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作品名称:霜柏常青 作者:凡伊 发布时间:2025-11-27 10:38:30 字数:4287
(卌)
冬季的沙源地区格外宁静。地里的山芋、白菜、麦子都在这份宁静中悄然成长,使得双柏滩的人们无论在自家的草房里还是在玉带河边的埠头上,或是在田野里柏树的树荫下,都能清晰地听到光阴游移、流逝的声音。
经历了一场自留地风波之后,苗家凤性情大变,在庄台上和地头里不再见人就嘁嘁喳喳了,似乎广播出了些故障;难得闲暇时也不再往人堆里钻了,偶尔还会站在柴笆门前出神地望着河坝和南头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大队支部书记田有福总算见识到了被他拉下马的前任的能量和胆识,一声警钟敲响在他的脑际,他沉下心来对双柏滩的现状进行了深入的分析。进而又对暑天突然回乡务农的小舅子重新审视了一番,似乎有了新的认识。他察觉到了身边的空气中有股子不同寻常的味道,心虚的他有些莫名的慌张和烦躁,强烈的不详预感笼上了心头。油蝠子这种动物真是警觉性高得很,它们拥有极其敏锐的听觉系统和感知能力。田有福这只油蝠子是实至名归,当之无愧的。为了确保他的政治前途,他清楚自己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当机立断,得马上行动起来了。不光公社和县上要接着走动,也得靠基层力量托上一把,社员方面更要做到牢靠确切。
眼看着这一年就要过去了,是时候开个干部会议,做个年终总结了。当然了,这个说法只是拿来糊弄下面的普通社员的,这些大大小小的干部们却都心知肚明,这样的会去年老田刚刚接任时就开过那么一次,香得很呐!
田有福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把这次年终会议定在了民兵队长赵金钩的家里召开。时间自然是放在了晚上,人物自然是那些与之过从甚密的部属。田有福之所以把会议地点安排在他家,是心里明白“狗子”这等没头脑的人是耍不出什么花样的。这一年多来“狗子”还算衷心于他,副业地视察的那次,他就是派了“狗子”悄悄去徐副主任家送了礼物的;另外,“狗子”光棍一人,不会人多口杂,而且他家的东西两侧都是一片杂树林,不挨着人家,他们的会议内容也不会轻易被社员们知晓。
太阳带着最后一抹余晖悄悄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留给大地夜晚的清冷寒意。滩里的夜晚静极了,庄台上几乎已经没有了人的走动,当然,这得除去接到田支书的通知,赶往赵金钩家“开会”的干部们。如果他们算作人的话。
大队的炊事员老方忙活了几个钟头,这时候酒菜都已经摆上了桌,满满当当的。收到通知的大小干部们也都陆续到了场,他们个个喜笑颜开,相互递着香烟,寒暄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一边等着迟到的人。
田有福是在天黑之前就来到这里坐阵了。现在饭菜已经准备就绪,这炊事员老方是断不能留在这里的。于是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老方,满意地朝他点了点头,说道:“老方啊,你现在厨艺是见长呀。不错不错,今天你辛苦啦。”
“田支书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应该的,应该的。”老方是个实实在在的本份汉子,面对干部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田有福指了指桌上的玉米面饼和红烧鲫鱼,说:“你今天也忙累了,马上我们就要开会了,你也早点回吧。喏,带几块饼回家,再装上一条鱼,娃娃们八成还在等着你呢……老方呀,这饭好吃,话可不好乱讲,你是个明白人。”他这是在打发老方赶紧离开,还送了吃食,好堵了他的嘴。老方确实是个明白人,自然听出了书记的弦外之音。纪律性也是强得很,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更是不问。手脚更是麻利果断,一把抓了碗里两块面饼子,说走就走,一声没吭。
老方走后,田有福扫了一眼屋子里,该来的差不多都到了。安全起见,他又把“狗子”叫到跟前,低声问道:“外围都安排妥当了么?”
“早就到位了,明的暗的都有,您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布下的人,准保苍蝇进不来一只。”“狗子”说得眉飞色舞,难得的表忠心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不让自己丢脸事小,为支书大人解决后顾之忧事大。
“好,甚好!跟着我老田好好干,前途大大的。”老田一高兴,说了句日本话。接着又从里兜掏出一包“大前门”来随手丢给了赵金钩,“来,拿包烟给他们散一散,提提精神。”
梅文山敲门进来的时候,被屋子里的气味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空气中,鱼味、肉味、烟味、酒味,还有某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动物的气味,全都混杂在这个几平方的小屋子里,怎叫人接受的了。
满屋子的干部们正吃得兴起,一些人已经满嘴油光,一些人卷着袖子,一只脚踏在板凳上,这是要划拳助酒兴的架势呀。老田家的大黄狗正趴在角落里,歪着脑袋津津有味地啃着不知谁丢给它的一根大骨头。
看见梅文山走进屋来,田有福连忙放下酒杯,带着满面红光,走上前一把挽住老梅的胳膊,就往桌子跟前拉。
“梅叔,你看你,怎么才来的唦,大伙儿等半天都等饿了。来,上坐上坐。”说着将老梅硬拽到北边的桌面上,挨着自己坐下,又给老梅斟满了酒。
梅文山故意用力裹了裹衣裳,面露难色,推脱着说道:“不能喝,不能喝,这几天身子不大轻快,胃疼得很,怕是着了凉了。你们继续,我就是来看一眼的,看是不是支书有什呢工作任务安排下的。”
的确,老支书梅文山就是来看看的,但他并不指望此刻端着酒杯的田有福能够心系集体,开什么工作总结会议,部署什么来年的工作任务。他是来看看这帮人是怎样瞒着广大社员们利用权力为非作歹,糟蹋公家的钱粮的。以老梅的性格,今天这样的场合他是定不会参加的。可就在刚才,林常军突然找到了他,他从父亲林荣老汉那儿得知今天的这个会议,他希望老梅能够出席。至于目的,爷俩自然是心照不宣的。
林常军离开老梅之后,又转去了南头的茅草屋。这还是他回滩以后头一次去见少柏哥,如若不是因为二姐常清的缘故,他应该早就登门和少柏哥叙旧了。走完了机耕路,在村口两棵柏树的地方往左一拐,便上了那条通向牛棚的小埂了。附近有柏树,有野塘,有杨树林,还有一片平整整的草地,这里曾是他们姐弟仨,还有少柏哥、有福哥、有香妹子……一群童年的小伙伴们无忧无虑一起嬉戏玩耍的小天地。可如今这些残酷的现实就摆在眼前,它们残忍地将浮现在林常军脑海里的这一幅幅美好的画面撕得支离破碎。
小埂坑坑洼洼,林常军瞪大双眼留心着脚下,慢慢地向发着微光的茅草屋走去。
当林常军刚刚被邀请走进茅草屋,坐到郭少柏家的木凳上的时候,庄台上胖翻译赵狗子家里,如坐针毡的老梅实在受不住满屋子的乌烟瘴气了。满桌子的菜他也没心思吃上一口,他如同一个长久憋在水下的游泳者,着急抬头到水面上换气一样,顾不上和任何人打声招呼就冲到了屋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外面自由的空气。
见到老支书梅文山急冲冲离开了屋子,副业队长林荣和二队生产队长林德昌两兄弟也坐不踏实了,他们彼此短暂交流了目光之后,借故年迈身体不适,也匆匆告辞离去了。
田有福看到三个老家伙就这么出了门,心里顿时恼火起来。他端起酒杯,趁着酒劲提高了嗓门,大着舌头对余下的人说道:“各位,我,田有福,能有今天,多……多亏了在座的帮衬,我要……要……要感谢大家伙儿,我先……先干为敬。”
说完一仰头,随手将空酒杯往饭桌上一扔,接着又说:“现在……现在有人要整我的黑材料,想把我拉下马……我……我田有福,怕过谁?你们说说看,是不是唦。我公社里有人,县上也有关系,我……对,滩里还有你们……我有什呢好怕的,真就到了关键辰光,你们……你们各位还能不往上顶我一把?是不是唦?”
众人听到田有福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都愣在了原地,大家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犹豫不定地微微点了脑袋。他们中的某些人之所以敢横行乡里,完全是仰仗于田有福这棵大树的庇护,而现在这棵大树似乎有些被撼动了,他们也跟着焦虑起来。树倒猢狲散,如果他们的靠山田支书有一天真的倒了,他们这些猢狲又怎么能全身而退呢?
“好!有……有你们这样的态度,我就……就踏实了……来,来,大伙儿……接着喝。”田有福的舌头已经发硬了。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田支书高了,时辰也不早了,还是早点散了吧。”在某个人的带动下,一屋子的大小干部们,都相继告辞,带着隐约的惶恐匆匆走出门去,各奔东西。慌乱之中竟有人将门旁的一只粪桶踢翻,骨碌碌滚出老远。这真是“以势交者,势倾则绝;以利交者,利穷则散。”一点儿都不假。
四下里顿时静寂无声,人都走空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田有福喝干了瓶里最后一口酒,又从碗里扯下一个鸡头拿在手上,丢下他的铁杆追随者赵金钩,边啃边摇摇晃晃地出了门,打着饱嗝走到庄台上去了。桌上杯盘狼藉,地上烟头横陈,这些自然都与他无关。
(卌一)
南头,茅草屋里,一盏煤油灯下,郭少柏手里捧着一碗山芋粥,他正坐在桌子边吃着晚饭。和队里绝大多数社员家庭一样,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山芋就成了他们填饱肚子的最主要的粮食。
林常军坐在郭少柏的对面,正兴致勃勃地伏在桌子上,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大大的图纸。对,这就是一直以来郭少柏脑子里描绘的那张蓝图。在过去的两年里,他带着自己的理念和创意进行实地勘察,查阅了大量相关资料,同时又向李振宇工程师学习求教。现在,他终于将它落实了下来,呈现在了这张图纸上。
看看眼前的这张小桌子,上面堆满了专业书籍、小册子和纸张,还有铅笔、尺子等各种绘图工具,这不仅仅是郭少柏的饭桌,更是他的工作台,他每日不辞劳苦地思考、计算、画图、修改。谁能想象得到,在这孤伶伶的煤油灯下,郭少柏是熬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林常军频频点头称赞。很明显,这是一张高水准的农村水利整体规划图。从哪里到哪里开河,在哪里建水电站,哪里修闸,哪里砌蓄水池,全都清晰明了地呈现在上面,并且每一处重要的位置都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和注解,一幅农田排水给水系统的逼真画面跃然纸上,让人耳目一新。
林常军今天是第一次看到这张规划图,他简直大为震惊。太了不起了!没有接受过专业系统学习的郭少柏,是怎么想得到的?这个规划如果真的实行起来,到时候,双柏滩大队的面貌就要大大改观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郭少柏:“少柏哥,真是太了不起啦,想法太好了,你是怎么想得到的唦!我这个大学生也完全做不到呀。赶明儿我就把它带去县上,交给薛县长过目,我敢保证,你对我们双柏滩的这个规划,县领导反映肯定会很强烈的。”
郭少柏放下了吃了一半的山芋粥,一想到自己的努力有可能得到县领导的肯定,他的规划方案有朝一日能够具体实施,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前,高兴得直搓手,随即又将右手攥成了拳,在左手手心里用力捶了好几下。他兴奋极了,远远地望向庄台方向。如果这一切成了现实,用不了两年时间,乡亲们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那时的双柏滩就会变成一个全新的双柏滩!
可是,他突然又产生了一些自己的担心,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地问着眼前这个满满自信的年轻人:“常军,你说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队里的饲养员而已,新来的县长会接受我的意见么?能把这事放在心上么?再说你不是已经……”
林常军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嗬嗬……我只是在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