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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作品名称:昨天的故事      作者:成之燕      发布时间:2025-11-30 08:41:07      字数:7904

  走出丁玉财家的院子,王冠杰忍不住问丁贵堂:“贵堂队长,您支持插队知青谈恋爱?”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有支持你们谈恋爱的意思?”
  “哪只眼睛都不是,我是用耳朵听出来的……”
  “噢——”丁贵堂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是说我支持周炳忠和丁秀凤俩人谈恋爱?”
  “难道不是么?”王冠杰随口说道。
  “我说冠杰,你好像很反对我的‘支持’?”丁贵堂用略显失望的目光在王冠杰身上扫视了一番。
  “我没理由反对。”王冠杰说,“但是……”
  “但是什么?”
  “‘知青办’有理由反对。”王冠杰说,“而且他们的理由无可辩驳。”
  “听兔子叫,就不种豆啦?”丁贵堂一脸不屑地说,“……他们的理由是理由,我们的理由就不是理由了?天底下有这样的歪理么?”
  “可栾凤翔认为他的理由是无比正确的。”
  “难道他比毛主席还要正确?!”
  王冠杰思忖片刻,委婉地说:“他这人——总觉得自己不同凡响。故而,从他嘴里冒出来的‘理由’,都是凌驾于我们理由之上的‘正确理由’。”
  “去他妈的正确理由。”丁贵堂轻蔑一笑说,“其实,他就是一只令人讨厌的兔子……”
  “所以我们——该‘种豆’,就‘种豆’?”
  “说得没错,‘豆子’一定是要种的,但要看怎么个种法……咱暂且不提那只‘兔子’,”丁贵堂对王冠杰说,“我想先听一下你对‘种豆’这件事的看法。”丁贵堂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满脑袋都装着知识的他的副手王冠杰,仿佛他的答案是最正确的答案。“你看问题的角度与其他人不一样,观点也不同于其他人。所以我——算啦,我也不勉强你说出你的看法。想说的时候你自然会说,不想说,你也可以保持沉默。”
  王冠杰没有立刻回答丁贵堂的问话,而是在回顾不久前他曾思考过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或许正是丁贵堂想要从他嘴里获得的正确答案:插队知青与当地姑娘谈恋爱是否真的靠谱(或许别有企图也都不好说);生活和文化上的差异,是否会影响到夫妻婚后的家庭稳定与和谐;未来的政策走向以及时代的发展趋势,是否会撼动插队知青扎根农村干革命的坚定信心。尤其是当他听刘建军说起黎曙光的事情,他更是深化了他的想法:信念不是永恒不变的东西,它会在特殊的环境条件下发生质的变化。由此及彼,他又联想到珠穆朗玛峰上的积雪,南极、北极的冰川……它们不也是随着气候变化以及地质的演化过程中悄然发生着变化么?这种情况下,“扎根农村六十年”这句振聋发聩的口号或者是宣言,也就显得苍白无力了……很少有人能够始终如一,持久坚持他的初心。
  一想起这些事情,王冠杰就会陷入了迷茫的泥淖里。然而,当他从迷茫的泥淖里挣脱出来时,他又觉得自己的头脑是异常清醒的。他甚至觉得自己悟性超凡,具备了一种对于未曾发生的事情进行前瞻性分析的本事。譬如:他认为社会主义的车轮不会停滞不前……“社会主义社会是不断发展和变化的社会”。这是一切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既如此,他便认为自己绝无可能在丁家堡村娶妻生子、繁衍后代——这儿不过是他人生旅途中的一个驿站;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也只是暂时的或者说是不以他个人意志为转移的“游戏”而已,根本用不着倾注毕生精力去扮演游戏中的某个角色。
  总之,他的这些“前瞻性分析”,只能装在肚子里,不可宣之于口,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是祸端——因为旧的“游戏”结束之后,新的“游戏”将会接着开始,新的角色也随之粉墨登场;而且“游戏”的内容以及“游戏”的规则也都不尽相同……
  值得一提的是,王冠杰始终认为:他是一个不甘于世的人——复课闹革命那会儿,他心里就滋生出了这样的一种自信——他坚信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不甘于世的他,必定会被滚滚向前的时代潮流给裹挟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或者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一阵凉爽的带着美妙音律的秋风给吹到别的什么地方生根发芽去了——那个地方似曾相识,但肯定不是在他的梦里面。
  雪花依旧如精灵般飞舞着,但其魅力以及舞动的热情,都远不及先前那般十足——它们显然是疲累了。而冬日里的阳光,也依旧被厚厚的灰白色的云层所阻隔,甚至连一丝的光芒都射不到白雪皑皑的大地以及村落的屋顶之上。包括被雪覆盖的街面上,也是冷冷清清,几乎见不到村民们的身影在走动。但是在横贯东西的村里唯一的一条“主干路”的积雪上面,却留下了几行深浅不一的人的脚印——脚印明显是冲着公社方向去的——大部分脚印是叠加的。很显然,有至少五个以上的女性(声音足以分辨性别)闹闹哄哄地从积雪的“主干路”上践踏过去。她们脚下发出节奏不同的“咯吱咯吱”的清脆声音。两种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娱心悦耳的奇妙感觉。但如果是在冬夜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郊野外,这两种不同声音的交织,定会让走夜路的人寒毛倒竖——以为是碰上了一伙从阴曹地府跑出来游荡的女鬼卒,而不是所谓“娱心悦耳”的奇妙感觉了。
  后来,丁贵堂和王冠杰俩人的脚印,也叠加在了这条“主干路”的积雪上了。遗憾的是,他俩没有听见她们闹闹哄哄的声音以及节奏不同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因此也就感受不到这种“娱心悦耳”的奇妙感觉了。
  “你咋不吭声了?”丁贵堂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噢——”王冠杰嘴里也呼出了一团白气,“可是,您又没叫我吭声啊。”
  “听上去倒像是我问错了话?”丁贵堂嗔怪说,“刚才我只说了句‘不勉强你说出你的看法’的话,然后你就不吭声了。但是,你的眼神暴露了你心里的想法——你不赞成我支持周炳忠和丁秀凤搞对象。你认为我这么做很荒唐,很不切合实际。”
  “没有,我可没有这么想。”王冠杰故作认真地说,“只不过那会儿工夫,我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
  “这话我相信。”丁贵堂感同身受地说,“但凡是人,他们的脑袋就一定会出现空白的时候——那是因为他们的脑袋太疲劳了。当然,我的脑袋有时候也会像你一样——忽然就一片空白了。”
  “也可以说是脑袋短路了。”王冠杰边说边弯腰捧起一把积雪,握成雪球朝前面不远的一个目标投掷出去——前面那个目标,是一只正在沉思或者正在等待同伴的黑老鸹。那只黑老鸹貌似镇定地站在“主干路”旁的一个土堆上,傲慢地朝雪球飞来的方向哑——哑叫了两声。它那沙哑的叫声很像是一种嘲笑。与此同时,那只傲慢的黑老鸹,用其轻蔑的眼神凝视着王冠杰和他投掷过来的雪球。
  “如果脑袋真的短路了,技术水平再高的电工,恐怕也难以解决。所以‘短路’的那个人,只能自己修理自己的脑袋了。”丁贵堂似乎对王冠杰袭击黑老鸹的行为以及黑老鸹沙哑的叫声并不感冒,他只想在王冠杰面前表现一下他的农民式的幽默感。于是他用求证的眼神注视着王冠杰,试探地问道,“我的解释——是不是也很幽默?”
  “嗯。”王冠杰微笑道,“幽默,相当的幽默,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这叫‘近朱者赤’嘛!”丁贵堂咧嘴笑道。
  “那么……近墨者呢?”王冠杰凝视着黑老鸹,黑老鸹也凝视着王冠杰。
  “看来你很讨厌黑老鸹?”丁贵堂忽然问了一句。
  “恰恰相反。”王冠杰回答说,“黑老鸹的智商,在动物界中排名第五……我凭啥要讨厌它呢?”
  “那你为何要用雪球袭击它呢?”
  “我只是讨厌它的叫声。它的叫声让我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用鼻孔跟我们说话的家伙。”
  “谁?”
  “栾凤翔。”
  “栾凤翔?真是莫名其妙。”丁贵堂咕哝了一句。
  “为何不说——岂有此理呢?”王冠杰也随之咕哝了一句,但是咕哝声的分贝极其微弱,犹如一只蚊子从丁贵堂的耳边振翅飞过。
  “咋的,你也认为自己莫名其妙了?”丁贵堂耳朵多少有点背,偶尔会闹出聋子打岔的笑话。
  “是的,我也觉着我的话确实有点莫名其妙。”王冠杰无奈地笑了笑,自嘲道,“所以说,黑老鸹的叫声,让我想到了我自己,而不是我认识的某一个人。譬如……”
  “行啦,别再譬如了……”丁贵堂不想再从王冠杰口中听到黑老鸹或者栾凤翔这两个互不相干的名字。于是赶紧转移了话题,“还是谈谈你的看法吧。”
  王冠杰心里思忖:贵堂队长让我谈谈我的看法,谈谈我的什么看法呢?针对某件事,还是针对某个人?难不成——他察觉到了我身上具备的潜质:一种对于未曾发生的事情进行前瞻性分析的本事?若果真如他所想,那么,丁贵堂也算是个料事如神的人了。
  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黑老鸹的叫声。旋即,站在土堆上的那只黑老鸹腾空而起,追随着它的同伴,飞落在三愣子家的房顶上亲热起来。
  两只黑老鸹的亲密举动,终于让王冠杰想起丁贵堂要他谈谈什么“看法”了。
  “您想让我谈一谈周炳忠和丁秀凤?”
  “明知故问。”
  “可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王冠杰脸上现出一丝尴尬之色。接着他又咕哝了一句丁贵堂完全听不清也完全听不懂的话,“‘夏虫不可以语冰’。”
  “可你善于分析问题……”丁贵堂显然没有听见王冠杰后面咕哝的那句成语。
  “我只善于借题发挥。譬如……”
  “你能不说‘譬如’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说顺嘴了……所以一时半会儿很难纠正过来。”
  丁贵堂顿时语塞——像是吃地瓜噎住了似的。
  王冠杰见丁贵堂不吭声,误以为他很抗拒带有文言色彩的词汇,或者“譬如”这个汉语词汇,可能会给他的听觉造成一定程度的损伤。于是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丁贵堂说:“贵堂队长,我向毛主席发誓:从今往后,我决不会在您面前使用‘譬如’这个词汇……”接着他又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然后用试探的口吻对丁贵堂说,“我用‘比如’代替‘譬如’如何?”
  “正确的词汇(他其实并不懂得啥叫词汇),岂能说纠正就纠正了呢?”丁贵堂像是在批评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只有错误的词汇才可以纠正。”
  “我说的纠正,不是您说的纠正。我说的纠正,是用更为通俗易懂的词汇来代替意思相同,但其书面语属性强的词汇。”王冠杰耐心解释说,“比方说,‘比如’,适用于口语;‘譬如’,则适用于文学……”
  “算啦,冠杰,”丁贵堂故意奚落道,“我还是听你说‘譬如’吧……”
  王冠杰听出丁贵堂话里的意思,但他并不在意,也不生气;即便丁贵堂用尖酸刻薄的语言,奚落他不厌其烦地卖弄知识,他都会一笑了之。
  “尽管‘譬如’和‘比如’的意思大致相同,但还是要予以纠正的。”王冠杰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诲人不倦”的“良好习惯”。他微笑着继续说道,“……总之入乡随俗嘛!更何况我们是来丁家堡村插队落户的知青,想不随俗都不行。”
  “‘入乡随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丁贵堂显然对王冠杰耍嘴皮子的话持怀疑态度。“你能‘入乡随俗’六十年么?如果这话是从周炳忠嘴里说出来,也许我会相信。”
  王冠杰欲言又止,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很难回答吧?”
  “如果口号仅仅只是一句口号……”
  “所以——”丁贵堂十分肯定地说,“‘扎根农村六十年’这句口号,你们是落实在嘴上,而周炳忠则是落实在行动上。”
  “没有结果的行动,只能说是过程;只有过程而无结果的行动,根本就算不上是‘落实’。至于周炳忠,我们不能因为他和丁秀凤谈恋爱,并且周炳忠承诺非丁秀凤不娶,就断言他一定会在丁家堡村扎根务农,繁衍生息;我们不能因为他在文化室的黑板墙,路边的电线杆,牲口棚以及猪舍的墙面上张贴或者写过许多形式化的‘立志’务农的标语口号,就断言他已经将‘扎根农村六十年’的口号落实在了行动上。我们更不能因为他哥哥成为了内蒙古大草原上的女婿,就断言他也一定能够成为丁家堡村的女婿。前提是,周炳忠必须要兑现他的‘扎根’承诺。兑现他对丁秀凤许下的‘非她不娶’的承诺——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足以说明什么问题?”丁贵堂追问道。
  “说明——计划不如变化快呀。”王冠杰迟疑了片刻,然后他的大脑便快速运转起来,嘴里蹦出一句让丁贵堂无可挑剔的回答。
  “哑——哑,哑——哑……”三愣子家房顶上的两只黑老鸹,伴随着王冠杰说话的节奏,不厌其烦地发出它们的聒噪。
  尽管如此,王冠杰却没有因为黑老鸹无休止的聒噪,影响到他继续“说明问题”的情绪,反而对它们沙哑的“伴奏声”报以微笑。之后他又接着说道:“口头上的承诺,只能说是行动中的一个环节而已,重要的是,承诺之后的‘开花结果’。不止于此,承诺,还要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任何事物(包括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口头承诺),都是在不断变化中发展的,绝非个人意志所能掌控得了的。至此,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凡事顺其自然最好。符合客观规律的结果,必是好的结果。”王冠杰收敛起沉默,用其犀利的言辞,“前瞻性”地分析了周炳忠“落实在行动上”的不可能性(包括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所以我们一定要遵循客观规律……我们过早地给周炳忠授予一枚‘扎根农村六十年’的‘光荣奖章’,不见得是件好事,没准儿是一根束缚他放眼未来、发挥潜能的无形的锁链。”
  王冠杰说得口干舌燥,抓了一把雪填进嘴里。润了润喉咙之后,他接着说道:“或许周炳忠当真能够以他哥哥为楷模,踏踏实实地在丁家堡村扎根一辈子。”
  “哑——哑,哑——哑……”落在三愣子家房顶上的两只黑老鸹,伴随着王冠杰犀利的言辞,不厌其烦地发出它们沙哑的聒噪——它们似乎在为王冠杰具有前瞻性的一己之见报以热烈掌声。
  “唉——”丁贵堂叹了口气:“我现在也开始怀疑你们‘扎根农村六十年’的可能性了……说句实在话,冠杰,之前我还对你们插队知青的万丈豪情感到无比骄傲。”
  显而易见,丁贵堂是受了王冠杰“前瞻性”看法(应该说是“妄论”)的诱导,才说出了这般寒心的话。“当然,”他接着说道,“这仅仅只是怀疑,是我丁贵堂一念之间产生的一个站不住脚的怀疑;它既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也动摇不了你们所谓的‘扎根’信念。”
  “实事求是地说,作为插队知青,我不敢保证我的‘扎根’信念始终如一,至死不变……”
  ”可你是丁家堡村青年点点长,是丁家堡村生产队的副队长;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疑是他们的‘风向标’。”
  “坦白地说,我王冠杰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我也时常会被一种自我怀疑的情绪所操控……但这不能就此认定我是一个缺乏理想和信念的人。”王冠杰慷慨陈词的样子,看上去很像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总而言之,任何一个人,任何一种事物,都存有一定程度的不确定因素;而且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着迥然不同的思想……当然也包括事物。——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符合客观规律的定论:没有绝对的怀疑,也没有绝对的肯定……”王冠杰趁着慷慨陈词的当儿偷瞄了一眼丁贵堂,发现丁贵堂的脸上呈现着怅然之色。于是就在心里自责,“王冠杰啊王冠杰,你为何非要大放厥词,妄论所谓的‘前瞻性’看法,让贵堂队长心里不痛快呢?你——真不是个东西。”
  “定论不定论的跟我没毛关系。”丁贵堂颇为自信地说,“但我个人认为,在咱丁家堡村青年点的知青当中,周炳忠肯定是个例外……”
  “也许,”王冠杰模棱两可地说,“他也许会是个例外。”
  “‘也许’?啥意思啊冠杰,难道你不相信我丁贵堂的感觉?”
  “相信,我怎会不相信您的感觉呢……”王冠杰微笑道,“但我更相信时间——时间可以验证所有的结果。”
  “哑——哑,哑——哑……”刚才还在三愣子家房顶上亲热的两只黑老鸹,或许是因为周边的环境过于冷清,不足以让它们的亲热情绪高涨起来;或许是这两只在动物界中智商排名第五的黑老鸹灵光闪现,想趁此机会偷听丁家堡村的两位生产队长都在谈论些什么——最好能够从这两位生产队长的嘴里捕捉到关乎改善它们生存环境的善意话题:从今往后,丁家堡村民不再因为它们丑陋的外表而将它们视为不祥之鸟,呵斥它们赶紧滚蛋,滚得越远越好;不再因为讨厌它们沙哑的叫声而认定为狗屁的“乌鸦凶兆”——丑陋的鸟类多的是,难听的叫声并不少,为何人类偏要让乌鸦背负“不祥之鸟”的“盛名”?你们凭什么污蔑我们乌鸦,啊?凭我们长得黑?凭我们的声音不堪入耳?……可恶的人类!地球属于你们,同样也属于我们——并用他们最大的嗓门儿,朝着乌鸦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滚远点儿,该死的黑老鸹!不仅如此,村民们动辄还用石头瓦块袭击它们——就算它们丑陋的外表和沙哑的叫声影响到了村民们的日常生活,可那有什么办法呢?因为它们的基因和人类的基因几乎一样:是藏在每一个细胞里的生命密码,是难以改变得了的。当然,除非基因发生了突变……这种情况很难或者根本就不会发生在乌鸦身上。但无论怎样,乌鸦依旧是乌鸦(尽管它们聪明且有灵性),是手无寸铁的难以改变自身生命密码的“不祥之鸟”……而人类则大不同,人类可以恣意放大他们的本性:或由善良之人变成凶恶之人;或由天使变成魔鬼——以此达到迫使它们远离村民的居住地的目的。
  现在,这两只具有强烈好奇心的被村民们视为“不祥之鸟”的黑老鸹,欢快地拍打着它们黑色的翅膀低空飞行。它们飞行时很像是魔鬼的影子或者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它们刻意降低了飞行高度——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清晰地听到丁家堡村的两位生产队长的谈话内容。它们几乎是贴着两位生产队长的头皮,从容不迫地环绕了好几个来回,之后又从容不迫地落在了丁家堡村生产队文化室的房顶上。
  哑——哑,哑——哑……
  从两只黑老鸹沙哑的叫声中不难听出,它们没能从两位生产队长的嘴里捕捉到一句(哪怕只有半句)关乎改善它们生存环境的谈话内容。这让它们感到十分沮丧。
  哑——哑,哑——哑……
  从两只黑老鸹沙哑的叫声中不难听出,它们来世决不再做乌鸦。
  王冠杰抬头瞅了一眼站在文化室房顶上的两只黑老鸹,微笑着对它们说:“我在学校里读过一篇关于你们的课文——《乌鸦喝水》。”
  丁贵堂忍不住笑道:“冠杰,黑老鸹好像听懂了你的话——你瞧它们两个得意的眼神儿。”
  “我看出来了……”王冠杰煞有介事地回答道。
  俩人边说边往生产队里走。
  丁家堡村生产队队部,类似于古代的四合院,不同的是,三米多宽的一条通道,取代了“四合院”的门庭。通道的东西两侧,各有三间无隔断的房子:东面的三间房子,用作生产队的文化室——所谓的文化室,只是作为形式上的存在而存在:里面除了一张破旧不堪的办公桌和十几张长条凳、空有虚名地体现出字面意义上的“文化元素”之外,再无其他任何一件与“文化元素”沾边的东西了。但如果将“文化室”改称为“临时会议室”,或许能够发挥其作用——生产队长丁贵堂偶尔会召集社员群众在此开会,而且开会的时候,偶尔会有阳光照射进“会议室”里的每一个角落,使其蓬荜生辉。
  西面的三间房,用作集体和村民粉碎玉米(包括粉碎猪饲料)的固定场所——里面安装了两台粉碎机,一台用来粉碎玉米,一台用来粉碎猪饲料。“四合院”两侧的厢房,较之前一趟的“文化室”和“粉碎站”,又多出一倍的面积,而且同样是没有隔断的“大开间”。东面的“大开间”里,存储着队里当年留下的各类粮食种子(多半是玉米种子),以及留做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应急粮”;另外还有上千斤的地瓜和上千斤土豆——这些地瓜和土豆,三分之二用来漏粉(待年底分红时,按人头福利分发给社员群众),三分之一用来明年育苗。
  有一点需要补充:另外一项福利——生产队果园收获的苹果(一、二等苹果,由大队统一组织销售;三等一下的苹果,作为福利分发给社员群众),已在半月前按人头分发给了社员群众。每一次的福利分配,村民们的脸上都会洋溢着无比幸福的笑容。他们的嘴里,都会情不自禁地哼唱起耳熟能详的“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的革命歌曲;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充分表达他们发自内心的对社会主义集体所有制的拥护与热爱。
  西面的“大开间”里,则储存着化肥农药,集体劳动所需的农具,以及其他杂物等等。
  “四合院”的“后罩房”——除了东面的一间饲养员休息室——则是生产队的牲口棚——牛、马、驴、骡们的居住场所。
  通常情况下,牲畜们基本都和使唤它们的主人一起,肩负着各自的使命——投入到生产队里的各种劳动中去了。之后,“四合院”便会安静了许多。
  但是今天的这个时候,牛、马、驴、骡们得益于初冬的这场大雪,因而享受到了一份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包括它们的心情,想必和社员群众的心情一样——乐不可支。
  “‘文化室’里太冷……咱们去老刘头屋里坐会儿。”丁贵堂边说边瞅着饲养室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缕缕白烟。
  “悉听尊便。”
  “能否解释一下?”
  王冠杰笑了笑,随口说道:“您挥手,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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