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追擒倭寇,齐投炸弹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1-28 08:30:39 字数:12040
(一)
2024年10月的遵义,秋阳如碎金般透过干休所里参天的梧桐叶,在青砖铺就的小径上织就斑驳光影。我和三位抗战史志愿者脚步轻缓地穿过整洁的院落,心中既有见到传奇老兵的忐忑,更有记录鲜活历史的迫切。
当尹立明老战士的家门被推开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99岁的老人端坐在临窗的藤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宛如冬日里的霜雪,却在阳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身上穿着旧军装,胸前挂满的军功章在光线下熠熠生辉,虽因年岁已高脊背微微佝偻,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七十余载的岁月尘埃,直抵当年冀南大地烽火连天的战场。
“周捷同志,你们来啦。”老人的声音洪亮得超出我们的预期,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穿透力,伸手时指节虽因常年握枪而有些僵硬,却力道十足。身旁的晚辈尹建国先生笑着接过我们手中的水果,轻声补充:“老爷子天天盼着有人听他讲过去的事,这些抗战的经历,就像刻在他骨子里似的,连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们围坐在老人身旁,茶几上泡好的遵义红茶氤氲着热气,尹老呷了一口茶,目光缓缓飘向窗外的远山,那些埋在岁月深处的战斗往事,便随着他的话语缓缓铺展开来。
尹老1925年生于冀南武安市柳泉村,那是个被太行山余脉环抱的小村庄。1939年的冀南,早已被日寇的铁蹄践踏得满目疮痍,烧杀抢掠的惨案每天都在发生,乡亲们流离失所、啼饥号寒的模样,像钢针般扎在年仅14岁的尹立明心上。“打鬼子,决不当亡国奴!”这句朴素却坚定的信念,像一颗火种,在他心底熊熊燃烧。那年秋天,他趁着夜色,瞒着泪眼婆娑的父母,揣着母亲烙的半块玉米饼,偷偷跑出了村。一路翻山越岭,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几口干饼,凭着一股执拗的劲头,终于在武安城外找到了八路军队伍。
“那会儿我长得比同龄人机灵壮实,身高都快一米七了,指导员见我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就破格收下了我。”尹老嘴角扬起一抹自豪的笑意,“我被分到太行军区第五军分区34团1连,指导员叫丁刚,是个读过书的知识分子,待我们像亲弟弟似的。”丁刚指导员不仅教他们打枪瞄准、战术动作,更教他们认字写字,给他们讲抗日救国的道理。“丁指导员常说,我们扛枪不是为了逞凶斗狠,是为了把鬼子赶出中国,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能吃饱饭、能安心种地。”这些话,尹老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
1940年8月,百团大战的烽火席卷华北大地,尹立明所在的34团接到了破袭敌人铁路公路的任务,目标是打破日军“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的“囚笼政策”。“上级当时有个特别有意思的规定,”尹老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怀念,“活捉一个鬼子,奖励一头整猪;打死了,就奖励半头猪。”这话让我们几个志愿者都忍俊不禁,尹老却立刻严肃起来:“别小瞧这一头猪,那会儿根据地物资极度匮乏,别说猪肉,就连玉米饼都得省着吃。更重要的是,活鬼子比死鬼子有用得多,这是党的策略。”
丁刚指导员当年的详细解释,尹老至今记得一字不差:“活鬼子能送到根据地的反战同盟,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八路军的政策,看看根据地老百姓的生活,不少人后来都成了反战骨干,帮我们向日军宣传抗日主张;还有的,我们会附上八路军印的日文宣传品,再派人送回日军阵营,让他们的士兵知道这场战争的不义。这样一来,就能瓦解他们的军心,削弱他们的战斗力,这比打死几个鬼子管用多了。”尹老说,有一次排长带着他们班包围了一个负隅顽抗的鬼子,那鬼子端着刺刀疯狂冲锋,拒不缴枪,排长为了保护战友,无奈之下开枪将其击毙。最后全排分到了半头猪,炊事班架起大锅,煮了满满一锅肉汤,每个人都分到一大碗,连汤里的油花都舍不得浪费,那浓郁的肉香,隔着七十多年的时光,仿佛还能闻到。
1940年8月12日,尹立明和全连战友在观台至安阳公路北侧的山坳里设伏。秋日的晨雾还未散尽,山间的野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战士们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枪口对准公路的必经之路。尹立明紧紧握着手中的步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咚咚”地跳着,既紧张又兴奋。大约清晨七点,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脚步声,一队日伪军耀武扬威地走来,人数约莫五十有余,其中鬼子有十几个,伪军三十多个,一个个扛着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全然没察觉到埋伏。
“打!”随着连长一声令下,数十枚手榴弹如流星赶月般飞向敌群,“轰轰轰”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当场炸死了六七个鬼子,伪军也乱作一团。紧接着,战士们端着步枪发起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子弹呼啸着穿透空气,朝着敌人射去。尹立明跟着战友们冲在前面,瞄准一个伪军扣动扳机,那伪军应声倒地。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激烈枪战,顽抗的鬼子被悉数歼灭,四十余名伪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扔枪投降,高举着双手蹲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就在大家忙着清点俘虏和战利品时,尹立明眼角的余光瞥见公路东侧的草丛里,一个鬼子正猫着腰,趁着混乱往树林里钻。那鬼子约莫三十岁年纪,戴着钢盔,背着三八式步枪,裤腿沾满了泥土,跑得气喘吁吁,时不时回头张望。“想跑?”尹立明心里咯噔一下,活捉鬼子的念头瞬间燃起,“抓个活的,全连就能吃上一头猪了,还能为根据地立大功!”他来不及多想,大喊一声“鬼子跑了,快追!”,便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战友们想喊住他,可尹立明跑得太快,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那鬼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更快了,还时不时回头朝他开枪,“砰砰砰”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子弹擦着尹立明的耳边飞过,掀起阵阵尘土,打在旁边的树干上,留下一个个弹孔。“我当时就想着,不能让他跑了,也不能让他打着我。”尹老比划着跑步的姿势,双手做出握枪的样子,脸上露出些许得意,“我年轻时腿脚快,在村里就是跑惯了山路的,那鬼子穿着皮鞋,跑不快,还总回头开枪,正好给了我机会。”
尹立明紧紧跟在鬼子身后,距离越来越近,能清晰地听到鬼子粗重的喘息声。就在鬼子再次转身,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尹立明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猛地加速,纵身一跃,像猛虎扑食般死死抱住了鬼子的后腰。鬼子猝不及防,被重重扑倒在地,钢盔掉在了一旁,嘴里发出“嗷嗷”的喊叫,挣扎着想要举起步枪。尹立明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任凭鬼子怎么扭动、蹬腿,都纹丝不动。鬼子急了,张口就往尹立明的胳膊上咬去,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尹立明咬着牙,手上的力道更紧了:“想咬我?今天非抓住你不可!”
紧随其后的两名战友赶了上来,见状立刻掏出绳子,一人按住鬼子的头,一人捆住他的手脚,将鬼子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尹立明站起身,甩了甩被咬伤的胳膊,看着被押着站起来的鬼子,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那鬼子低着头,满脸沮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那次战斗,除了俘虏四十余名伪军和一名鬼子,全连还缴获了二十多支大白杆步枪,更让人惊喜的是,在敌人的运输车上,发现了两根沉甸甸的钢轨,每根都有上千斤重。“那会儿八路军缺枪少弹,钢轨是炼制钢铁、制造枪械的好原料啊!”尹老感慨道,“老百姓听说我们缴获了钢轨,都主动从村里赶来帮忙,男女老少齐上阵,我们八路军和老百姓一起抬着钢轨,沿着崎岖的山路往根据地走。山路难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我们白天赶路,晚上就在山洞里休息,饿了就吃点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整整走了半个月,才把两根钢轨抬到军分区驻地。后来我才知道,那两根钢轨真的派上了大用场,根据地的兵工厂用它们炼制了不少钢铁,造了好多支步枪和手榴弹。”
几天后,34团1连在根据地的一片空地上召开庆功会,团政委亲自到场,还带来了不少慰问品。会上,团政委特意表扬了尹立明:“这个小战士,年纪不大,却机动灵活、勇敢无畏,面对敌人的枪口毫不退缩,成功活捉鬼子,为部队立了大功,是大家学习的榜样!”话音刚落,全场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战友们纷纷向尹立明投来敬佩的目光。炊事班早已架起了大锅,那头奖励的肥猪被宰了,炖得软烂入味,香气飘满了整个山谷。大家围着大锅,每人都分到了一大块猪肉,还有一碗浓稠的肉汤,尹立明咬着喷香的猪肉,心里别提多自豪了,那是他参军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此后,尹立明在战场上更加勇猛,每次战斗都冲锋在前。在一次袭击日军矿山的战斗中,他凭借着灵活的身手,悄悄潜入矿山,成功抓获了一名日军采矿技术员,还缴获了不少矿山的图纸和资料,为根据地了解日军的资源掠夺情况提供了重要情报。凭借着一次次出色的表现,尹立明被团里选中,调到侦察排当侦察员,成了部队的“眼睛”和“耳朵”。
1941年春,为了摸清日军占领的陵县的敌情,尹立明和另外三名战友接受了侦察任务。他们化妆成老百姓,有的挑着装满青菜的菜筐,有的扛着一捆柴禾,有的背着修补农具的工具箱,混在进城的人群中,顺利进入了陵县县城。进城后,他们兵分两路,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悄悄记录下日伪军的岗哨位置、兵力部署、火力点分布和指挥部所在地。尹立明装作卖菜的农民,在日军指挥部附近的集市上摆摊,一边吆喝着卖菜,一边偷偷观察指挥部的情况,将日军的换岗时间、人数都记在心里。
直到天黑,四人在城外的约定地点汇合,汇总了侦查到的情报。“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回去,要是能抓个‘舌头’,说不定能问出更多有用的情报。”尹立明提议道,其他三名战友也纷纷赞同。于是,他们在城门外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埋伏起来,等待合适的时机。深夜时分,一名伪军哨兵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鬼子兵。尹立明使了个眼色,四人悄悄围了上去。就在距离敌人还有几步远时,尹立明猛地扑了上去,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鬼子兵的胸膛,鬼子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其他三名战友也迅速上前,将吓得魂飞魄散的伪军哨兵按倒在地,用毛巾堵住了他的嘴,迅速撤退。
回到根据地后,经过审讯,这名伪军哨兵交代了日军的粮草储备、武器装备和即将到来的换防计划等重要情报,这些情报是他们之前侦查时没有摸清的,为部队后续的作战部署提供了关键依据。尹立明再次受到了团部和连部的表扬,还获得了一枚三等功奖章。
1942年,经过党组织的考察,尹立明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面对党旗,他庄严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那段誓言,他至今仍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同年,他被提拔为3团2连班长,带领战士们参加了多次战斗,屡立战功。
1943年,太行军区第五军分区司令员皮定均奉上级命令,率领部队调到山东陵县开辟抗日根据地。尹立明跟着大部队,历经千辛万苦,穿越敌人的封锁线,抵达了山东陵县。不久后,他又跟随大部队往南,调到山东聊城商庄一带,部队经过整编,编入第七军分区,司令员仍是皮定均。在聊城期间,尹立明所在的团奉命拔掉聊城东阿村的敌据点,那个据点的敌人装备精良,防守严密,还修建了坚固的碉堡。
攻打据点时,尹立明主动报名参加了突击队。总攻开始后,战士们冒着敌人的炮火,架起梯子往城墙上冲。尹立明跟着战友们爬上梯子,就在快要登上城墙时,敌人扔下了一枚手榴弹,“轰”的一声巨响,梯子被炸毁,尹立明从梯子上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战友们想要把他抬下去救治,却被他拒绝了:“我没事,快继续冲!”他咬着牙,忍着剧痛,靠在墙角,用步枪掩护战友们冲锋。战友们又反复几次架起梯子,终于登上了城墙,攻破了敌据点。战斗结束后,担架队把尹立明送往后方医院,经过检查,他的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经过半年多的治疗,才逐渐康复。
1944年9月,尹立明伤愈归队,随部队开到河南,编成豫西抗日游击支队,继续在敌后开展抗日斗争。1945年4月,部队决定攻打登封城,尹立明再次主动报名参加突击队。总攻开始后,他和战友们冒着枪林弹雨,踩着云梯攀上城墙,城墙上的鬼子负隅顽抗,挥舞着刺刀向他们冲来。尹立明手持大刀,迎面而上,与鬼子展开了殊死搏斗。他凭借着在战场上积累的经验,躲过了鬼子的刺刀,反手一刀,将一名鬼子砍倒在地。另一名鬼子从侧面偷袭,一刀刺中了他的右臂,鲜血顺着胳膊流了下来。尹立明忍着疼痛,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大刀劈向鬼子的头部,鬼子当场毙命。
尽管身上多处负伤,但尹立明始终坚守在城墙上,与战友们一起抗击敌人的反扑。经过三天三夜的浴血奋战,部队终于解放了登封城,打开了敌人的粮库和军库,缴获了大量的粮食、武器和弹药,部队的军粮得到了补充,还扩充了不少兵员。登封城也成为了河南省率先被解放的城区之一,当地的老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欢迎八路军进城,送水送粮,场面十分感人。而这场战斗,也成为了尹立明抗战时期参加的最后一场恶战。
抗战胜利后,尹立明没有停下战斗的脚步,他随皮旅参加了中原突围,在战斗中表现英勇,被提拔为排长。有一次,营长问他和战友们:“马上就要打仗了,你们怕死不怕死?”尹立明和战友们齐声喊道:“不怕死!”营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小子,有骨气,当好这个排长,带领兄弟们多杀敌人!”
1947年,尹立明参加孟良崮战役后,部队正好路过他的老家河北武安柳泉村。部队首长特意给了他两天假期,让他回家看看。这是他参军八年来第一次回家,当他穿着军装出现在家门口时,父母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母亲抱着他痛哭流涕,父亲则站在一旁,眼圈通红。在家的两天里,他给父母讲述了自己在部队的经历,父母既为他担心,又为他感到骄傲。归队时,父母依依不舍地送他到村口,反复叮嘱他要注意安全,多杀敌人,为国家立功。归队后,尹立明被调到警卫1连当连长,负责保护首长和机关的安全。
新中国成立后,尹立明于1951年调至重庆第二高级干部学校学习,系统学习了军事理论和文化知识。毕业后,全国统一分配,他被调至贵州49师145团,随后又调到云南,参加了剿匪战斗。后来,他又调至贵州遵义军分区,直到1983年离休,在遵义定居下来。2019年,94岁高龄的他还作为英模代表,参加了贵州省的征兵活动,给年轻的应征青年讲述抗战故事,鼓励他们参军入伍,保卫国家。
“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跟着党打鬼子,保卫了家国,让老百姓过上了安稳日子。”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老人脸上,勾勒出他坚毅而慈祥的轮廓。
(二)
2024年11月,巫山余脉褪去了最后一抹葱茏,赭红色的崖壁在阴沉的天色下更显苍劲。我与抗战研究院研究员胡秋材先生一同踏上了寻访之路——胡先生对鄂西抗战史如数家珍,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后,是对历史细节的极致较真。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秭归县屈原镇,要寻访的是99岁高龄的抗战老兵刘吉祥,为这段藏在峡江深处的抗战往事,补上鲜活的一笔。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前行,一侧是壁立千仞的山崖,一侧是奔腾东去的长江,云雾在山谷间缭绕,仿佛还萦绕着当年的硝烟。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在午后抵达秭归县茅坪镇。在当地退役军人服务站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我们走进了一处依山而建的农家小院,院墙由青石板垒成,院内种着几株柑橘树,金黄的果实挂满枝头,透着几分祥和。
走入院门,一位白发如雪的老人正等在院中,他身上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两枚亮闪闪的纪念章,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熠熠生辉——这便是我们要找的刘吉祥老兵。
“刘老,您好!我们是来听您讲抗战故事的。”胡秋材先生快步上前,恭敬地握住老人的手,语气中满是敬意。我紧随其后,将带来的慰问品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老人胸前的纪念章上,那是2005年和2015年颁发的抗战胜利60周年、70周年纪念章,承载着沉甸甸的荣耀。
刘老招呼我们坐下,家人端来冒着热气的菊花茶,茶香混着院内柑橘的清香,驱散了些许寒意。“都过去八十多年了,还有人记得我们这些老骨头的事啊。”老人叹了口气,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他轻轻抚摸着相册,指尖在一张张黑白照片上摩挲,记忆的闸门也随之缓缓打开。
1925年,刘吉祥出生在秭归县屈原镇漆树坪村,那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庄,长江从村外不远处流过,滋养着一方水土,也见证着岁月的变迁。家中有兄弟姊妹五人,他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们家祖辈都是农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爹娘最看重的就是让我们读书。”刘老回忆道,他从小就对书本有着浓厚的兴趣,每天放学回家,干完地里的农活,就着煤油灯的微光读书到深夜,成绩在学校里始终名列前茅,是全村公认的“读书种子”。
1939年1月,抗战的烽火已烧到鄂西边境,日军的飞机时不时掠过长江上空,轰炸沿江的城镇和村庄,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当时正在秭归中学就读的刘吉祥,再也无法安心坐在课堂里。“国家都要没了,个人的前程又算得了什么?”他在课堂上听到老师讲述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事迹,又看到逃难百姓的悲惨境遇,心中的爱国之情再也抑制不住。
他瞒着父母,偷偷报名参军入伍。当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家人时,爹娘虽然舍不得,却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母亲连夜为他缝补了衣物,父亲则把家里仅有的几块银元塞到他手里,反复叮嘱:“到了部队要好好打仗,保护好自己,等打跑了鬼子,记得回家看看。”就这样,14岁的刘吉祥告别家人,踏上了参军之路,被分配到恩施总监部驻宜昌香溪第二十六分监部运输一中队。
因他有一定的文化知识,能写会算,部队便将他安排到营部当文书,负责整理作战文件、统计物资消耗、撰写战报等工作。“文书的活儿看着轻松,其实责任重大,一个数字记错,可能就会影响前线的补给。”刘老说,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对待每一份文件都反复核对,生怕出现差错。但日子久了,看着前线将士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他心中总觉得不踏实:“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坐办公室的,男子汉就该上战场,真刀真枪地和鬼子干!”
1941年1月,刘吉祥多次向上级递交申请书,请求脱离文职,奔赴作战前线。起初,领导舍不得放走这个细心负责的文书,但架不住他态度坚决,最终批准了他的请求。随后,他随部队转战湖北下保坪、牛坪娅等地,先后承担起第九十四军第一八五师、第三十二军第五师等部队的作战物资分监工作,主要任务就是为前线作战部队运送弹药、粮食和药品。
“那段日子,我们就是前线的‘生命线’,前线缺什么,我们就送什么。”刘老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运输的路大多是崎岖的山路,有的地方连像样的路都没有,只能踩着碎石和野草前行。遇到下雨,山路泥泞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山崖。更危险的是,还要躲避日军的飞机轰炸和游击队的袭击,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但即便如此,刘吉祥和战友们从未退缩,他们背着沉重的物资,白天隐蔽前进,晚上摸黑赶路,只为能尽快将物资送到前线将士手中。
1943年6月9日晚,夜色如墨,星光黯淡,刘吉祥所属的第二十一分监部第八支队突然接到紧急命令:驻守在分乡的第十六师第三十六团正在与日军激战,弹药告急,需立刻运送80箱子弹前往支援。“当时仓库里堆满了盟军支援的物资,子弹箱和手榴弹箱长得一模一样,都是木质结构,外面刷着军绿色的油漆,大小、重量也相差无几。”刘老回忆道,“白天的时候,凭着箱子上印着的英文标签还能轻易辨认,可到了晚上,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一支功率微弱的手电照明,标签上的字母根本看不清,辨认难度一下子就大了。”
杨支队长带着80名战士在仓库外的平地上整齐列队,每个人都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出发。刘吉祥拿着手电,蹲在堆积如山的箱子前,一个个仔细辨认。“我把耳朵贴在箱子上,轻轻摇晃,子弹和手榴弹滚动的声音略有不同,但在嘈杂的环境下,根本听不真切。”他说,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尽快把子弹送往前线,不能耽误作战。他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眯着眼睛仔细查看标签上的模糊字迹,有时还要用手指顺着字母的纹路摸索,生怕弄错一个。
经过半个多小时的紧张辨认,刘吉祥终于从众多箱子中清出了80箱“子弹”。战士们每人扛起一箱,箱子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我们知道,这些子弹就是前线战友的生命,多耽误一分钟,他们就多一分危险。”刘老说,队伍沿着崎岖的山路出发了,夜色深沉,山路陡峭,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汗水浸湿了军装,肩膀被箱子磨得通红,甚至渗出血迹,但大家都咬牙坚持着,没人敢放慢脚步。
凌晨四点多,经过大半夜的急行军,他们终于抵达了第三十六团的作战阵地。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阵地周围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炮弹坑和断裂的树枝,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三十六团冯团长早已在阵地前等候,见到他们到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忙让人接过战士们肩上的箱子。
可就在移交物资时,意外发生了。冯团长随手打开一箱“子弹”检查,脸色突然大变,他拿起一枚圆滚滚的手榴弹,沉声道:“刘文书,你自己看看,这是子弹吗?”刘吉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查看,只见箱子里整齐摆放的,竟是一枚枚手榴弹!他瞬间冒出一身冷汗,脑袋“嗡嗡”作响,连忙打开其他几箱,发现80箱“子弹”中,只有60箱是真的子弹,其余20箱全是手榴弹!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啊!”刘吉祥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知道,前线将士正急需子弹,这20箱手榴弹虽然也是武器,但终究无法替代子弹,一旦耽误了作战,后果不堪设想。他和杨支队长连忙向冯团长鞠躬道歉,杨支队长说道:“冯团长,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了,我们现在就返回仓库,把子弹换回来!”
冯团长皱着眉头沉思片刻,摆了摆手:“现在天快亮了,你们来回折腾,至少要四个小时,前线的战斗刻不容缓。60箱子弹暂时够用,你们先在阵地后侧的战壕里休息,天亮后再返回吧。”刘吉祥心里满是愧疚和不安,他跟着战友们走进战壕,战壕狭窄潮湿,里面弥漫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但他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重蹈的过程,心里既自责又焦虑,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给前线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
1943年6月10日天刚蒙蒙亮,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突然划破黎明的寂静。“是鬼子的飞机!快隐蔽!”战壕里有人大喊一声,刘吉祥立刻警觉起来,他爬到战壕的瞭望孔前,只见十几架日军战机如饿狼般扑来,机翼下的炸弹接二连三地落下,“轰轰轰”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烟尘弥漫。飞机低空盘旋,机关枪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战壕的石壁上,溅起阵阵火星。
飞机轰炸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随后,日军的大炮又开始对三十六团的正面阵地进行猛烈炮击,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整个阵地都在剧烈颤抖,泥土和碎石不断从战壕顶部掉落。刘吉祥紧紧贴着战壕壁,心里既紧张又焦急,他不知道前线的战友们能否顶住日军的攻势,也不知道自己的失误会不会影响战局。
轰炸稍缓,刘吉祥再次凑到瞭望孔前观察,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阵地后侧的山坡下,密密麻麻的日军正猫着腰,沿着山坡向上攀爬,人数足有上百个!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步枪,腰间别着刺刀,正小心翼翼地向战壕逼近。“不好,鬼子想包抄我们!”刘吉祥瞬间明白过来,这些日军肯定是昨晚就潜伏在山上,借着飞机轰炸的掩护,用绳索从悬崖上滑了下来,想从侧后偷袭阵地。
“快,准备战斗!”杨支队长当机立断,大声命令道。刘吉祥和战友们立刻行动起来,纷纷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当看到箱子里的手榴弹时,战士们都愣住了,有人急道:“支队长,我们带的是手榴弹,没有机枪,怎么抵挡这么多鬼子?”杨支队长沉声道:“现在说这些没用,手榴弹也是武器,只要我们运用得当,一样能打退鬼子!”
他迅速讲解了投弹要领:“拉弦后不要立刻扔,等两秒再投,让手榴弹在空中飞行时燃烧引线,落地后立刻爆炸,这样能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大家听我命令,等鬼子靠近到三十米内再投,集中火力,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刘吉祥握紧手中的手榴弹,掌心全是汗水,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心脏“咚咚”狂跳,既紧张又兴奋。
日军越来越近,他们嗷嗷叫着,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投!”杨支队长一声令下,刘吉祥和80多名战友同时将手中的手榴弹投向敌群。一时间,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在日军中接连爆炸,火光四起,惨叫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瞬间被炸倒在地,有的当场丧命,有的被炸断了四肢,剩下的日军见状,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贸然前进。
可没过多久,日军又组织起第二次冲锋。他们分成几队,冒着手榴弹爆炸的浓烟,向战壕逼近。刘吉祥他们手中只有几支用于保护物资的步枪和杨支队长的手枪,火力薄弱,根本无法有效阻挡敌人的冲锋。“接着投!把所有手榴弹都扔出去!”杨支队长喊道,他举起手枪,打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日军。
刘吉祥再次拿起手榴弹,拉弦、延时、投掷,动作一气呵成。他看着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日军群中,随后响起一声巨响,几个鬼子应声倒地。他来不及多想,又拿起另一枚手榴弹,继续投掷。一枚枚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又炸死炸伤了三十多个日军,日军的冲锋再次被打退。
就在这时,刘吉祥透过弥漫的烟雾,隐约看到几个日军肩上扛着巨大的炸药包,正趴在地上,艰难地向战壕爬来。这些日军穿着厚重的防弹衣,动作迟缓,但眼神坚定,显然是敢死队成员。“支队长,你看!鬼子扛着炸药包,想炸掉我们的战壕!”刘吉祥大声提醒道。
杨支队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不好,这些敢死队是想和我们同归于尽!大家把剩下的手榴弹都集中起来,给他们‘赏’个够,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战壕!”刘吉祥和战友们立刻将所有剩余的一百多枚手榴弹全部集中起来,每个人手中都攥着好几枚,严阵以待。
当那几个扛着炸药包的日军爬到距离战壕只有二十多米远时,“投!”杨支队长一声令下,一百多枚手榴弹同时飞向敌人。连续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烟尘弥漫,整个山坡都在颤抖。就在这时,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传来,比之前的手榴弹爆炸声猛烈得多,仿佛山崩地裂一般,冲天的硝烟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是鬼子的炸药包被引爆了!”战友们兴奋地大喊起来。刘吉祥探头望去,只见那几个日军敢死队成员已被炸药包的冲击波掀向高空,身体在空中四分五裂,又重重地摔了下来。炸起的石头和泥土铺天盖地地砸向战壕外的日军,不少日军被石块砸中,当场丧命。阵地前被炸出了一个十几米宽、五六米深的大坑,坑内血肉模糊,二三十个日军要么被当场炸死,要么被飞溅的石块砸死,剩下的日军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冲锋,狼狈地向后逃窜。
“冲啊,别让鬼子跑了!”刘吉祥见状,热血上涌,他拿起身边的步枪,上好刺刀,率先冲出战壕。杨支队长和其他几名战士也紧随其后,向逃窜的日军追去。他们追上了五六个被炸昏后刚刚爬起来的日军,这些日军浑身是伤,狼狈不堪,见到他们冲过来,还想负隅顽抗。刘吉祥大喝一声,挺枪刺向一个日军,刺刀精准地刺入了对方的胸膛。他用力拔出刺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经过一番激烈的白刃战,他们将这几个鬼子全部刺杀。“当时也顾不上害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一个鬼子跑掉,为牺牲的战友报仇!”刘老说,那场战斗中,他们携带的手榴弹全部投完,却靠着这些“误送”的手榴弹,成功打退了日军的偷袭,守住了阵地。
战斗结束后,刘吉祥和战友们准备撤离,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前线敌我双方激战的场面,心中感慨万千。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突然从他的小腿传来,仿佛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鲜血已经透过裹腿渗了出来,浸湿了裤管。“应该是刚才战斗中被流弹击中了。”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想要往前走,却发现小腿已经不听使唤。
战友们连忙跑过来,搀扶着他坐下,解开他的裹腿,只见一颗子弹深深嵌在他的小腿肌肉里,伤口周围血肉模糊。“刘文书,你受伤了,我们送你去后方医院!”一名战友说道。刘吉祥摇了摇头:“不用,我还能坚持,先把物资送回去再说。”但他刚想站起来,就疼得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支队驻地的临时医疗点。医护人员正在为他处理伤口,没有麻药,只能用酒精消毒后,直接用镊子将子弹取出来。“疼得我浑身冒汗,牙齿都快咬碎了,但我没吭一声。”刘老说,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他的伤口逐渐愈合,但小腿上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成为了那段战斗岁月的永久纪念。
这场分乡场之战,我军大获全胜,共歼敌400多人,缴获了大批枪支弹药、火炮和军用物资。其中,刘吉祥所在的第二十一分监部第八支队凭借着20箱“误送”的手榴弹,成功打退了日军的侧后偷袭,杀敌100余人,为整场战斗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冯团长专门向军部为他们请功,第七十五军军部对第八支队进行了集体表扬,还颁发了锦旗和奖金,刘吉祥也因作战勇敢、沉着冷静,被提升为上尉科员。
“谁也没想到,当初的一个失误,竟然歪打正着,帮我们打了一场大胜仗。”刘老笑着说,眼中满是自豪,“后来我才知道,冯团长说60箱子弹够用,其实是安慰我们,当时前线的子弹已经快打光了,要是没有那些手榴弹,阵地可能真的就失守了。”
抗战胜利后,刘吉祥随所在部队进驻宜昌普济医院,负责医院和医疗物资的管理工作。他发挥自己的文化优势,整理医疗档案,统计物资消耗,把工作做得井井有条。1946年6月,他复员回家,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秭归。此时,父母已经年迈,妹妹也已经出嫁,家中的田地荒芜已久。他放弃了政府安排的工作,选择成为刘家山小学的一名教师,教书育人。
“我这辈子,前半生扛枪打仗保家国,后半生教书育人育桃李,都挺有意义的。”刘老说,他教过的学生遍布各地,有不少人成为了教师、医生、军人,每当学生们来看望他,他都会给他们讲当年的抗战故事,教育他们要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不忘历史,报效祖国。
2005年和2015年,刘吉祥先后获颁抗战胜利60周年和70周年纪念章,当工作人员将纪念章别在他胸前时,老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国家没有忘记我们,人民没有忘记我们,这比什么都重要。”如今,99岁的刘吉祥在秭归县茅坪镇平静地生活着,每天看看书、写写毛笔字,偶尔还会给村里的孩子们讲抗战故事。他的身体依然硬朗,思维也很清晰,只是听力有些下降,需要大声说话才能听清。
“现在的日子多好啊,不愁吃不愁穿,国家强大了,老百姓也过上了安稳日子。”刘老看着院内的柑橘树,眼中闪烁着泪光,“希望后辈都能记住那段历史,记住那些为国家和人民牺牲的英烈,好好工作,把国家建设得更加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