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秦建国的中学生涯(二)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5-11-30 09:03:10 字数:3981
那是一节再寻常不过的体育课,体育老师扬着嗓子喊,让同学们去器材库里把跳马抬出来。那跳马是四层拼接的,铁架焊得敦实,拼起来足有半人多高。
到了初二这年,秦建国的班里混着不少留级生——有上一届没升上去的,还有初三毕业又折回来的,班里同学的身高就像田埂上的庄稼,高的高,矮的矮,参差不齐。按道理,初二用的跳马三层就够了,最底下那层基本是闲置的,可架不住班里有几个个子窜得快、年龄也偏大的学生,大家便索性把四层都搬了出去,往操场空地上一拼,铁架磕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秦建国在班里是年纪最小的,虚岁刚十五,个子也只够着下中等,虽不是最矮的,可四层跳马于他而言,就像横在眼前的一道坎,怎么看都越不过去。体育课的自由练习时间,他攥着拳头试了好几次,助跑、蹬地、腾空,可每次都差那么一截;要么是手撑不到跳马顶端,要么是腿勾住了铁架,重重摔在垫子上。
他喘着气,拍了拍身上的灰,不甘心地又退到起点,正准备再冲一次,后颈突然被人猛推了一把。这一下猝不及防,他身子往前踉跄着扑出去,竟真的越过了跳马。可落地时没稳住,整个人狠狠摔在垫子外的水泥地上,胳膊肘先着了地,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往上窜。他捂着手腕坐起来,低头一看,腕上的瑞士表表盘裂了几道蛛网似的纹,指针卡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那是父亲秦耀东攒了好久的钱才买的表,秦建国心疼得眼圈发红,挣扎着站起来,龇牙咧嘴地看向不远处的体育老师,盼着老师能给他作主。体育老师走过来,扫了眼他的伤,又瞥了瞥那摔坏的手表,目光落在人群里一个高个子男生身上:“赵金,你带秦建国去修表铺,把表盘换了。”
赵金应了声“好”,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理亏,老师只让换表盘,没提让他带秦建国去医院,已是万幸。赵金不是普通学生,他爹是公社银行主任赵德奎,在这乡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体育老师自然不愿得罪。可要是秦建国的家人闹到学校来,也没法交代,便只能让赵金担下修表的事,草草了结。
两人一路闷声走到镇上的修表铺,铺子里的老师傅接过手表,翻来覆去看了看,只说先留下,让过几天再来取。秦建国心里不踏实,可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跟着赵金回了学校。等隔了三天,他再跑到修表铺,老师傅却递过来一块陌生的手表——原本那块黄色表盘的瑞士表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块白色表盘的上海海鸥表。
“你那表彻底报废了,零件都拆了,只能当配件用。”老师傅说得轻描淡写。秦建国一下子急了,扯着嗓子说不要新表,就要回自己那块坏的,大不了不修了。可老师傅摊摊手,说表早就拆成零件,找不回来了。后来秦建国才听人说,赵德奎和这修表师傅向来走得近,这话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憋着一肚子火跑回学校找赵金,可赵金往课桌后一靠,满不在乎地说:“我只管带你去修,他要换什么表,我管不着。”这话彻底点燃了秦建国的火气,两人先是吵,吵着吵着就动了手。秦建国比赵金矮了整整一头多,论力气更是差远了,没几下就被推搡得摔在地上,胳膊肘的旧伤又疼起来。
他红了眼,趁赵金不备,抓起旁边的小木凳就砸了过去。只听“咚”的一声,凳子砸在赵金头上,鲜血立刻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蓝布校服上,洇出一片暗红。
这事很快闹得全校皆知,校长赶紧找来了赵德奎,又带着赵金去了乡卫生院。其实伤不算重,只是头皮破了点皮,乡村里的孩子皮实,这点伤本不算什么,可架不住赵德奎心里有气。学校夹在中间,最后给出的处理结果是:赵金自负医药费,秦建国被开除学籍。
那天下午,班主任骑着辆旧自行车,后座载着秦建国,一路吱呀作响地往他家去。风刮在秦建国脸上,凉飕飕的,他低着头,看着路边掠过的庄稼地,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家,秦建国每天跟着父母下地干活,扛锄头、拔草、浇水。可他身子骨还没长开,干不了重活,杨晓旭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和秦耀东都是十几岁就进生产队干活的,没念过几年书,心里总对学校存着份念想。如今没了成份的限制,家里条件也过得去,她实在不忍心大儿子才十五岁就辍学在家,总想着能让他再回学校。
农村有句老话:“十七十八力不全,二十五六正当年。”杨晓旭常对着瘦弱的二儿子秦建业念叨:“老儿,妈不管你能不能考上学,只要学校有补习班,你就待在学校,哪怕待到二十五岁,再回来跟我们种地也不迟。”对秦建国,她更是放不下,这天收工回来,她坐在炕沿上,拉着秦建国的手说,“要不,找你姑老爷说说,让你再回学校,把初三念完?”
秦建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回去,回去怕再受欺负。”
“那咱不回原来的学校了,去别的乡中学行不行?”杨晓旭急忙追问,眼里带着期盼。
秦建国沉默了半晌,才小声应道:“行吧。”
杨晓旭一下子来了精神,凑上前问:“那你想接着上初三,还是重新读初一?你弟弟刚考上初一,跟你同龄的孩子,好多也才读初一呢。”
“那就从初一开始读。”秦建国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等初三毕业,我争取以应届生的名义考上中专,让原来学校的那些老师都看看!”他说得信誓旦旦,像是憋着一股劲,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好!妈和你爹都支持你,只要你肯好好学!”杨晓旭当即就开始张罗。她的大姑和大姑父在县城民政局上班,表妹表弟也都在县里的单位,他们建议让秦建国去县城读书。可杨晓旭摇了摇头——她太了解秦建国的性子了,要是去了县城,跟城里的学生混在一起,怕是更管不住自己,哪里还能安心读书。
思来想去,杨晓旭去了公社,找了当党委秘书的二姑父托关系,终于在另一个乡的中学给秦建国找了插班的名额,还是从初一读起。为了这事,秦耀东特意去县城给秦建国买了辆新的飞鸽牌自行车——之前凭票买的那辆永久牌,早就被小舅子杨晓升骑坏了。杨晓升从订婚到结婚,三年时间,把那辆新自行车骑得掉了漆、松了轴,成了辆破车。如今秦建国要去外乡上学,路上没个伴,秦耀东想着,总得让孩子有辆像样的车。
到了新学校,秦建国起初倒是收了心,学习劲头足得很,上课认真听,下课也不瞎闹,成绩稳稳霸着班级第一,还跟班里几个同学处得不错,偶尔会带同学回家。每次有秦建国带同学来家里,杨晓旭都忙前忙后,擀面条、炒鸡蛋,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生怕秦建国在同学面前落了不好的名声,更怕他再闯祸被开除。
可老话总说,怕处就有鬼。
秦建国在新学校的第一个学期,期中、期末考试都是全校第一,老师都喜欢他,秦耀东和杨晓旭听了,脸上天天挂着笑。小儿子秦建业的成绩也不差,次次考全校前五,光荣榜上总有他的名字。可秦建业从小就听话,不用父母多操心,他们只盼着他平平安安就好。秦建国却不一样,他的路要是能顺顺当当的,这个家才算真的踏实。
只是世事总难遂人愿。过完春节,第二学期刚上了一个多月,地里还没到耕种的时候,秦建国的新班主任竟找上了门。老师说,秦建国上周六放学回家后再没回学校,也没跟老师请假,整整一周没来上课了。
“一周没在学校?”杨晓旭脑子“嗡”的一声,“可他也没回家啊!”她拉着老师追问,老师只说秦建国开学后表现一直挺好,没看出半点异常,前一天还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出走的样子。
秦建国又离家出走了。秦耀东得到消息,骑上家里那辆破自行车就往县城赶。上一次秦建国出走,是躲在县城的小旅店里,可如今那家旅店早就不开了,开店的老人被儿女接走,房子也成了人家的住处。没有半点线索,秦耀东和杨晓旭急得团团转,儿子才十六岁,连身份证都没有,能去哪里?
没人知道,秦建国那天中午吃过饭离开学校并没有回家,他骑着新买的飞鸽自行车,一路骑到了河北省沽源县。到了沽源县城,他咬咬牙,把自行车卖了,揣着卖车的钱,坐上了南下的汽车,目的地是唐山。
他想去唐山,全因记着一九七六年的事。那年他还没上小学,虚岁刚七岁,夏天里,唐山大地震的余震波及到了他们乡里,家家户户都不敢住屋里,在院子里搭帐篷。帐篷是用白塑料布搭的,遇上连阴雨,雨滴打在塑料布上,噼噼啪啪响个整夜,地上潮乎乎的,一家人裹着被子坐在里面,听着雨声,一夜夜睡不着。那样的日子过了快半个月,村里的老人说,越是下雨,越不能待在家里,怕房子被余震震塌。
一晃八九年过去了,大地震后的唐山是什么模样?秦建国心里揣着这份好奇,也揣着对学校、对家乡的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就这么一路到了唐山。可真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这里早已不是他想象中的废墟,街道整整齐齐,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可这偌大的城市,却没有他能落脚的地方。他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最后竟走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唐山军分区的大门口。
他想起家里有个表舅在唐山当兵,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凑到门口问站岗的军人,可岗哨查了半天,说军分区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秦建国站在大门口,手里的钱早就花光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晃悠起来,茫然得不知道该往哪走。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刚外出回来的军人停住了脚步。那人听出了他口音里的蒙地味道,便上前问他是哪里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秦建国憋了一路的委屈涌上来,断断续续地说,自己是从学校跑出来的,想找表舅,却没找到。
“你这孩子,不告而别跑出来,就不怕家里人急疯了?”军人看着他,这孩子眉眼机灵,可脸上的稚气和无措,又透着全然的无措,一看就是没经历过世事的。
“我以为找到舅舅,再让舅舅告诉爹妈……”秦建国讷讷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想法是好,可你连舅舅在哪都不知道,我们就算要查,也得一级级审批,得耽误多少时间?”军人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又问,“那你还想回学校吗?”
秦建国低着头,抠着衣角,好半天才说:“回不去了,我的中学生涯,怕是彻底完了。”
“哎,你这孩子!”军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找了辆车把他送到长途汽车站,自掏腰包给他买了回县城的车票,又塞给他十多块钱,让他路上买吃的。看着秦建国坐上返程的汽车,车窗内的少年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军人才转身上车,回了军分区。
汽车一路往北,秦建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回家后该怎么面对父母,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