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卌四）
　　今天早上，郭少柏离开县城，坐上了返回沙源公社的汽车。下车后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上了林荣老汉的门。
　　就在昨天，他出乎意料地被薛副县长请到了县委、县政府机关大院，出席一个水利基础建设座谈会，请他给详细介绍他的水利系统建设的构想。他知道这是林常军出力给他牵了线搭了桥，他兑现了他的承诺。
　　林常军陪同着郭少柏走进了一个小型会议室。会场里已经坐定了七八个干部模样的人。在林秘书的引荐下，薛副县长与郭少柏亲切地握了手，并向他一一介绍了在座的人员。他们都是公社以及县上水利部门的工作人员和负责人，其中不乏曾经与郭少柏打过交道之人。
　　薛副县长示意大伙儿都入了座，并从手里的文件夹里取出了一沓纸，铺开在会议桌上，这便是郭少柏交给林常军的那份规划图。
　　薛副县长首先开口说道：“少柏同志，你的这份远景规划，我和在座的诸位都仔细地研究过了，翔实细致，颇有见地，可谓大胆创新，一改传统啊！现有的依靠各个大小野塘进行车水取水浇灌的方式确实是不仅费时费力，收效甚微，而且不稳定因素也是很多啊。你计划利用玉带河的河水取代众多的野塘，将十里开外的水引到农田里来，夏天汛期到来的时候，也可以通过这条水路将水排出去。很有意思，很有想法呀，你给大伙儿再详细讲解一下你的整个构想吧。”
　　“好的，县长，我是这么考虑的……打算在玉带河的中段，这个位置上，”郭少柏用手指在图纸上，讲解道，“把河的这一侧挖开，之后，沿着这条道，新开一条支河，一直开到这个位置。在玉带河挖开的地方架起一座桥，修一个桥闸，可以起到供水、防洪、调控水位的重要作用。新开的这条支河要流经整个农田区域，再修上若干条与之垂直相通的干渠，并在每个交接处建上一个电灌站，这些干渠分布在农田的外围，再于农田里挖出网状分布的与干渠相通的支渠、水沟。这样每当春天到来以后，玉带河的桥闸一开，清澈的水流就会沿着这个系统流到每一块农田里……还有分散着的这些个野塘，我还想进一步考察每一个所处的位置是不是有使用价值，将那些有价值的野塘拓宽挖深，或者直接将它们挖开，化零为整，建成大型的蓄水塘，塘边配上电灌站，作为应急的排灌系统。”
　　平日里寡言少语的郭少柏，只有在谈到他的规划时，眼睛里才会放出光来，才能口似悬河，一反平常。
　　他又接着往下说：“将来还计划沿玉带河边开垦出新的副业用地……在玉带河下游的这个位置，筑起一个拦水大坝，建成扬水站，配合上一台大型柴油机，可以把水提到一定的高度，坝顶再修上一条水渠，被提到坝顶的水自然就从高处流向低处，只要在地头改口，就可以浇地……还有一些地势相对较高、较偏、零散的高田，我考虑采用打机电井的方法灌溉，机电井相对成本较低，只需一台泵和一些管子就可以了，而且我们这一带地下水位又这么浅，很容易出水的……”
　　郭少柏顿了顿，又抬头看了看薛副县长。县长投来的信任的眼神使他格外兴奋，他心里笃定起来：“总之，我的规划就是在双柏滩大队实现河、渠、沟、田、林、路、桥、涵、闸、站、井相配套的一个全新的农田水利工程体系。”
　　听了郭少柏的这一番高屋建瓴般的讲解，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心里都明朗了起来，大家情绪高涨，颔首称赞。热烈的掌声响彻全场，经久不息。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是主席的伟大号召，治理江河，兴修水利，已经是党和政府亟待解决的最大的民生问题。水利建设作为‘农业学大寨运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现在应该更加广泛，更加深入地开展起来了，老百姓早就想改变这靠天吃饭，任大自然摆布的命运了，”薛副县长紧盯着郭少柏，“可是，少柏同志，任何一个方案的提出，都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承受能力，都要经过严谨的论证和科学的决策。那么，你的计划里是不是存在一些不可小觑的大问题呢？比如说，修电灌站、建扬水站，这些都是需要花不少钱的啊，你们大队能凑得出多大一笔钱呢？”
　　薛副县长不亏是个搞农村工作的行家里手，反应敏捷又心思缜密，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个规划一旦实施起来将要面对的实际困难。
　　“钱……是的，目前双柏滩的两个生产队可能是拿不出钱来了，前些年积累下的粮食和资金怕是都用光了……我是这样计划的，先小资金投入，改造野塘，建一到两个电灌站，把田头的水沟修好，再修上一些机电井配合灌溉。这样前期投入不大，也能增加一些粮食产量。”
　　说到这里，郭少柏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来，双手递到薛副县长面前，请县长过目。又继续说道：“县长请看，这些也是我的规划里的一部分，在现有一个养猪场的基础上，我计划再额外开发一些新的副业生产项目，加大发展大队集体经济的力度。有这么几个想法，县长您给把把关，一个是建草纸坊，原料来源比较充足，多是稻草、桑树枝、竹子这些，生产流程简单易学，就建在玉带河边，取水也很方便。第二是建碾米房、磨房和榨油坊，主要各投资一台碾米机、一台机械磨和一台榨油机，通上电就可以。再一个，刚刚提到的改造的野塘，一方面用作水库，另一方面还可以用来养鱼，养螺蛳和河蚌。这些副业既能方便社员，产出又能分给大伙儿一部分，不仅会提高社员们的生活水平，同时还可以积累下修水利的钱，嗯……我预估三到四年就行了。”
　　薛副县长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手指捏着盖子上的杯帽，沉思了许久。最终一口水没喝，又将茶杯放了下来，开口道：“时间倒是不长……到时候如果确实存在困难，也可以向上面申请一笔费用，公社、县里、区里都可以嘛。只是，还有一个情况，新开一条支河，可不比修水渠挖水沟哦，需要多少劳力？工期预计多久？在保证日常生产的前提下，能不能抽调出这么多人手来呀？”
　　“我是这样考虑的……今年时间有些仓促了，只能先争取完成野塘的改造和水沟的挖掘，明年晚稻一进仓就开始组织人手开挖支河，争取两冬两春完工。”
　　“那……除此以外，你还想到了一些什么问题？比如你们队里的现实问题。”
　　现实问题？郭少柏从进门开始讲解他的规划，便一直处在兴奋当中，他为自己付出的心血没有白费而心潮澎湃。但是现在，他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个规划完全就是纸上谈兵呀！他戚然地叹了口气，沮丧地摇着头说道：“唉，是啊，我们双柏滩的现实问题很多呀，看来我搞的这个规划是空谈，空谈呀……”
　　“不，不是空谈。”薛副县长似乎早就预料到郭少柏会说出这样的泄气话，他笑着说，“现在你也意识到了，要实现这个目标会有许许多多现实的困难。那么，少柏同志，你作为一个年轻的共产党员，敢不敢迎难而上呢？”
　　“我？”郭少柏有些疑惑，就凭他一个无足轻重的“牛师傅”吗？
　　“对！就是你，郭少柏同志，由你来领导大家干，怎么样？另外我还要透露你一个消息，县和公社两级党组织已经重新审查了你去年的材料，撤销对你停职的决定，恢复你双柏滩大队支书的职务，很快就会派专人来宣布这个决定。至于刚才提到的人手不够，劳力缺乏的问题，我们县和公社各级干部也都可以发动起来嘛。我们的这些干部们，也不能成天坐在办公室里，也该出去见见阳光，活动活动筋骨，‘滚一身泥巴，磨一手老茧’嘛。”
　　这番话直说得郭少柏喜极而泣。他惊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抖索着站起身来，伸出手和薛副县长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人生就是这样，总是充满着意想不到的惊喜。直到现在，他已经辞别了县长，离开了县城，踩在了双柏滩大队的土地上，心头仍然激动不已。耳边还在回荡着县长对自己的鼓励：“一个人要是能够面对磨难，驾驭困境，就能够迎刃而解各种棘手的问题，将其升华为成就，这是一个创造的过程。你只有经历了磨难，才能够感受到生命的精彩。农村工作很复杂，你需要积极地勇敢地去迎接它的洗礼，越是遇到困难越是要坚持。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一句话，‘有利的情形和主动的恢复，往往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加油干吧，少柏同志，坚持你的初衷，坚定你的信念。”
　　望着村口两棵高大的柏树正在微风中向他招手，郭少柏加快了前进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