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01 09:25:56 字数:3323
我常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算记忆力过人,还是算过于记仇。关于童年,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多半是些不快的事。我当然知道,快乐的时光必定有过,只要努力追索,许多温暖的片段也依旧可寻。但我的思绪却总是执拗地停留在阴影里——我的脑海仿佛一张被设置好的筛网,总是不自觉地漏过欢乐,偏偏留住那些沉重的部分。
印象最深的就是别人喊我“小矬个儿”。
刚上小学的时候,大家身高都差不多。可是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周围的同学的身高就像麦苗拔节一样开始疯长。有时候一个假期过去就感觉别人又长高了一大截。而我的身高,似乎长了,又似乎没长。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我跟同学们的身高差越来越大,我成了全班个子最矮的人。
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也许是二年级吧,有人开始喊我“小矬个儿”了。一开始是一个、两个的喊,后来就是一群人跟着喊。教室里、院子里、操场上、厕所里、放学路上……反正,我能想到的校园的任何地方都有别人追着我喊的场景。
他们不是单纯的喊,而是编顺口溜“小矬个儿,个儿不高……”。
后面的句子我也不记得了,毕竟三十多年过去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好像也没什么具体原因。或许就跟我奶奶看不起我娘一样——没有原因,就是单纯的想欺负你。
小学阶段的小孩子是不辨是非、不知对错的,就是单纯的跟风起哄。一旦有一个人带头,可能瞬间就能引来一群人的附和。本来,小孩子之间打闹对骂也很常见,算不上什么大事。小孩子的脸六月的天嘛,前一秒可能还头挨着头说悄悄话呢,下一秒就互相骂对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有一句老话是这么说的“当着矮子不说短话”,也有俗语“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骂人本不是什么大错,但是,当你骂一个长的挨的人“小矬个儿”,或者骂一个长的胖的人“死胖子”的时候,产生的后果就不一样了,它会远超过一般的互相对骂。对于被骂的人来说这就是一种侮辱,心灵会得到极大的伤害:因为确实长的矮、长的胖,就会自卑。
这种情况在我身上尤为严重,因为我娘个子就矮,不足一米三。所以,那些小孩子不仅骂我,还连带着骂我娘,本来是指着我骂“小矬个儿,个儿不高……”的。可是,骂着骂着就变成了“你娘矬你也矬,你们一家一窝矬……”。
这里就不得不插一句,我姥姥比我娘还矮,我两个舅舅也矮,也不足一米三,我的表哥、表姐也矮,同样不足一米三。所以,有这样一个家庭背景,在别人骂的时候就会更加敏感和自卑。就会恼羞成怒但又无计可施,骂也骂不过,打更是不可能,毕竟我一个人也无法对抗一群人。
事实上,我那个时候根本就不敢反抗,甚至都不敢告诉老师,只会躲在校园的角落里默默的哭。回家后,再哭着告诉我娘,谁谁谁今天又骂我“小矬个儿”了。
每当这时,我娘就跟斗鸡一样眼神变得凌厉:“不要害怕,明天娘在路上截他!”
然后,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我娘就会早早出现在距离校门口不远的路上。她会截住骂过我的小孩子,指着他们声色俱厉的说:“以后不许再说她矬,如果你再说她一次我就撕烂你的嘴!”或者说:“我就找到你家里告诉你家大人!”
她从来不动手打小孩,就是单纯的威胁恐吓,只不过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不许再说她矬!”
开始的时候,我很是期待第二天放学的时间,老远看到娘的身影就会倍感安全,就觉得自己有了靠山,就会昂首挺胸的走过去,甚至有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感觉:“哼,我娘来了,看你害不害怕?”。
我娘的威胁恐吓也确实管用,那些小孩子会安分一些,他们既害怕我娘真的撕他的嘴,也害怕我娘告诉他家大人。告诉家里大人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因为有的大人可能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揍一顿。
可是后来,慢慢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很快长得比我娘还高了。我娘在路上截人、恐吓、威胁都不管用了。他们会在学校继续骂我,完了还加上一句:“让你娘在路上截我呀……”,然后吐舌头做鬼脸。
我就回家继续向我娘哭诉,然后我娘再在路上截住威胁:“你要是再在学校说她矬,我就真的撕烂你的嘴。”“我就真的找你家大人了!”“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再让我知道你骂她,饶不了你!”
一次又一次,后来这种方法越来越不管用了,还会换来他们在学校变本加厉的嘲笑和辱骂,甚至到了一看见我的身影就开始群起而攻之的地步。就好像骂我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固定节目,不需要任何原因也不需要任何铺垫。
我从来也没有回骂过,总是快速的哭着跑开。
回去忍不住又跟我娘哭诉,但是当她说要再去路上截住吓唬他们时,我又哭着坚决不让——因为这招儿已经没用了。其实,在他们一次又一次嘲笑我,而我娘只是一次又一次口头吓唬他们的时候,我内心深处就已经开始抗拒我娘的言行了。
我既改变不了个子矮小的事实,也忍不住回家向母亲哭诉。唯一能为自己做的,就是不让她再去路上拦人——那大概是我当时维护自尊的最后一点倔强。
每当这时,母亲总会陷入深深的自责。她一遍遍懊悔,说怀我时没能好好吃饭,营养不够,才害得我早产、出生不足两斤,如今长不高;又一遍遍叹气,说都怪她自己矮,是我遗传了她;还一遍遍念叨,在我小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去弄点奶粉,哪怕是牛奶羊奶也好,说不定就有用……总之,我长不高,全是她的错。
其实我娘虽矮,我爹却是个一米八的高个子,在当年那个吃不饱的年代他都能蹿那么高。所以我这情况,真说不清是营养不良,还是遗传了她。但母亲想不来了那么多,她就觉得全是她的错。但是,她除了抱着我一起掉眼泪,好像也别无他法。
直到我数不清第多少次哭着回家,她看着我的眼泪,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一把拉起我的手:“走,娘带你去找他们家大人!
她领着我,一家一家敲开那些骂过我“小挫个儿”的孩子家门,郑重地请对方管好自家孩子,别再这样骂我。我跟在她身后,心里满是矛盾:既盼望大人真能约束孩子,又为自己终究要靠我娘出面而羞耻得无地自容。尤其当那些孩子躲在自家大人身后,还偷偷朝我挤眉弄眼时,我只能深深埋下头,假装这一切与我无关,心头却沉得喘不过气。
只有当他们说完这事儿,开始聊起家长里短时,我紧绷的心才能稍稍放松。
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有些人与我娘相熟,整个过程气氛融洽,双方在半开玩笑中便把话说开了;有些住得远、平时没什么往来,对话就显得生分而客气。好在那时候的家长大多通情达理,都承诺会好好管教孩子,还说:“这臭小子一放学就没影了,不然我非揍他一顿!”
这番一家家上门“告状”,确实起了作用。至少他们不再一见我就集体齐声喊顺口溜。有些孩子是真的被教育了,发自内心认识到错误,不再参与起哄;有些则只是怕了自家大人,而不是怕我娘或我。所以偶尔,他们还会偷偷凑过来刺一句:“有本事再让你娘来我家啊!你还能干啥?我不怕……”
但无论如何,我被集体嘲笑的次数和强度,都明显少了很多。
现在想想,我娘当时也就是外强中干吧?我当时遭受的嘲笑她在儿时想必也一一遭受过。然而,这些与她成年以后,成年人世界里的嘲讽,婚后世界里的侮辱、看不起相比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了吧?她的内心应该也是自卑的吧?带着我一家一家的去告状也是全凭一颗作为母亲的护女、爱女之心的支撑吧?
多年以后,我也才逐渐想明白,我娘内心深处对“长的矮”这件事情是没有正确的、客观的认识的。她把这件事认定为是“羞耻的事情”,因此是抗拒、排斥的。就好像这是身体上的一道伤口,不准人看、更不准人碰。所以,无论是在路上拦截小孩还是后来去人家家里找大人,她说话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不要再说我家孩子小矬个儿了。就好像只要别人不提不说,这件事情就不存在一样。而一旦别人说了,就只有一个本能的反应——祈求别人: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她的这种心理以及由此而引发的种种行为,必然会在潜移默化中渗入我幼小的内心,成为我性格和认知的组成部分,进而导致我后来回旋、曲折的人生路和自卑、难过、悲伤、压抑的心理基调。
当然,我并无意也毫无资格去指责我娘。面对孩子遭受的欺凌,她当时所做出的选择,其勇气已超越了那个时代的局限,甚至现代许多母亲都难以企及。在她自己尚且深陷于自卑与无助的境地时,是那颗纯粹的护犊之心,让她战胜了内心的恐惧,为我挺身而出。这份决绝,在当时无疑给了幼小的我莫大的安全感与依靠。
只是,基于她自己认知的局限,这份以爱为名的干预,却并非一剂根治问题的良药。它更像是一杯不得不饮下的鸩酒,在缓解了眼前剧痛的同时,也为日后埋下了更深痛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