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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期 重机枪手,战地记者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1-30 09:22:02      字数:9383

  (一)
  
  2025年3月,湖北抗战研究院,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我坐在熟悉的木桌前,翻阅略显陈旧的史料卷宗,耳边回响着胡秋材研究员沉稳的声音。这位年届五十五岁的北大历史系高材生,鬓角已染上风霜,眼中却始终燃烧着对历史的敬畏与热忱,他为我讲述着重机枪手曾凡芝那段浴血奋战的往事,我们想让更多人知晓那段山河破碎时的热血与坚守。
  曾凡芝老人于1924年出生在湖北江陵沙岗镇东津村,那是个被长江支流滋养却又常年饱受水患之苦的村落。胡秋材研究员翻看着手中的史料,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周捷你想想,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农村,本就民不聊生,东津村又地处低洼,每年汛期一到,江水漫过堤坝,庄稼就全泡在了水里。曾凡芝家里兄妹三人,他是老大,从小就跟着父母在地里刨食,可即便拼尽全力,一家人还是常常饿肚子,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天连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
  
  1941年5月,日军的铁蹄已经踏遍了湖北多个县城,烧杀抢掠的消息不断传到东津村。十七岁的曾凡芝看着村里被日军飞机炸毁的房屋,听着逃难乡亲们哭诉的惨状,年轻的心被愤怒与不甘填满。“国破家亡,哪里还有安身立命之地?”这是他当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没有丝毫犹豫,他告别了泪眼婆娑的父母,毅然报名参加了抗日志愿兵,被分配到国民革命军第75军预备第四师12团2营重机枪连。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堪称地狱般的磨砺。胡秋材研究员顿了顿,补充道:“重机枪连的训练比普通步兵更为严苛,曾凡芝作为预备弹药手,不仅要熟练掌握重机枪的拆卸、组装、保养,还要练习负重行军、野外隐蔽等技能。那时候物资匮乏,训练用的子弹都是限量供应,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稻草人练习瞄准和装填动作,可他从来没有偷懒,别人练一个小时,他就练两个小时,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也被枪托硌得青一块紫一块,却始终咬牙坚持。”
  同年9月底,部队接到命令,从宜昌县南仗垭出发,向指定阵地急行军。出发时,曾凡芝挑着一担沉甸甸的子弹,加上部队发放的大十字镐、一条粗布毛毯、一双草鞋,还有自己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整担货物重达八十斤。“你要知道,八十斤的重量,放在现在的年轻人身上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当时才十七岁、身材单薄的曾凡芝。”胡秋材研究员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空,“他们白天顶着烈日行军,晚上就露宿在野外,饿了就啃几口硬邦邦的糙米饼,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一路上,不断有人因为体力不支倒下,可曾凡芝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咬牙跟上了部队的步伐,挑着子弹的担子从未放下过。”
  10月2日,部队终于抵达目的地,曾凡芝所在的排被派往一处开阔地构筑阵地。刚放下担子,机枪射手陈宏凯就高声喊道:“曾凡芝,你和晏明德赶快去后面提机枪子弹来!”陈宏凯是部队里的老兵,军衔上等兵,为人沉稳干练,平日里对新兵格外照顾,曾凡芝一直把他当作榜样。
  晏明德是江西人,大家都喊他“江西老表”,性格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望着家乡的方向发呆,嘴里常常念叨着家里的父母和妹妹。曾凡芝知道,晏明德心里一直惦记着家人,只是国难当头,只能把思念埋在心底。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朝着后面的山坡下跑去,子弹箱都集中存放在那里,距离机枪阵地大约有两百米的距离。
  山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杂草,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曾凡芝挑着两箱子弹,脚步有些踉跄,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军装。就在他把一箱子弹刚提到半山腰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声——是日军的炮弹!
  
  多年后,曾凡芝在自传《峥嵘岁月》中这样写道:“那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直刺耳膜,我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几乎就在同时,炮弹在我身边四五米远的地方爆炸了。”胡秋材研究员缓缓念出这段文字,声音里满是感慨。
  我仿佛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火光冲天,烟尘弥漫,炸倒的一根小松树重重地压在曾凡芝的身上,飞溅的石头和泥巴像雨点一样打在他的头上、脸上和身上。他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漆黑,半天缓不过劲来。等烟尘稍稍散去,他挣扎着推开身上的松树,不顾身上的疼痛,第一时间就朝着晏明德的方向跑去。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晏明德倒在血泊中,胸口被弹片炸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汩汩地往外流,染红了周围的土地。曾凡芝冲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喊:“晏明德!晏明德!你醒醒!”可无论他怎么呼喊,晏明德都没有丝毫回应,眼睛紧闭着,脸上还带着一丝对家乡的眷恋。
  “那个总是沉默想家的江西老表,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胡秋材研究员的声音有些哽咽,“曾凡芝在自传里说,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想起晏明德每次收到家里来信时,偷偷躲在角落里流泪的样子;想起两人一起行军时,晏明德把仅有的一块糙米饼分给自己一半;想起晏明德说,等抗战胜利了,一定要回家给父母盖一座新房子。可这些愿望,再也无法实现了。”
  我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纸上的字迹也有些歪斜。战争的残酷,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逝去,是一个个家庭的破碎。
  
  时间来到1943年5月,曾凡芝随部队驻守在宜昌附近。5月6日那天,天气格外晴朗,太阳早早地升起,把大地晒得暖洋洋的。龚排长召集正副班长和射击手,准备上山查看阵地,优化防御部署。就在大家准备出发时,机枪射击手陈宏凯突然回头喊道:“曾凡芝,你跟我们一起去看阵地去。”
  曾凡芝心里有些不情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挑来的一担子弹,皱着眉头说:“我的一挑子子弹放在哪里呢?”他心里打着小算盘,这担子弹沉甸甸的,好不容易挑到阵地,要是放在外面,万一被敌人破坏了可就麻烦了。
  陈宏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放在弹药组,有人看管,我们看了阵地马上就下来。”
  可曾凡芝还是不想去,连续几天的行军和构筑阵地,让他浑身酸痛,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他低着头,小声嘟囔着:“我就是个弹药兵,看阵地这种事,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陈宏凯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却依旧温和:“多了解一下阵地情况,对你以后送弹药也有好处,跟着我们学学,没坏处。”他是老兵,又是射击手,在班里有着很高的威望,曾凡芝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
  无奈之下,曾凡芝只好把子弹送到弹药组,然后跟在陈宏凯他们身后,朝着山上走去。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脚步有些拖沓,心里还在惦记着能早点回来休息。刚进入战壕走了大约一二百米,还没到达预定的观察点,突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轰鸣声——一架日军的飞机正朝着他们俯冲下来!
  “不好!隐蔽!”龚排长厉声喊道。可已经来不及了,飞机上投下的一颗炸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机枪班休息的草棚子旁边。
  “轰隆——”一声巨响,炸弹顷刻爆炸,巨大的冲击波把周围的树木都掀倒了,弹片带着刺耳的“嗤嗤”声四处飞散。曾凡芝和陈宏凯等人被冲击波掀倒在地,脸上和手上都被飞溅的碎石划伤。他们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朝着草棚子的方向跑去。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草棚子已经被大火吞噬,浓烟滚滚,里面的战友有的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浑身是火,发出痛苦的哀嚎。曾凡芝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冲过去想救人,却被陈宏凯一把拉住:“危险!里面随时可能再次爆炸!”
  清点人数时,大家发现,全班一共十二个人,眨眼间就牺牲了五个,还有两个重伤昏迷,只剩下龚排长、正副班长、射击手陈宏凯、曾凡芝和一个预备射击手。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减员过半,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悲伤和愤怒。
  兵力严重不足,曾凡芝主动请缨,顶上了阵地。他和陈宏凯等人架起重机枪,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场。很快,全连的步兵开始向敌人阵地发起进攻。战士们手持步枪,枪上插着闪亮的刺刀,弯着腰,时而快速奔跑几步,时而卧倒隐蔽,一步步地逼近敌人的铁丝网。
  
  就在步兵即将靠近铁丝网时,意外发生了。日军的机枪、步枪、手榴弹、六零迫击炮突然一齐开火,密集的火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全连一百多名战士压制在开阔地里。子弹呼啸着飞过,炮弹在身边爆炸,战士们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短短几分钟,开阔地里就尸横遍野,惨不忍睹。”胡秋材研究员的声音低沉,“曾凡芝在自传里写道,他眼睁睁地看着战友们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比刀割还要难受。他和陈宏凯的眼睛都红了,恨得牙痒痒。”
  陈宏凯猛地扣动重机枪的扳机,“嗒嗒嗒——”重机枪喷出火舌,直射向敌人的碉堡火力点。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碉堡上,很快就打哑了敌人的机枪。可就在这时,一颗子弹从侧面飞来,正中陈宏凯的头部。他哼都没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就倒在了重机枪旁,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前方的战场。
  “陈宏凯牺牲了!”预备射击手大喊一声,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接过重机枪继续射击。可没过多久,他也被敌人的子弹击中,倒在了血泊中。
  
  接连失去两位战友,曾凡芝既恐惧又气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趴在战壕里,身体不停地颤抖,耳边是枪炮声、爆炸声和战友们的惨叫声,眼前不断浮现出晏明德、陈宏凯等人的身影。他想冲上去,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他看到战壕里的几十个日军端着刺刀,嗷嗷叫着冲了上来。他们显然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来打扫战场,屠杀剩下的战士。看着日军狰狞的面孔,想到牺牲的战友们,曾凡芝心中的恐惧瞬间被愤怒取代。“不能让战友们白死!”他在心里呐喊着。
  曾凡芝猛地爬起来,不顾耳边呼啸的子弹,冲到重机枪旁,双手紧紧握住枪身,闭上眼睛,猛地扣动了扳机。“嗒嗒嗒——嗒嗒嗒——”重机枪再次喷出火舌,子弹像愤怒的火龙,朝着冲上来的日军扫去。
  他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扫射,手臂因为后坐力而剧烈颤抖,肩膀也被枪托硌得生疼,可他丝毫没有松手。子弹打在端着刺刀的鬼子身上,一个个鬼子应声倒下,短短几分钟,就有十几个日军倒在了血泊中。剩下的日军见状,更加疯狂地朝着他冲来,可在密集的重机枪火力下,他们一个个都成了活靶子,全部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换子弹的间隙,曾凡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目光依旧坚定。他快速换上弹链,继续朝着敌人的阵地射击,子弹打在泥土里,飞溅起高高的尘土。他看到敌人在战壕里四处逃窜,慌乱不堪,还有一股敌人试图冲出来,却被他一个个击倒在地。有的鬼子看到子弹飞来,慌忙卧倒躲避,有的则直接被打死,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日军被彻底激怒了,他们组织起猛烈的火力,一阵阵的六零迫击炮弹和手榴弹朝着曾凡芝的阵地袭来。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鲜血立刻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射击,丝毫没有退缩。
  就在这时,增援的战友冲了上来,一把拉住他:“快撤!敌人的火力太猛了!”曾凡芝还想坚持,可被战友们强行拉着撤了下来。
  后来,部队里流传着这样一件事:有个重伤员在战斗中昏迷了过去,没有来得及撤退,只能躺在阵地上装死。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才趁着日军撤退的间隙,艰难地爬回了部队。据他说,日军撤退时,一共抬走了四五十具尸体,其中大部分都是被重机枪射死的。
  
  抗战胜利后,曾凡芝不愿意参与内战,毅然离开了部队,回到了江陵县老家务农。1947年,他听说解放军是为老百姓打天下的队伍,又主动报名参加了解放军,在江汉军区第三分区当了一名战士。因为作战勇猛,屡立战功,他后来当上了连长,并参加了解放宜昌县的最后一战——双狮岭战斗。在那场战斗中,他身负重伤,留下了终身残疾。
  新中国成立后,曾凡芝退伍回到恩施工作,始终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奉献。1984年,他正式离休,可依旧没有闲着,常常给年轻人讲述抗战时期的故事,希望能让更多人铭记历史。他常说:“唯有尊重历史、铭记过去,我们才能稳健地立足现在,展望未来。”
  2015年,九十二岁高龄的曾凡芝老人在恩施医院养病。当时,抗战志愿者们专程去看望他,当他得知志愿者们正在收集整理抗战老兵的口述历史时,躺在病床上的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个军礼,承载着一位老兵对祖国的忠诚,对战友的缅怀,对和平的珍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热泪盈眶。
  也是在那一年,根据曾凡芝老人的回忆,四十余万字的自传《峥嵘岁月》正式出版。这本书里,记录了他从一个农村少年成长为一名抗日战士的历程,记录了战场上的浴血奋战,记录了战友们的牺牲与坚守,更记录了那段波澜壮阔的抗战岁月。
  
  胡秋材研究员的讲述结束了,窗外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我放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感动与敬佩。曾凡芝老人的故事,像一盏明灯,照亮着那段黑暗的历史,也让我更加坚定了写作抗战老兵的决心。
  每一位抗战老兵,都是一段活的历史。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民族的生存和重生。
  
  (二)
  
  2024年4月,我来到江苏无锡,顾新岚研究员为我讲述了战地记者冯英子先生的传奇往事,这是一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战地记者先驱。
  顾研究员翻开一本厚重的《中国战地记者名录》,指尖停留在冯英子的条目上:“冯英子于1915年出生在江苏昆山一个普通农户家庭,家境贫寒得连粗茶淡饭都难以为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他只断断续续读了五年小学,就不得不辍学外出谋生,在一家货店里当小伙计。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扫地、擦桌、搬货、记账,忙得脚不沾地,工钱却少得可怜,勉强够自己糊口。可即便生活如此艰辛,冯先生却从未放弃过读书写字,一有空就抱着借来的书啃,昏暗的油灯下,常常能看到他伏案读写的身影。”
  
  1932年1月28日,日军的飞机突然轰炸上海,炮火声震彻江南大地。远在昆山的冯英子,从逃难的乡亲口中得知了上海的惨状——房屋被炸毁,百姓流离失所,日军的暴行令人发指。那一刻,年轻的冯英子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他再也无法平静地坐在货店里。顾研究员说:"冯先生曾在回忆录里写道,那一夜,他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乡亲们哭诉的画面。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必须做点什么,让更多人知道日军的侵略行径。"
  于是,冯英子拿起笔,凭着一腔热血和五年小学打下的基础,写下了一篇五千字的文章——《沉痛的回忆》。他在文章中详细描述了日军轰炸上海的暴行,抒发了自己的悲愤之情,呼吁国人奋起反抗。写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文章投寄给了《吴江日报》。让他没想到的是,这篇饱含真情的文章竟然被全文刊登了。“这是冯先生记录日军侵华暴行的第一篇通讯,也正是这篇文章,让他找到了自己一生的方向——用文字唤醒民众,用报道助力抗战。”顾研究员补充道。
  1937年8月15日,灾难降临到了苏州。那天中午,冯英子正在苏州的一座公园里办事,突然听到天空中传来刺耳的轰鸣声。他抬头一看,几架日军的飞机正低空盘旋,随即投下了一颗颗炸弹。“轰隆——轰隆——”爆炸声此起彼伏,公园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顾研究员的声音变得沉重:“冯先生在后来的采访手记中写道,当时公园里一片混乱,妇女的呼救声、孩子的哭喊声、炸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撕心裂肺。他亲眼看到一位母亲为了保护孩子,用身体挡住了飞溅的弹片,自己却倒在了血泊中;看到一个几岁的孩子哭喊着寻找父母,却只能在废墟中找到一件熟悉的衣服。”
  眼前的惨状让冯英子悲痛欲绝,也更加坚定了他奔赴前线的决心。他立刻赶回所在的报馆,向主编提出要赴淞沪前线采访。主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年轻人,深受感动,当即同意了他的请求。1937年8月16日,冯英子穿上一身草绿色的军装,背上一只沉甸甸的军用皮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相机和少量干粮,在苏州车站赶上了开赴淞沪前线的98师夏楚中部,搭乘他们的列车奔赴战场。
  在前线,冯英子不顾生命危险,深入阵地最前沿。他在枪林弹雨中穿梭,采访战士们的战斗经历,记录下日军的暴行和中国军队的英勇抵抗。顾研究员说:“冯先生曾多次进入张治中将军的指挥部,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和扎实的文字功底,发回了一条又一条独家新闻。他的报道真实、生动、感人,编辑部为此专门出版号外,抗战的消息在苏州乃至周边地区引起了很大轰动,极大地鼓舞了民众的抗战士气。”
  
  1937年10月中旬,冯英子自苏州前往上海,担任《大公报》战地通讯记者。10月26日,大场防线被日军突破,局势万分危急。就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冯英子毅然留在第一线,亲眼目睹并报道了震惊中外的四行仓库保卫战。"他站在距离四行仓库不远的地方,看着八百壮士坚守阵地、奋勇杀敌的壮举,泪水模糊了双眼。"顾研究员缓缓说道,"他在报道中写道:'四行仓库的每一扇窗户都在喷吐着怒火,每一声枪响都在诉说着中国军人的不屈。八百壮士,他们是民族的脊梁,是抗战的希望!'他的文字,让更多人了解到了四行仓库保卫战的惨烈与悲壮,也让八百壮士的英雄事迹传遍了大江南北。"
  10月27日晚上,《大公报》编辑部决定撤离上海。冯英子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前线的战士们,踏上了撤离之路。他从上海出发,经松江、嘉兴、吴江一路辗转回到苏州,一路上不断遭到日军飞机的轰炸。顾研究员说:"那段路程充满了艰险,日军的飞机随时可能出现,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冯先生多次死里逃生,身上的军装被划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沾满了灰尘和泥土,但他始终没有放弃,一直把采访笔记和相机紧紧抱在怀里,那是他用生命换来的宝贵资料。"
  在苏州耽搁了几天,冯英子向苏州戒严司令部办理了必要的证件后,又沿着苏昆公路前往昆山老家。当时的公路上,几乎塞满了撤退的部队和逃难的百姓,秩序混乱不堪。到了芦梗后,因为没有船可渡,冯英子只好在当地住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他发现几架日军的飞机在空中盘旋,而且飞得极低,鬼子飞行员有时还会探出头来张望。当地的老百姓告诉冯英子,日军已经占领苏州了,形势越来越危险。
  第二天一早,冯英子的母亲冒着生命危险渡过河去,到黄埭镇上剪了一块粗布,连夜为他赶制了一件长袍和一双布鞋,要他把显眼的军装换了再走,这样可以更好地隐蔽自己。"母亲把做好的长袍和布鞋交到他手上时,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活着回来。"顾研究员的声音有些哽咽,"冯英子抱着母亲,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此去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但他更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必须完成使命。"
  11月30日,冯英子觉得不能再在村上坐等,无论如何都要先去苏州看看情况。他向邻居租了一条小船,在船舱里铺了些稻草,把记者证件、采访笔记等重要物品小心翼翼地藏在稻草底下,然后踏上了前往苏州的行程。可当船行驶到苏州的钱万里桥时,正好遇到一批日军在封船检查。情况危急之下,冯英子当机立断,把船舱里的稻草全部抛入河中,藏在下面的证件也一起沉入了河底。"他知道,这些证件一旦被日军发现,自己必死无疑。虽然心疼那些珍贵的证件,但保住性命才能继续为抗战做贡献。"顾研究员说道。
  下午四时左右,冯英子走到苏州火车站附近,突然碰到一队沿铁路步行向西的日军。鬼子们立刻把他拉了过去,一个鬼子让他帮忙牵马,另一个鬼子则叫他帮忙背包。冯英子心里清楚,随行鬼子的民伕大多都被他们残忍杀害了,自己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在心里暗暗盘算:一定要找机会脱身,就算脱不了身,也绝对不能帮鬼子做事,不能对不起国家和人民。"顾研究员说。
  过浒墅关的时候,天渐渐暗了下来。穿过月台的时候,冯英子故意走在月台的里侧,而那匹马则靠着有路轨的那一边。月台比路轨高出将近一米,冯英子趁鬼子不注意,猛地挤了马一下。那匹战马受了惊,嘶鸣一声后跌入了路轨。叫冯英子牵马的日军见状,顿时火冒三丈,挥起鞭子就朝着他打过来。而那个叫他背包的日军却以为他是不小心的,一把拉住了他,催促着他继续向前走。冯英子趁机忍着疼痛,跟着鬼子们一起离开了月台,心里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晚上,日军一行人到达望亭,住宿在当地一个大户人家的楼上。那楼上四周铺了不少稻草,日军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稻草上休息,楼的中间则烧了一堆火,用来取暖和照明。顾研究员说:"冯英子当时非常疲惫,也很害怕,但他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密切观察着日军的动向,等待着逃跑的机会。楼中的火在噼噼啪啪地烧着,有的日军已经滚在稻草堆上呼呼入睡了,发出了震天的鼾声。"
  拂晓前,趁着日军睡得最沉的时候,冯英子悄悄起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熟睡的鬼子,溜出了楼房。他发现这条街是沿着运河修建的,当时正值一月,河水干涸,河床低浅。"冯先生灵机一动,心想如果沿着河边走路,就好像是走在交通壕中,岸上的日军岗哨不容易发现他。"顾研究员说道,"于是他一直走到河边,沿着干涸的河床悄悄向东走去。一路上,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脚下的石子硌得他生疼,但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天色微亮,才终于摸出了望亭,成功逃脱了日军的控制。"
  天亮以后,冯英子重新走上铁路,朝着苏州的方向走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悲痛不已:铁路上到处都是被打死的同胞,有士兵也有老百姓,枕木上血迹斑斑,惨不忍睹。顾研究员说:"冯先生在回忆录中写道,从望亭到苏州这一段路上,他至少发现了七八十具尸首。每看到一具尸首,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默默地为同胞们哀悼,心里更加坚定了抗战到底的决心。"
  在浒墅关和苏州之间,冯英子远远地看见两个日本士兵,他们正卧在铁路上,拿着步枪瞄着对面村中的行人,竟然在比赛枪法。冯英子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知道自己手无寸铁,不能硬拼。他趁两个鬼子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从旁边绕了过去,很快隐没在河边的草丛中,时刻担心会被鬼子发现。"那段路,他走得心惊胆战,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智慧,再次躲过了一劫。"顾研究员说道。
  
  1938年春,冯英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打听到了一条从同里前往上海的秘密道路。他沿着这条道路,先从同里乘航船到芦墟,再从芦墟乘船到金泽,最后经青浦成功抵达上海,潜入租界继续进行抗战报道。在上海,他积极参加组建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学会,先后为国际新闻社、《力报》、《正中日报》、《前方日报》、《中国晨报》等多家报社担任战地记者,继续用文字揭露日军的暴行,传播抗战的消息。
  1939年,范长江将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学会总部迁往陪都重庆。冯英子又历经辗转,克服了重重困难,最终抵达重庆。当时的重庆,经常遭到日军飞机的狂轰滥炸。顾研究员说:"有一次,几十架敌机同时空袭重庆,扔下了无数的炸弹。山城三面起火,红了半边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气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轰炸还没有停止,冯英子就不顾危险,拿起相机和笔记本,冲了出去,深入轰炸现场进行采访报道。他的报道,让全国人民了解到了重庆人民在日军轰炸下的苦难与坚强,也让世界看到了中国人民抗战到底的决心。"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时,冯英子正在湖南《中国晨报》工作。他当时激动得热泪盈眶,立刻组织编辑部的同事们加印号外,然后亲自拿着号外走上街头,向市民们分发。顾研究员说:"冯先生在街头奔跑着,呼喊着,把胜利的消息传递给每一个人。市民们接过号外,欢呼雀跃,有的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那一天,整个湖南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而冯英子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抗战胜利后,冯英子继续坚守在新闻岗位上,用手中的笔记录着时代的变迁。1987年,他被评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批高级记者;1992年起,他开始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但他始终保持着低调谦逊的态度,从不提及自己当年的成绩。
  2009年,这位为抗战事业奉献了一生的战地记者冯英子先生在上海逝世,享年95岁。他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他用手中的笔,写下了无数篇感人至深的抗战报道,唤醒了民众,鼓舞了士气;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一名战地记者的责任与担当,展现了中国文人的风骨与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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