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1-29 08:31:35 字数:3225
我们村子规模很大,有九百多户、三千多人,耕地面积将近四千亩。村里的小学也因此建得颇为宽敞。
校园由一个宽阔的大院构成,院里整齐地排列着六排、共12座土坯房,中间由一条笔直的甬路贯穿。每座土坯房都由四间屋子相连而成,屋前还带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前面五排是教室,最后一排则是老师们的办公室。从办公区侧面穿过一道拱形门,便来到隔壁的操场。操场的面积与教学区几乎相当,角落处也有一座带小院的三间土坯房——那便是育红班的所在。
育红班朝向操场的那面墙上也开有一个拱形门,但门上的栅栏常年挂着一把锁。小学里的孩子和育红班的幼儿,只能透过那些栅栏的缝隙,偶尔窥见对方的一些生活。我不记得自己在育红班时是否向往过隔壁的小学生,但是清楚记得自己成为小学生后,透过那扇栅栏门望向育红班里小屁孩时心里油然而生的优越感。
当年的教室都是土坯房,里头没有现成的课桌椅。那我们用什么呢?
我来描述一下:从讲台下来约半米处,先用砖并排砌起四个墩子——第一个和第二个间隔两米,第二个和第三个只隔半米,第三个和第四个又回到两米远。接着,在第一、二个墩子上铺一块长木板,第三、四个墩子上也铺一块,这就成了我们写作业、放书本的“桌子”。在这排墩子往后三四十公分,再砌上四个更矮、更窄的砖墩,同样铺两条长木板,这就是我们的“椅子”。如此一排桌子、一排椅子地重复排列,直到教室最后,末排椅子与后墙之间留出半米空隙,墙上画着黑板报。这些板子都是顺树干方向直接锯开的,树有多粗,板子就有多宽。因此形状并不规整,有的头粗尾细,有的中间宽两头窄,厚薄也不一。毕竟不是工厂批量生产,都是村里木匠随手锯的,差不多能用就行。
这类教室,在七八十年代反映农村小学的影视作品里随处可见。
上课时,大家一个挨一个坐着,胳膊肘碰着胳膊肘。因为离得近,小摩擦不断,不是你碰着我,就是我撞到你。课堂上不敢有太大动作,就一个眼神递过去,彼此心领神会:“等着,下课再说!”约架的多是男孩子,女孩子还不至于抡板子,最多互相推搡几下。下课铃一响,老师前脚还没迈出教室,有人已经抄起板子打起来。
课间时,教室里总会乱成一团。几乎没有一块板子还好好架在墩子上——不是被人拿在手里,就是翻倒在地,或者一头搭墩子、一头杵地上。墩子是用泥浆砌的砖,哪经得起这样反复折腾?再加上上课时大家不停扭动,砖块经常松动、掉落。上课铃一响,大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砖块塞回去、板子铺好,再互相推挤着坐回位置上。
记得有些墩子松得厉害,最底层的砖都活动了,再怎么砌也歪歪斜斜。不管是坐的“椅子”还是写字的“桌子”,都摇摇晃晃,让人担心随时会塌。等到教室里大半墩子都散落一地时,学校就会趁周末找人重新砌一遍。一个学期下来,总要砌上好几回。
刚上一年级那会儿,班里大多数孩子还像在育红班时那样懵懵懂懂,对“上学”这回事没什么概念。迟到是家常便饭,常常两节课都上完了,教室里才稀稀拉拉坐满一半人。有人下午才姗姗来迟,有人索性一天都不见踪影。
大家也完全没办法遵守“上课”“下课”的规矩——上课铃响了,还有人在院子里跑得忘乎所以,得老师亲自出去,一个个拉进教室。就算人都坐到了长板上,一时半会儿也静不下来。老师已经在讲台上喊了好几遍“大家翻开课本”,底下却依然各行其是:有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有人埋头捡掉在地上的东西,还有人直愣愣地望着老师,一脸茫然。
好不容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可老师没讲几句,就又有人突然冲上讲台抱住老师的腿;或是冷不丁站起来报告:“老师,我今天早上喝的糊糊,可烫了。”更有人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出教室……状况百出,应接不暇,老师根本顾不过来。教学进度几乎推不动,光是维持秩序就够老师焦头烂额的了。
会出现这种局面,还得归因于我们村育红班的教育方式。说是“学前班”,其实就是“带娃玩儿”,基本属于“放羊”模式。你来不来、几点来,都没人管,也没有明确的上下课概念。老师确实会教一些简单的汉字和数字,但对纪律几乎没要求——这边老师在讲课,那边你可以跑出去玩;这边带着做游戏,那边你坐在位子上写字也没关系……总之,只要孩子不打架、不做危险的事,听不听讲、自己玩儿还是和别人一起玩儿,都随你。
于是,一年级老师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群“无组织无纪律”的小不点儿。
就这么闹哄哄地过了大半个月,老师才总算把我们这群顽皮娃娃教会,慢慢懂得了小学课堂的规矩。教学,也终于一步步走上了正轨。
小孩子的成长真是快,变化也大。仅仅一个学期过去,原本在育红班时看不出什么区别的一群娃娃,渐渐显出了各自的不同:有人爱安静看书,有人喜欢跑跑跳跳,有人语文突出,有人数学拔尖,有人个子窜得快,有人小肚子越来越圆……但不管怎样,大家都慢慢有了小学生的模样——不仅能按时到校、认真上课、遵守纪律,还学会了不少像打扫卫生、整理桌椅这样的技能,也开始懂得帮同学、帮老师做点事情。难怪村里大人们常感慨:“孩子一上小学,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朝着“懂事”的方向发展。
我们班有个女孩,不知怎么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拉帮结派、欺负同学。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聚拢了另外三个女生。等大家注意到时,她们已经成了一个以她为首的小团体。
如果这个女孩看上了谁的沙包、橡皮、文具盒,或是别的什么,其中一个“跟班”就会出面。一开始还会假装客气地提出“交换”:“小七喜欢你这块橡皮,把你的给她,她的给你。”那时候大多数孩子刚从懵懂顽皮的幼儿阶段适应小学生的角色,往往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个别一开始不愿意的,也会被那三个人软磨硬泡地说服。
总之,那个带头的女生很快搜罗到了一堆“好东西”。
大概是东西来得太容易,也可能是大家太顺从了。
她们很快就不再提“交换”,而是直接开口索要。对爽快交出来的,她们承诺“以后就是自己人”;对不愿意的,她们就威胁要全班人和他“绝交”。
就这样,她们的小圈子越来越大,成员越来越多。发展到后来,甚至不用她开口,就有人主动帮她留意、搜集别人带来的“好东西”,再像献宝一样交给她,以换取“核心成员”的身份。
事情愈演愈烈。后来,她已不满足于同学们带到学校的东西,开始列清单、摊任务:“韩丽梅,你明天给我带一根果丹皮。”“乔小芳,你后天给我带一块带香味的小熊橡皮。”
到最后,甚至发展到直接要钱!
她们还会警告所有人:“不准告诉家长!不准告诉老师!你要是敢告状,老师家长怎么罚我们,我们事后就加倍罚你!”
我们这些不在她圈子里的人,真的都害怕了,没有一个人敢告状。甚至,不少人还想方设法讨好她,希望能挤进那个“圈子”,最好能成为“核心成员”——因为那样不仅不用被要求带东西,说不定还能分到一点好处。那时候,她每天都能收到很多“好东西”。她会把吃不完、用不上、不喜欢或玩腻的东西,随手赏给身边的“跟班”。
这,已经是确定无疑的校园霸凌了。而这种“霸凌圈子”的形成轨迹,大概也能代表大多数霸凌团体的发展模式。
我们班俨然成了一个被“黑社会”笼罩的小社会,而老师对此竟一无所知。
直到有一天,一个同学又一次向家长要钱,撒谎说是老师让买东西——其实是要交给那个女生。家长察觉不对劲:怎么学校三天两头让买这买那?忍不住去问了老师,才知道孩子撒了谎。在一顿棍棒之下,那个同学终于说出了真相,也把那个女生在班里的所作所为全抖了出来。
那位家长震惊之余,联系了其他家长。大家一问自家孩子,才发现班里所有人——包括她“圈子”里的人——无一例外,都曾不止一次给过她东西或钱。
家长们愤怒了,联合起来直接找到校长,甚至扬言要去教育局。
学校专门召开全校大会,对她进行通报批评,责令她当众检讨并向所有人道歉,并警告今后再有此类行为,必将严惩。校长还亲自去她家,要求家长统计她收到的所有物品和钱款,如数赔偿。
至此,那个女生在我们班持续长达一年的霸凌,终于彻底结束。
老师也开始密切关注班级动态,时不时询问有没有“要东西、要钱”的行为。同学之间的关系,也慢慢回归了正常。
但那段全班被一人控制的灰暗校园生活,以及真相大白时的大快人心,在我的记忆里,留存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