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作品名称:霜柏常青 作者:凡伊 发布时间:2025-11-28 08:47:48 字数:3502
(卌二)
庄台上凛凛的夜风让田有福头脑清醒了不少,脚下还有点儿浮飘,打软。他贪婪地吸着外面清新沁凉的空气,把自己腑脏里产出的浊气秽味全都肆无忌惮地喷泄出来。所谓“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在酒精的作祟和某种欲望的主宰下,这个该死的“油蝠子”心里突然不安份起来,一个邪恶的念头蹦到跟前。他压住浑身阵阵燥热,扔掉了索然无味的鸡骨,摸出一支香烟,歪叼在嘴上,阴魂般继续向庄台西头飘飘荡荡、跌跌撞撞,最终撞到了老岳丈林荣老汉的家门上。院门没有从里面闩上,这是老汉给外出的儿子林常军留下的门。这恰巧给了“油蝠子”可趁之机,借着夜色的遮挡,他不声不息地摸进了院子,又摸到了林常清的东厢房门口。
林常清被晚归的父亲开门吵醒之后,睡意全无。此刻,她正睁着双眼躺在黑暗中的小床上,出神地望着黑洞洞的屋顶。郭少柏的脸就在她的眼前浮动了起来,开始是影影绰绰的,好像在玉带河边洗脸时看到的映影,漂来荡去的,紧接着变得越来越清晰,直到最后完全定格在她眼前。这是一张她熟悉到永远也无法忘却的脸,是她从小到大那么喜欢、那么依恋的一张脸!英俊、明朗、坚毅……嘴角总是微微地牵着,带着一个既温暖又温馨的弧度,使她倍感亲切和迷恋。在那段美好的日子里,这张脸的主人有时会安静认真地和她谈论理想和追求,有时会幸福地和她讨论属于他们的未来,而有时却又会像个大男孩似的戏谑人。常常使得她面红耳热,便胳肢他,捏他的鼻子,追着要掐他的膀子,朝他脖子里吹凉气……
“咚咚咚”门外一阵急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纷飞的思绪,有人正站在她的房门口。这么晚,会是谁呢?林常清心里惦记起年迈的父亲,怕是晚上多喝了两杯,身子不适,忙着下床摸到了洋火点亮了煤油灯,拉开了门闩。
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意识到门外会是这个人,林常清就是死,也绝不会去打开厢房的门,可是这个孝顺的女儿刚刚却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老父亲身上。她万万没有想到,门外的黑暗之中,正有一个披着人皮的吃人的魔鬼企图对她不怀好意。
房门刚刚被打开,一个黑影就窜了进来,伴随着大力的推门,将林常清撞退了好几步远。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身体从背后被另一只手紧紧地锁住。面对这样一个失去人性的禽兽,这个纤弱的女人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呛人的烟味,直钻进她的肺里,林常清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手脚并用,拼命地挣扎着,脸盆架子被碰翻了,洗脸盆“哐啷”一声滚落到地上。
一切都已沉睡了的夜晚,这一声尤为响亮。
睡梦中的罗望被吓醒了,“哇”地大哭了起来。刚刚躺下的林荣老汉也被惊动了,他披起外衣,走出房间,站在堂屋里,隔着大门朝厢房方向吼着:“二丫头,你搞什呢呐!深更半夜的,要造反呀!”
厢房里,恶魔还在继续纠缠着林常清。情急之下,林常清一口狠狠地咬在了他的手指上,田有福疼得马上缩回了手。
“爸!!!”
一阵钻心的疼痛连同耳边响起的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刺得田有福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惊住了,不得不被迫放弃了他的歹念,压下了他的邪欲,一把甩开林常清,破门而逃。三十六计,走为上。
听到二姑娘的这一声尖厉的喊叫,刚刚走到厢房门口准备探个究竟的老汉被惊得一身冷汗,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到底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老汉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被厢房门里猛然冲出的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撞出了一丈开外,他毫无防备,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一阵眩晕,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断了。那一瞬间,借着厢房里射出的光,老汉看到一个臃肿猥琐的身躯仓皇逃离了院子,带着一头自来卷的头发和一张瘦猴子脸……
厢房里射出的光越来越强,不对!那不是煤油灯发出的那种微弱的黄光,那是火光!
郭少柏正努力地眺望着窗外的远方,他想看穿这一望无际的黑暗,看到这一刻自己的规划正在双柏滩的大地上得以实现。庄台方向,一点闪动着的隐隐约约的红光进入了他的视野,光影很快扩散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突然,火苗乍闪,冲天而起,映红了黑色的夜幕。
“不好,常军,快!起火了!”郭少柏一把拉开堂屋门。两人先后冲了出去。
就在刚刚,田有福甩开林常清的那一下,恰巧打中了桌上的煤油灯,翻倒的煤油灯坠到了床上。在煤油的助燃下,夏布蚊帐掸火就着,殷红的火苗不断向上“噌噌”地窜着,又迅速引燃了屋顶的茅草,熊熊的大火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窜,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似的,企图把整个东厢房全都覆盖在它的爪牙之下。
林荣老汉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看到赶来的郭少柏,他猛地抬起手指着厢房里:“快!”
郭少柏来不及思索,手捂口鼻,顶着翻滚的浓烟,一头冲进了火场。后一步赶到的林常军组织着前来帮忙救火的乡亲们,大家从家里拿来了盆和水桶,冲到玉带河边,拎的拎,运的运,传的传,人声嘈杂,呼唤应答,整个庄台都骚动了,沸腾了。
一个多钟头之后,火势终于低下了头,火光逐渐暗淡下来,明火被扑灭了,潮湿的废墟里,向外冒着一股股惨白的湿烟。东厢房烧成了一个空壳儿,屋内一片狼藉,除了剩下一个熏得黑乎乎的樟木箱子和半张床以外,其余能着火的东西全都化成了一摊死灰。
林荣老汉已经被儿子搀扶了起来,他双手捂着心口,跺着双脚,怒不可遏地骂着:“这个狗日的油蝠子!你不得好死呀……”
林常清此时渐渐苏醒了过来。余惊未了的她愣愣地瘫坐在堂屋屋檐下的台阶上,眼神空洞,浑身筛糠似的颤抖。为了护住孩子,她的双臂和左脸被大火烧伤了,钻心的剧烈疼痛使她牙关紧锁。火灾刚刚发生时,她的本能反应就是保护望儿,她不顾一切地冲到床上。可蚊帐燃烧着,大火包围了整张床,还没能抱出望儿,她已经被弥漫的浓烟熏得晕死了过去。
现在,小罗望静静地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到了。可这罪恶的大火和浓烟并没有看在这个受惊过度的小生命的份上而手下留情,它们又无情地熏坏了他的双眼。是的,小罗望看不见了。婴儿的眼睛那是多么的纯净呀!从这样的双眸中射出的光会让人不由沉浸到一种庄严神圣的感动之中,让人收敛起所有的卑俗恶念和逞斗之心。那简直就是人世间最伟大的艺术品!是天使之眼!
心碎地看着眼睛失去了光彩的小天使,林常清内心极度痛苦,她忘却了自己身上火辣的疼痛。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初为人母那份喜悦、激动、新奇之情尚未减弱的母亲,这是一种怎样的痛?
无需言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林常清此时此刻正在承受着什么。
(卌三)
时间像个薄情的铁面人,不管世间发生了怎样的境况,演绎出怎样的故事,悲也好,欢也罢,离散也好,相聚也罢,它从不动容,总是不徐不疾迈着自己亘古不变的步伐从容前行。
一场祝融之灾让林荣老汉一家老中小三代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遭了罪。公社卫生所的医生说,由于受到了严重的外力撞击,老汉的肋骨断了两根。伤筋动骨一百天,最近这几个月老汉只能在家安心卧床静养了;林常清的烧伤倒是不算特别严重,可恼的是她的左脸颊上留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圆状疤痕,这对于一个处在爱美年纪的女人来说,实是个不小的打击;小罗望的眼睛失了明,医生说这个需要观察一段时日,有复明的几率,但是也需做好去省城大医院治疗的打算。
林常军清理了东厢房的废墟,把受伤的父亲托付给了二姐之后,已经去了县上,他说有两件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尽快去办。
在他走后的第三天,乡亲们就看到两个身穿藏蓝色制服的公家人,来将他们的大队支书田有福给带走了。这次大黄狗没有将它尊贵的主人护送到村口。乡里人说不上来老田被带去了哪儿,但都隐约感觉到,双柏滩的天怕是又要变了。这一幕让他们想到了去年郭支书被带走的情形。
这一场生活变故让老汉心里疼了,他倒不是心疼他那被烧毁的东厢房,躺在床上的这几天,老汉虽然什么事情也做不上,但他的头脑却一刻也没有闲着。他在不停地思考,想到了钱财,想到了老伴,想到了他的子女,又想到了他生平最为看重的个人面子问题……他几乎想遍了过去、现在和将来。
思来想去,最后他竟谁也不恨了,反而怨起了自己,如今家庭的悲剧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他活了大半辈子,要强了大半辈子,最终只换来一场自欺欺人的凉薄。他从来就没有正视过自己,被镜花水月蒙蔽了双眼,总是这山还望那山高,为了虚荣抛弃了生活该有的原则,才落到了今天这个下场。悲剧是必然的,从一开头就已经注定。想得多了,想得久了,这个年迈的思想家似乎悟出了一些人生的道理来,他渐渐明白:如果他就一直这样下去,就算躲过了生活的这一次惩罚,也绝躲不过下一次的惩罚,这一记狠狠的巴掌他迟早要挨。
愁绪、愧疚、悔恨,纷至沓来,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
现在他生活不能自理,连简单的吃喝拉撒也皆由二姑娘林常清承担着。看着毁了容的二姑娘仍旧要忙里忙外,照应小的,还要服侍他这个老的,老汉的心肠似乎变软了,他背地里落下了老泪,唏嘘不已。
二姑娘上工未归,老汉就这么独自躺着,想着,惆怅着,昏沉沉,直到郭少柏上门走近了他的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