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一百七十章 枪击汉奸，炮轰日寇

　　(一)
　　
　　2024年3月，我跟着河南抗战研究员吕安邦先生，驱车穿过平顶山蜿蜒的街巷，拜访百岁老人张平座老兵。听吕先生说明来意，老兵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我的手腕，力道竟带着几分军人的硬朗。“娃啊，中条山的土，埋着我们多少弟兄的骨头。”他沙哑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千钧，一下下撞在我心上，将我拽回了1941年那个血色弥漫的五月。
　　张平座老兵是河南巩义康店镇张岭村人，1922年生在一个贫苦的农家，家里兄弟七个，他排行老五。1938年春，日军的铁蹄踏破黄河东岸的防线，炮火烧到了郑州城外，逃难的百姓像潮水般涌过黄泛区，哭喊声震碎了中原的天。十七岁的他看着村口被鬼子烧毁的茅屋，听着邻村姑娘被掳走的惨叫，攥紧了砍柴刀就要往鬼子营地冲，被父亲死死拽住。“娃，不能硬拼，要学本事，杀更多的鬼子！”
　　父亲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他混沌的胸膛。揣着半块玉米面饼，他一路扒火车、躲岗哨，先在县里的抗日训练班摸爬滚打三个月，练出了一身拼刺的硬功夫，又咬着牙徒步走到西安，硬是从万千青年中脱颖而出，考上了黄埔军校十六期。“黄埔的校门，是拿命踮着脚尖跨进去的。”老人摩挲着指节上的老茧，眼里泛起泪光，“那时候天天饿着肚子练射击，枪托把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可没人喊疼——心里憋着一股气，要把鬼子赶出去！”
　　
　　1940年4月，张平座从黄埔军校毕业，背着一杆磨得发亮的汉阳造，和一众同窗奔赴山西战场，被分配到15军65师参谋处当参谋。太行山的风，中条山的雪，把这个中原汉子的皮肤吹得黝黑粗糙，也把他的意志淬得比钢还硬。谁也没料到，一年后的中条山会战，会打得那般惨烈，那般悲壮。
　　1941年5月7日，日军调集十余万兵力，飞机大炮轮番轰炸，坦克装甲车嘶吼着碾过战壕，对着中条山发起了毁灭性的全面猛攻。战前，65师师长邢清忠将军积劳成疾，溘然长逝在指挥岗位上，临终前还攥着作战地图，念叨着“守住阵地，别让鬼子过黄河”。副师长张奇临危受命接过帅印，参谋长张冀石辅佐左右，全师将士立誓“与阵地共存亡”。激战三日，前沿阵地寸土寸金，警卫连李连长被敌机投下的炸弹炸断双腿，血肉模糊地倒在战壕里，仍喊着“杀鬼子”。师部安危悬于一线，张平座临危受命，代理警卫连连长，带着弟兄们扛起机枪，死死守住师部的大门。
　　5月27日，一封加急电报撕开了指挥部的沉寂——集团军总部和军部已奉命南渡黄河突围。张奇师长站在作战地图前，烟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火星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明灭，烧到了手指也浑然不觉。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叮当作响：“弟兄们在前线流血，我们不能丢下他们！”可军令如山，敌情如火，日军的包围圈越缩越小，再不突围，全师都要葬身于此。最终，他咬碎了牙，放弃了原定的北进计划，拟定南渡黄河的突围方案。可那时，65师早已陷入日军的四面包围，东、西、北三面的阵地上，枪炮声、喊杀声、刺刀碰撞声搅成一团，每一寸土地都在淌血。鬼子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弟兄们的刺刀捅弯了，就抱着鬼子滚下山崖；子弹打光了，就举起石头砸向敌群。各处阵地都在进行惨烈的白刃战，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映着满山遍野的尸体，惨不忍睹。
　　当夜，日军又增派了两个大队的兵力，借着夜色发起夜袭，炮弹像雨点般落在我军阵地上。我军伤亡殆尽，眼看师部就要被攻破。危急关头，师骑兵连和警卫连一部拼死冲上西侧高地，用机枪和手榴弹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黄昏时分，张平座带着五十余名幸存的战士，护着师部机关，钻进了华果墁山的密林中。
　　山林里的日子，是刀尖上舔血，是地狱里求生。干粮早就吃光了，他们嚼着苦涩的树皮，挖着难以下咽的野菜，渴了就喝树叶上的露水，或是趴在泥坑里喝浑浊的雨水。每个人的脸都饿得发绿，眼窝深陷，军装破烂得像叫花子的衣裳，露出的皮肤上满是蚊虫叮咬的脓包和树枝划开的血痕。夜里宿在山洞里，山风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他们就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听着远处鬼子的狼嚎，攥紧了手里的枪。
　　5月30日中午，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出油，蝉鸣声嘶力竭，搅得人心烦意乱。张奇师长带着几个参谋，躲在一棵老橡树下研究南渡黄河的突围路线，地图铺在湿漉漉的泥土上，被汗水洇得字迹模糊。他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划过，划出一道艰难的血路：“从这里走，穿过邵济公路，直奔济源，再找机会渡黄河。”会议刚开个头，半山腰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喊，划破了山林的寂静：“里面的人听着！我有重要事，要见你们师长！”
　　哨兵警惕地端起枪，枪口对准来人，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那人却毫不在意，晃悠悠地往前走，嘴里还嚷嚷着：“别开枪，我是来送信的，送你们一条活路！”哨兵将他押到师长面前，张平座定睛一看，此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百姓衣裳，却梳着油亮的分头，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谄媚的邪气，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走到张奇师长面前，先是贼眉鼠眼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将士，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太阳旗，耀武扬威地晃了晃，嘴角撇出一抹讥讽的笑：“张师长，别顽抗了！你们的大部队早就跑了，现在山里就你们这几十号残兵，还能翻出什么浪？”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山下的皇军说了，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还能给你们官做——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这山里饿死、冻死强吧？”
　　“放屁！”张平座气得浑身发抖，手“唰”地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指节攥得发白，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汉奸卖国贼！吃着中国的饭，砸着中国的锅，帮着鬼子祸害自己的同胞，你还是个人吗？我今天就枪毙你，为民除害！”
　　那人被张平座骂得脸色发白，却还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叫嚣：“你敢？我是皇军的使者，你杀了我，皇军饶不了你们！”
　　张奇师长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他抬手拦住我，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的铁，听不出一丝波澜：“张连长，把他送到司令部去。”
　　张平座一愣，心里憋着一股火，却还是敬了个礼：“是！”
　　那汉奸以为师长怕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转过身，屁颠屁颠地朝着山下的方向走。他的脚步很轻快，嘴里还哼着鬼子的歌谣，那腔调刺耳又恶心。刚走出三步远，张平座瞥见张师长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劈，眼神里迸出一道凛冽的杀气，快得像一道闪电。
　　这是命令！是无声的命令！
　　张平座毫不犹豫地拔出手枪，枪口稳稳地瞄准那汉奸，手指扣动扳机。
　　“砰！”枪声在山林里骤然炸响，震得树叶簌簌掉落。子弹像一道流星，精准地击穿了他的头颅。那汉奸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手里的太阳旗滚落到一边，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可耻的招魂幡。鲜血从他的额头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青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
　　张平座吹了吹枪口的硝烟，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吐在汉奸的尸体上：“狗汉奸，这就是你的下场！背叛国家的人，绝没有好死！”
　　张奇师长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冷得像冰，冷冷道：“拖下去，喂狼。”两个战士立刻上前，拖着汉奸的尸体消失在密林深处。
　　
　　枪声是信号，也是宣战。不过一个小时，山下的日军就疯了似的朝山林里炮击，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落在树林里，炸得树枝乱飞，泥土四溅，火光冲天。他们蜷缩在掩体后，听着炮弹的轰鸣声，感受着大地的震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张师长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指甲都嵌进了纸里，指着东南方向，声音铿锵有力：“兄弟们，跟我冲！从这里突围，往黄河边赶！活下去，就是胜利！”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般的跋涉，是生与死的较量。1941年6月3日夜里十点，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张平座带着三十余名战士，朝着红涯河的敌封锁点发起冲击。冰冷的河水没过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腿往上钻，我们咬着牙，悄无声息地摸向鬼子的岗哨。突然，一道手电光扫了过来，鬼子的叫喊声划破了夜的寂静：“什么人？站住！”
　　“打！”张平座一声令下，冲锋枪的子弹像暴雨般倾泻而出，打倒了一个又一个鬼子。枪声惊醒了营地的敌人，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他冲在最前列，枪管打得发烫，弹匣换了一个又一个。很快，冲锋枪的子弹打空了，一个鬼子端着刺刀朝张平座扑来，嘴里嗷嗷怪叫。张平座眼疾手快，拔出腰间的手枪，迎着他的面门扣动扳机，子弹正中他的眉心。那鬼子直挺挺地倒在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那一仗，他们拼掉了二十余人，却也伤亡了五十多个弟兄。更糟的是，混乱中，张师长的队伍被敌人的火力冲散了，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张平座站在河边，望着空荡荡的战场，心如刀绞，却只能强压着焦虑，带着剩下的人继续突围。
　　6月5日夜，按照地图标注的路线，他们必须穿过邵济公路，才能抵达济源。多亏了当地的老乡指路，一位白发苍苍的大爷冒着生命危险，摸黑给他们带路，大爷手里的马灯忽明忽暗，照亮了脚下的山路。“娃们，小心点，公路上的鬼子骑兵凶得很，巡逻一圈又一圈。”大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关切，“我儿子也是打鬼子的，去年牺牲了……你们一定要活着出去，把鬼子赶跑！”
　　他们连夜翻过大山，荆棘划破了衣裳，划伤了皮肤，却没人喊一声疼。黎明时分，东方泛起鱼肚白，终于摸到了公路北沿。晨雾弥漫，公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鸟叫，显得格外诡异。
　　“快，趁现在冲过去！”张平座低声下令，战士们猫着腰，正要跨过公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鬼子叽里呱啦的叫喊声。不好，是敌骑兵！张平座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让弟兄们隐蔽在路边的壕沟里。
　　眼看鬼子的骑兵就要冲到眼前，马蹄声越来越近，张平座摸出身上仅有的两枚手榴弹，咬开引线，死死攥在手里。等敌人进入射程，他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榴弹扔向敌群。
　　“轰隆！轰隆！”两声巨响过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好几匹战马嘶鸣着倒下，马背上的鬼子被甩出去老远，摔在地上嗷嗷直叫，几个鬼子更是被炸得血肉模糊，当场毙命。趁着浓烟弥漫，张平座拽着参谋杨之梁的胳膊，一头扎进公路对面的密林中。身后，敌人的枪声乱作一团，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树干上，木屑四溅。他们拼命往前跑，直到跑不动了，才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三十多天的艰苦奋战，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了。连日的饥饿、疲惫和紧张，像一把把钝刀子，割着张平座的骨头，削着我的意志。那天，我们在山林里找野菜，他突然觉得浑身发烫，像被火烤着一样，鼻子里汩汩地流着血，止都止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我腿一软，就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烧木炭的窑洞里，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木炭的焦香。杨之梁守在他身边，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他见张平座醒了，激动得眼圈发红：“平座，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他说，是他把人拖到这里的，夜里偷偷下山，敲开老乡的门，磕了三个响头，才讨了点稀饭喂张平座。
　　张平座一连五天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浑身烫得吓人。杨之梁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危急关头，当地一个老中医大伯听说了他们的事，连夜背着药箱摸上山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摸了摸张平座的脉搏，又看了看舌苔，叹了口气：“这娃是累坏了，心火太旺，又受了风寒，得赶紧放血排毒。”
　　说罢，他拿出一根银针，在油灯上烤了烤，然后在张平座后背的穴位上轻轻一挑。只听“嗤”的一声，一根青色的筋络被挑断，一股黑血涌了出来。杨之梁赶紧用布条擦拭，没过多久，张平座身上的热就慢慢退了，脑子也清醒了过来。
　　又歇了三日，靠着老乡送的稀饭和野菜，张平座才慢慢恢复了体力。临行前，他们去老中医家告别。大爷大娘拉着他们的手，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沾湿了衣襟：“孩子呀，日本鬼子还把着渡口，汉奸到处横行，你们一定要小心啊！路上注意安全，别饿着，别冻着！”
　　说着，他们转身进屋，拿出两身干净的衣服，针脚密密麻麻。又从灶台上端出两个热乎乎的油饼，金黄酥脆，香气扑鼻。“拿着，路上吃。”大娘把油饼塞进他们的口袋，又往张平座手里塞了几个鸡蛋，“娃们，一定要活着回来，看看鬼子被赶跑的那一天！”
　　张平座和杨之梁看着大爷大娘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期盼和担忧，鼻子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们“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大爷大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等打跑了鬼子，我们一定回来看你们！”
　　
　　这份恩情，张平座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两个油饼的香气，混着老乡的眼泪，成了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
　　
　　1941年6月15日清晨，张平座和杨之梁换上便衣，各背了一把锄头，扮成庄稼汉的模样，一路向南。一路上，他们躲过鬼子的岗哨，绕开汉奸的盘查，饿了就啃一口油饼，渴了就喝一口山泉。遇到盘查，就说是上山砍柴的，凭着一口地道的河南话，有惊无险地闯过了一道道关卡。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小浪底渡口。夕阳西下，黄河水滚滚东流，浊浪滔天，映着漫天的晚霞，壮美而苍凉。多亏了渡口的船老大帮忙，他也是个爱国的汉子，听说他们是打鬼子的，二话不说，摇着小船，趁着夜色，悄悄把他们送过了黄河。
　　踏上南岸的土地时，张平座和杨之梁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脚下的土地，是生养他们的中原故土，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地方。
　　归队后，因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张平座被提升为65师194团2营5连连长，驻守在渑池县观音堂整训。本以为能喘口气，好好休整一番，没想到，更大的硬仗还在后面。1944年5月，日寇调集四万多兵力，五百多辆战车，二百余门火炮，还有大批空军，对洛阳发起了疯狂的重点攻击。洛阳城危在旦夕，中原大地再次陷入战火。
　　
　　张平座带着全连125名弟兄，奉命固守上清宫前沿阵地。那是洛阳城外的一道天然屏障，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阵地丢了，洛阳就门户大开。临行前，他看着弟兄们年轻的脸庞，大声道：“兄弟们，身后就是洛阳，就是我们的家乡！我们没有退路，只能死战！人在阵地在！”
　　“人在阵地在！”弟兄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
　　5月22日，天刚蒙蒙亮，鬼子的飞机就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蝗虫。炸弹像雨点般落下，把阵地炸得满目疮痍，硝烟弥漫，碎石乱飞。炮火掩护下，鬼子步兵扛着铁锹，猫着腰，挖着外壕，呈斜坡状朝着阵地逼近。他们想借着斜坡，避开我们的火力，冲上阵地。
　　张平座咬着牙，指挥弟兄们把手榴弹捆成捆，每捆五颗，放在战壕边缘。等鬼子靠近阵地只有三十米时，他大吼一声：“扔！”
　　弟兄们猛地站起身，将手榴弹狠狠扔向敌群。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鬼子的尸体堆成了小山，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可他们像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
　　中午时分，敌人的平射炮推到了阵地前500米处，黑漆漆的炮口对准了我们的碉堡。平射炮的威力巨大，专门对付坚固工事，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碉堡上。交叉火力像两把巨斧，逐一劈向他们的碉堡。坚固的碉堡在平射炮的轰击下，纷纷倒塌，砖石乱飞，躲在里面的弟兄们，有的被埋在废墟里，有的被炸得血肉模糊。
　　不到两个小时，全连就从125人锐减到52人，死伤大半，阵地岌岌可危。张平座看着身边倒下的弟兄，看着阵地前密密麻麻的鬼子，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心里清楚，不摧毁敌人的平射炮，他们今天都得葬在这里，洛阳城也保不住。
　　张平座派人向团部求援，声音嘶哑地喊：“快！我们需要迫击炮！需要火力支援！”
　　很快，两门迫击炮被送了上来，由张平座直接指挥。他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左前方的敌炮位，鬼子正忙着装填炮弹，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降临。凭着在黄埔军校学到的本事，他迅速测定距离、调整角度，嘴里默念着计算公式，大手一挥，大吼一声：“放！”
　　两发炮弹呼啸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焰，精准地击中了敌平射炮。炮位上的鬼子被炸得飞了起来，武器零件散落一地。他刚要调整距离，瞄准另一门炮，右前方的敌炮却发现了他们的位置。
　　“轰隆！”第一发炮弹落在张平座右前方5米处，泥土溅了他一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腾滚换位。刚滚出去一米远，第二发炮弹就炸了，巨大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掀进了交通壕里。脑袋狠狠撞在壕壁上，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昏迷中，张平座感觉背部遭了连续重击，像是被人用棍子狠狠抽打，疼得钻心。他挣扎着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国军的预备队正呐喊着冲上来，红旗在硝烟中飘扬，弟兄们的刺刀闪着寒光，在阵地前与鬼子展开白刃肉搏。喊杀声震彻云霄，刺刀刺入肉体的声音，鬼子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杀！杀！杀！”张平座想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不听使唤，使出浑身力气，也只能勉强挪动。低头一看，他顿时心如刀绞——右脚被炸得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白森森的，惨不忍睹；左臀部的肌肉更是被弹片削去了大半，鲜血浸透了军装，染红了身下的泥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气。
　　黄昏时分，战友们把他抬上担架，送进了临时医院。简陋的手术台上，没有麻药，医生用剪刀剪开我的裤腿，用镊子夹出弹片。他咬着一根木棍，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床单，却硬是没吭一声。
　　出院后，张平座在家养了七个多月的伤，腿上的疤痕纵横交错，像一条条狰狞的蜈蚣，成了一辈子的勋章。伤还没完全好利索，他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西走。穿过敌占区的洛阳、陕县、灵宝，躲过鬼子的盘查，绕过汉奸的眼线，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部队。
　　
　　抗战胜利那天，张平座跟着部队开进开封，参加了受降典礼。看着鬼子兵垂头丧气地交出武器，看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高高飘扬，看着百姓们欢呼雀跃，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八年浴血奋战，八年生死与共，终于胜利了！
　　新中国成立后，张平座转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在戈壁滩上垦荒种地，挖渠引水，一待就是几十年。黄沙吹老了岁月，吹不老他心中的家国情怀。退休后，他才回到平顶山，安度晚年。
　　张平座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军官英姿飒爽，眉宇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这是张奇师长，”老人抚摸着照片，眼眶泛红，“他1945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后来当了自贡市的市长，1985年去世了。临终前，他还念叨着中条山的弟兄们……”
　　晚年的张平座，先后担任河南省黄埔同学会理事、副会长，平顶山市黄埔同学会负责人。他常常对晚辈们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扛过枪，打过鬼子，守过家国。”他说，要让孩子们记住那段历史，记住那些为了国家和民族牺牲的英雄们，记住落后就要挨打，记住团结就是力量。
　　
　　(二)
　　
　　2024年春，我跟着浙江金华黄埔同学会的研究员赵倩，驱车驶过蜿蜒的山路，一路颠簸到了温州瓯海岷岗后村。这是我与赵倩的第三次共同拜访老兵，她的眼睛里满是对历史的热忱，手里的录音笔和笔记本攥得紧紧的，生怕错过一句珍贵的回忆。
　　敲开陈宝柳老人家门时，百岁高龄的他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晒太阳，身后的老樟树遮天蔽日，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娃啊，那年赣州的大榕树底下，可真是炸得痛快！”他开口，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浙南口音的普通话，将我们拽回了1945年那个硝烟弥漫的春天。
　　
　　陈宝柳老英雄1922年出生在岷岗后村的一个贫苦农家，家里五个兄弟姐妹，他排行老三。打小，他就跟着爹娘在田里摸爬滚打，插秧、割稻、挑水、砍柴，样样农活都干得漂亮，练得一身结实的筋骨，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磨盘，胳膊粗得像村口的老桑树枝。成年后，他娶了邻村的姑娘阿秀，夫妻俩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可这份安稳，在1943年的春天被彻底打碎了。
　　那年2月，日军的铁蹄踏遍了浙南大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到处都是抓壮丁的国民党兵。陈宝柳没能躲过，和同村的八个后生一起，被麻绳捆着塞进了队伍。他还记得那天，娘哭得撕心裂肺，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妻子阿秀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我会活着回来的！”他对着妻儿吼出这句话，转身跟着部队，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山路，从温州走到了丽水。
　　他被分配到西南部队6营2连3排，总司令是李墨庵，副师长关周同，连长丁银河。同村的八个兄弟，被分到了不同的部队，临行前，他们蹲在田埂上，就着一碗糙米饭，就着一碟咸菜，约定好抗战胜利后，一定要回村喝顿团圆酒，谁也不许缺席。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战事紧张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根本没有时间进行正规训练。陈宝柳他们只能跟着部队，白天赶路，夜里找个破庙或者山坳，由老兵带着，摸一摸枪的扳机，练一练瞄准的姿势，连枪栓都还没摸熟，就被推上了战场。一个星期后，他领到了一挺轻机枪，冰冷的枪身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生疼，却也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好歹有了能杀鬼子的家伙。
　　随后，部队转战丽水松阳、衢州龙游等地，与日军展开了一场场殊死搏斗。他们在兰溪和鬼子硬碰硬，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抱着鬼子滚下山崖。最终还是因为寡不敌众，武器装备又差，惨败而归，一路退到了江西遂川。那段日子，就是在这样的拉锯战里熬过来的，今天占了一个山头，明天又丢了一个阵地，身边的战友换了一批又一批，昨天还一起分干粮、一起躲炮弹的兄弟，今天就可能倒在血泊里，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
　　
　　陈宝柳老人说起当年的口令，忍不住苦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那口令啊，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他拍着大腿，声音里满是无奈，“我大字不识一个，扁担倒了都认不出是个‘一’字，团部的口令却换得比翻书还快，有时候一个小时就换两次，什么‘青天’‘白日’‘黄河’‘泰山’，听得我脑袋嗡嗡响。”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回到了那个危机四伏的哨位。“我站在哨位上，黑灯瞎火的，山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对面突然过来一个人影，矮矮胖胖的，看不清脸。我立马喊：‘你哪一个？’那人不吭声，闷着头往前走。我心里一紧，手心里全是汗，又喊：‘哪一个啊！再不走我开枪了！’他还是不说话。我当时就把子弹上膛了，‘咔嚓’一声，枪口对准他，吼道：‘哪一个啊！口令！’这时候，那人才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我唉！是自己人！’一听是咱部队的口音，我才松了口气，又喊：‘过来！口令！’他把口令答上来了，我才敢让他过。要是口令不对，管他是谁，直接开枪！在战场上，一点马虎都要不得啊，一个疏忽，丢的就是自己的命，还有弟兄们的命！”
　　
　　1944年2月的那场战斗，是陈宝柳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那天，天刚蒙蒙亮，日军的飞机就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蝗虫，炸弹像雨点般落在阵地上，碉堡被炸塌了，战壕被填平了，泥土混着鲜血，变成了暗红色的泥浆。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身旁，有的被炸断了胳膊，有的被炸飞了腿，惨叫声、枪炮声、喊杀声，搅成了一团。
　　阵地被敌人突破的那一刻，陈宝柳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搀扶倒下的兄弟，只能一头扎进壕沟里，屏住呼吸，趴在冰冷的泥浆里装死。他能清晰地听到日军的皮靴声，“哒哒哒”地从头顶踩过，冰冷的刺刀时不时擦过他的后背，寒气直钻骨髓。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跳出嗓子眼，生怕下一秒，那闪着寒光的刺刀就会刺穿自己的胸膛。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呼啸而来，擦过他的左脚，“唰”地一下削掉了一块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疼得他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死死地趴在地上，闭上眼睛，任由血水流淌，任由日军的皮靴踩过身边的土地。
　　日军退去后，硝烟渐渐散去，阵地上一片狼藉。他强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伤口，就跟着援兵冲回了火线。他端起轻机枪，对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搜刮战利品的鬼子，狠狠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像愤怒的火焰，喷射而出，一个鬼子应声倒地，鲜血溅了他一脸。那一刻，恐惧早已被愤怒取代，他只有一个念头：杀鬼子！为弟兄们报仇！
　　他和战友们怒吼着，像一群下山的猛虎，端着枪，挥舞着刺刀，硬是将阵地上的鬼子赶了下去。“战争太可怕了，生死就在一线之间。”陈宝柳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里满是后怕，“我也怕啊，怕得浑身发抖，可那又能怎么样？这是上级的命令，更是我们的防线。枪拿起来了，上了战场，就没有退路了。敌人就在对面等着，你守不住阵地，身后的乡亲们就要遭殃，就要被鬼子欺负。丢了阵地，就要拼命夺回来，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1944年底，部队辗转到了江西赣州。经过一年多的血战，老兵死伤殆尽，很多新兵蛋子上了战场，连枪都还没摸熟就牺牲了。年轻的陈宝柳，凭着一身蛮力和一股子不怕死的韧劲，活了下来，也成了队伍里的“老兵油子”。因为他体格健壮，力气大，能扛得起沉重的迫击炮，被调入了108师炮兵连，成了一名迫击炮手。
　　刚开始，他对着那门黑漆漆的迫击炮，两眼一抹黑，连炮管都不知道怎么架，更别说测距、瞄准了。可他肯学肯钻，跟着老兵们一点点摸索，白天看老兵操作，夜里就蹲在篝火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炮位，嘴里默念着口诀。从测距、瞄准到装填、发射，硬是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掌握了迫击炮射击的全套要领。“那时候啊，就像突然开了窍一样。”老人笑着说，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老兵教一遍，我就记住了，练了没几天，就能精准命中目标了。咱就是有这个天赋！”
　　炮兵连里只有两门迫击炮，宝贝得像眼珠子一样，一门炮六个人伺候，轮流负责开炮，其他人则背着炮弹，跟着炮手满山跑。迫击炮的后坐力大得惊人，每次发射，炮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炮手都会被震得头晕眼花，耳朵嗡嗡作响，半天缓不过神来。
　　陈宝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开炮的场景。那天，老兵让他试试手，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双手紧紧地握着炮绳，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放！”老兵一声令下，他猛地拉动炮绳。“轰！”炮弹呼啸而出，巨大的后坐力差点把他掀翻在地，他的胸口像被巨石砸中一样，疼得他龇牙咧嘴，嗓子眼发甜，却因为身体底子好，勉强保持着清醒。“那滋味，真不好受，震得人耳朵里嗡嗡响，三天都听不清声音。”他说，“可看着炮弹落在鬼子堆里，炸得他们哭爹喊娘，又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值了！”
　　从那以后，陈宝柳就跟着战友们，在赣州的山林里打起了游击。他们背着六十斤重的行囊，里面装着背包、手榴弹、糙米，再加上迫击炮和炮弹，压得每个人都直不起腰。山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脚下是厚厚的落叶，稍不注意就会滑倒。他们常常要饿着肚子，翻山越岭，一走就是大半天，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一口硬邦邦的糙米饼。
　　
　　陈宝柳的瞄准技术，在连队里是出了名的好，不管目标多远，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只要他架起迫击炮，眯起一只眼，调整好角度，几乎百发百中。战友们都亲切地叫他“神炮手”，每次作战，都抢着和他一组。“咱就是有这个本事，不服不行！”老人拍着胸脯，脸上满是自豪。
　　1945年3月的那个上午，是陈宝柳当兵以来，最痛快的一天。那天，春光明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鸟儿在枝头鸣叫，虫儿在草丛里低吟。陈宝柳和战友们埋伏在山上的密林中，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公路，等待着日军的出现。他们已经在这里埋伏了三天三夜，干粮快吃完了，水也快喝光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却没有人抱怨。
　　突然，陈宝柳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上——那棵榕树长得枝繁叶茂，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天蔽日。只见一队日军，大约四十多人，正三三两两地坐在榕树下休息。他们有的脱了军装，露出了里面的衬衣，有的在抽烟，吞云吐雾，有的在喝水，还有的在打牌，嘻嘻哈哈的，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正在悄悄逼近。
　　陈宝柳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心跳瞬间加速，血液在血管里沸腾。他知道，这是迫击炮手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这么多鬼子聚在一起，简直就是活靶子！他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战友喊道：“快！架炮！装弹！小声点！别惊动了鬼子！”
　　战友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地架起迫击炮，将炮弹塞进炮膛，生怕弄出一点声响。陈宝柳趴在地上，眯起一只眼，调整着炮口的角度，他的手指紧紧地握着炮绳，眼睛死死地盯着榕树下的鬼子。测距、瞄准、校准，一气呵成，他的手稳得像山岩，没有一丝颤抖。
　　“放！”他大吼一声，猛地拉动炮绳。
　　“轰！”第一发炮弹呼啸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流星，精准地落在了榕树下的日军堆里。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泥土和碎石飞溅，鬼子们瞬间被炸得人仰马翻，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陈宝柳来不及欢呼，立刻喊道：“第二发！装弹！放！”
　　“轰！”第二发炮弹接踵而至，又在敌群中炸开了花，几个鬼子被炸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三发！快！”
　　“轰！”第三发炮弹也呼啸着飞向目标，不偏不倚，落在了鬼子的人群里。
　　三颗炮弹，颗颗命中！榕树下顿时血肉横飞，四十多个鬼子，瞬间毙命，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惨不忍睹。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被炮弹炸得枝叶纷飞，断枝残叶落了一地，树干上布满了弹孔，却顽强地挺立着，像一个不屈的战士，默默注视着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陈宝柳站在山上，看着山下的景象，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是他当兵以来，打得最痛快的一仗！这是他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刻！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时，陈宝柳和全连的战友们还在赣州的山林里游击。那天，他们正在一个破祠堂里休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欢呼，有人高喊着：“鬼子投降了！抗战胜利了！”
　　他们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整个祠堂都沸腾了！战友们抱在一起，哭着笑着，把帽子扔向天空，有的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陈宝柳也哭了，他想起了岷岗后村的妻儿，想起了同村的八个兄弟，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八年了，整整八年了，他们终于胜利了！
　　没过多久，他们在祠堂的角落里，发现了八个躲在里面的日本兵。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此刻垂头丧气，脸色苍白，乖乖地缴了枪，连头都不敢抬。
　　随后，部队从江西赣州开到了金华。长官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一是退伍返乡，二是继续随部队前往舟山。陈宝柳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回家。他太想念家乡的妻儿，太想念村口的老槐树，太想念岷岗山上的清风了。
　　回到岷岗后村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迎接他。他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妻子阿秀，看到了已经会跑的儿子，却再也没看到同村的那八个兄弟。后来他才知道，他们都牺牲在了战场上，有的死在了兰溪，有的死在了龙游，有的死在了不知名的山头，再也没能回来。那场田埂上的约定，终究成了永远的遗憾。
　　从此，陈宝柳放下了枪，拿起了锄头，安心在家务农，和妻子生儿育女，过起了平静的生活。他的两个儿子长大后，都参了军，继承了他的志向，把当兵卫国当做最光荣的事。
　　2015年，陈宝柳老人获颁了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那枚金灿灿的纪念章，他一直珍藏在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看到了赣州那棵顽强的大榕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