山路两旁长满了荆棘,时不时会刮到衣服和皮肤。“我们都不敢说话,只能靠手势交流,生怕惊动了附近的鬼子。”方志欣老人说,“走了大概三个多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突然听到前面传来脚步声,还有鬼子叽里呱啦的说话声,声音越来越近。”
  排长示意大家赶紧停下,悄悄拨开草丛一看,不远处有一个小队的巡逻鬼子兵,大概十来个人,正沿着山路慢慢走来,一个个端着枪,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我们一排有三十多个人,硬拼的话也不怕他们,可就怕鬼子后面有大部队,到时候我们不仅自身难保,还得把箱子弄丢,那可就麻烦了。”老人说,“排长当机立断,让抬箱子的人先带着东西往山后走,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其他人在水塘周围的树荫下和高坡处埋伏起来,等鬼子进入包围圈再动手。”
  方志欣和战友们迅速找好隐蔽位置,握紧了手里的枪,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汗。“我那时候是第一次参加实战,心里又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怕自己打不好,兴奋的是终于能亲手杀鬼子了。”他说,“鬼子果然很骄傲轻敌,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根本没察觉到周围的埋伏。排长派了两个战友假装逃跑,故意制造动静,鬼子果然上当,以为是小股游击队,在后面紧追不舍。”
  
  当鬼子全部进入包围圈后,排长一声令下,打响了第一枪。紧接着,轻机枪、手榴弹、冲锋枪一同开火,枪声、爆炸声震耳欲聋,打破了山间的宁静。“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杀鬼子,拿起枪就连续扣动扳机,打完了十几发子弹。”方志欣老人比划着开枪的动作,眼睛里闪着光,“我看到一个鬼子被我打中了两枪,踉跄了一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十来个鬼子被全部消灭,没有一个漏网之鱼。方志欣跟着王杰班长一起去检查尸体,收缴武器。“班长特意嘱咐我,拿鬼子武器的时候,一定要先用脚踢一踢鬼子的身体,确认他们真死了再去捡,免得他们装死偷袭,很多战友就是因为大意,被装死的鬼子伤了。”老人说,“我记住了班长的话,走到一个被三八步枪压住腿的鬼子面前,狠狠踢了他一脚,想把步枪拿出来。”
  可就在这时,那个“死了”的鬼子突然轱辘一下爬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凶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双手握紧刺刀,猛地向方志欣刺来。“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老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的惊险瞬间,“我当时就站在鬼子面前,距离太近,想闪避已经来不及了,也没时间格挡,只能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抓刀身。”
  “嗤——”的一声,锋利的刺刀划破皮肤,刺入肌肉,方志欣只觉得手上一阵钻心的疼,像被火烧、被冰刺,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染红了他的衣服,滴落在地上。“啊!啊!”他忍不住大叫起来,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刀身不放,手指紧紧抠住刀刃,想阻止鬼子继续往前刺。鬼子使劲往前推,刀刃越陷越深,疼得他几乎晕厥,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边的王杰班长听到叫声,迅速转身,看到方志欣被鬼子袭击,立刻举起驳壳枪,连射三枪,子弹正中鬼子的胸口。鬼子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班长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手从刀身上掰开,看到我手上的伤口,他急得直跺脚。”老人说,“伤口又长又深,骨头都露出来了,血一直往外涌,班长赶紧把自己的绑腿解下来,紧紧缠在我的手上,用力勒住,想止住血。然后他迅速收拾好缴获的枪支弹药,拉着我就往山后跑,生怕鬼子的大部队赶过来。”
  方志欣被班长拉着跑,右手的剧痛让他几乎迈不开腿,每跑一步,伤口就被扯得生疼,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衣服。“疼得我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是第一次受伤,吓得魂都快没了,心里又怕又慌。”他说,“卫生员很快赶了过来,用盐水给我清洗伤口,盐水碰到伤口,疼得我差点晕过去,我死死咬住嘴唇,把嘴唇都咬破了。卫生员用纱布和棉花给我包扎,可血还是止不住,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都被浸透了。”
  班长王杰看情况紧急,连忙喊了几个附近的农民,用门板做成简易的担架,把方志欣抬到了附近的战地医院。“那个医院设在一个破庙里,里面挤满了受伤的战士,条件非常简陋,没有床铺,只有铺在地上的稻草席子,医疗设备也很短缺。”方志欣老人说,“医生用酒精给我消毒,没有麻药,酒精碰到伤口,疼得我浑身冒汗,死死咬住一根木棍,没敢叫出声。医生说幸好我抓得及时,而且抓的位置比较准,要是再偏一点,刺中胸口或喉咙,就没命了。”
  医生用针线给方志欣缝合伤口,一针一线都疼得他死去活来,他紧紧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岳飞的故事,想着舅舅和牺牲的乡亲们,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缝了十几针,伤口终于被缝合好了,医生给我敷上草药,用纱布缠好,嘱咐我好好休息,不要乱动。”老人说,“那几天,我躺在稻草席上,疼得睡不着觉,班长每天都会来看我,给我带吃的,陪我说话,安慰我,让我不要害怕。”
  这次战斗,一排不仅消灭了一整个班的鬼子,还成功保护了重要的弹药箱,圆满完成了任务,立了大功。排长因为指挥得当,被提升为连长,王杰班长和方志欣也受到了表彰,得到了上级的嘉奖。一个多月后,方志欣的伤口渐渐愈合,但右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永久性的疤痕,手指的灵活性也大不如前,有些精细的动作再也做不了了。“虽然手不方便了,但我不后悔,能打死鬼子,保护战友,这点伤算什么。”老人说,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情。
  
  伤愈归队后,方志欣因为表现勇敢,被调入警卫营当二等兵,负责长官的保卫工作。“警卫营的训练更加严格,要求也更高,每天都要进行体能训练和射击训练,还要学习格斗技巧和保卫知识。”老人说,“那时候,黄绍竑长官来我们部队开大会,我们负责会场的保卫工作。我们提前几天就开始勘察场地,在周围埋伏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大会当天,会场周围戒备森严,方志欣和战友们分布在各个角落,密切关注着周围的动静。“突然,我发现两个人形迹可疑,他们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却四处张望,眼神很警惕,不像来参加大会的。”老人说,“我立刻报告了班长,班长派人悄悄跟踪他们,发现他们竟然是混进会场的日本特务,身上还藏着武器,想趁机刺杀长官。”
  方志欣和战友们迅速行动,悄悄包围了那两个特务。“我们假装路过,趁他们不注意,突然冲了上去,把他们制服。”老人说,“可那两个特务很顽固,拼命反抗,我们只好动手,追了好几里地,终于把他们打死了,确保了大会的安全。”这次事件后,方志欣因为表现突出,又受到了一次嘉奖。
  后来,方志欣抽空回老部队看望战友,想看看王杰班长,却得到了一个让他悲痛欲绝的消息:王杰班长在一次战斗中,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被鬼子的炮弹击中,壮烈牺牲了。“我当时就哭了,一个人在山上走了好久,想起班长对我的好,想起他教我打仗、给我盖毯子、在我受伤时照顾我的日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方志欣老人的声音哽咽了,眼睛里泛起了泪光,“我一直想找到班长的家人,告诉他们班长是英雄,是为了保护战友牺牲的,可我只知道他是青田人,具体是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家里有什么人,我都不清楚,到现在都没能完成这个心愿,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1945年8月16日,方志欣正在站岗,突然听到长官大声喊:“日本投降了!我们胜利了!”“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追问长官是不是真的,长官笑着点了点头。”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整个营区都沸腾了,战友们喊啊、笑啊、跳啊,有的把帽子扔到天上,有的抱着一起哭,有的拿出仅有的酒,互相庆祝。我们警卫营没有鞭炮,我就把战鼓拿出来,使劲地敲,敲得手都麻了,心里的高兴劲儿怎么也发泄不完。”
  抗战胜利后,方志欣随警卫营进驻杭州,部队改编为浙江警察大队,他调入第一连,担任省政府的保卫工作。“我们从兰溪出发,经过龙游、桐庐、富阳,一路走到杭州。”老人说,“沿途的老百姓看到我们,都热情地打招呼,给我们送吃的、送水,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到处都是欢天喜地的景象。我心里特别自豪,觉得我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我们终于把鬼子赶跑了,老百姓可以过上安稳日子了。”
  1946年下半年,方志欣被调入上海警察局机动大队,后来又到上海静安寺分局工作。“那时候,上海很乱,刚经历过战争,社会秩序不稳定,我们每天都要维持秩序,处理各种案件,工作很繁忙。”老人说,“我的一个班长是地下党,他对我很好,经常给我讲革命道理,教我怎么做人,怎么为老百姓服务。”
  解放军接收上海后,想留用方志欣,但他那时候因为长期在艰苦的环境下作战和工作,身体落下了病根,经常吐血,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我那时候每天都觉得很累,浑身无力,咳嗽不止,还经常吐血,医生说我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劳累了。”老人说,“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辞职,回到兰溪老家,好好照顾娘,也好好休养身体。”
  
  回到家乡后,方志欣务农为生,每天下地干活,虽然辛苦,但心里很踏实。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妻子诸葛芝仙,诸葛芝仙是个勤劳善良的姑娘,知书达理,两人情投意合,很快就结婚了。
  “我娘看到我平安回来,还娶了媳妇,高兴得睡不着觉,一直念叨着‘鬼子打跑了,我的儿子回来了,还成家了’。”老人说,“我们结婚后,育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我娘帮我们带孩子,我和媳妇下地干活,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其乐融融。”
  方志欣老人一辈子勤劳朴实,待人真诚,在村里威望很高。乡亲们有什么困难,他都会主动帮忙,村里有什么矛盾,他也会出面调解。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保卫了国家,守护了家人。”老人说,“我经常给孩子们讲抗战的故事,讲岳飞的故事,告诉他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要珍惜现在的日子,要爱自己的国家,要做一个正直、勇敢、有担当的人。”
  2015年,方志欣老人获得了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那天,政府的人把纪念章送到我手里,我捧着纪念章,哭了。”老人说,“这枚纪念章不仅是给我的,也是给那些牺牲的战友们的,是给我舅舅和王班长的。我想告诉他们,鬼子被赶跑了,国家强大了,老百姓过上了安稳日子,他们的心愿实现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纪念章,轻轻放在手心,眼神里充满了珍视和敬意。
  如今,97岁的方志欣老人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种种花、做做操,有时候还会到村口和老人们聊聊天。“平平安安、没病没灾,就是最好的晚年。”老人笑着说,“我的孩子们都很孝顺,经常来看我,孙辈们也很懂事,每次回来都会陪我说话,听我讲过去的故事。我很满足,也很幸福。”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薄雾,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格外鲜艳,阳光洒在方志欣老人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看着老人脸上平和的笑容,听着他讲述那段惊心动魄的抗战往事,我心里充满了敬意。17岁参军,徒手抓住鬼子的刺刀,见证战友的牺牲,亲历抗战的胜利,方志欣老人的一生,是千千万万抗战老兵的缩影。他们用青春和热血,守护了山河无恙;他们用勇气和担当,诠释了精忠报国的真谛;他们用平凡的一生,践行了对国家和人民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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