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松山敢死,林县杀敌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1-27 10:22:57 字数:13084
(一)
2025年3月,我跟着胡秋材研究员坐车前往鄂西长阳县高家堰镇沈家棚,他手里的史料里“向大禄”三个字旁,标注着“松山敢死队幸存者”的字样。我心里燃着一团火——作为抗战老战士李明的外孙,续写抗战老兵小传的使命,早已化作血脉里的执念,每一次拜访,都是与一段滚烫历史的重逢。
“沈棚这地方,藏在长阳的深山里,当年躲过了不少兵灾,却没躲过抗战的烽火。”胡老师边开车边说,他的声音被雾霭裹着,带着几分厚重,“向老102岁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太灵便,毕竟松山那两颗子弹,在他身上留了一辈子。”说话间,前方传来几声犬吠,一座青瓦土墙的老屋渐渐显露在雾中,木门旁挂着的玉米串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迎接我们这些探寻往事的客人。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一位白发老者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晒太阳,身上穿的深蓝色土布棉袄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背微佝偻,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且布满老茧,那是岁月与劳作留下的痕迹。听到动静,老者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虽已浑浊,却透着几分矍铄的光,像是能穿透时光的尘埃。“你们是来听打仗的事?”他开口问道,声音洪亮,带着鄂西口音的普通话格外有力量,倒让我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向爷爷,我们是湖北抗战研究院的,想来听听您当年参加抗战的故事,把它记录下来,让更多年轻人知道。”我们递上带来的薄礼,老人的孙媳妇早斟好了热茶。
老人沉默片刻,仿佛在回忆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随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将我们带回了八十多年前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
“民国十二年(1923年),我生在沈家棚,家里有爹娘,还有五个兄弟姐妹,大哥、二哥,三个妹妹,一大家子人,日子虽苦,却也热热闹闹。”老人的目光飘向堂屋墙角,像是望见了当年的茅草屋,“那时候爹种着几亩薄田,娘在家纺线织布,我跟着大哥去山上砍柴、放牛,妹妹们在院子里玩耍,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可谁能想到,民国二十四年那场瘟疫,像一场无情的风暴,一下子就把家里搅得支离破碎。”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眼神里满是痛楚:“起初是小妹病倒了,上吐下泻,高烧不退,爹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抓了几副药,可根本不管用。没几天,小妹就没了,紧接着,二妹、三妹,还有二哥,都染上了疫病,一个个倒下去,娘看着孩子们接连离去,悲痛过度,也跟着去了。”老人的手微微颤抖,茶杯里的茶水泛起涟漪,“大哥为了照顾我们,没日没夜地奔波,最后也累倒了,再也没醒过来。短短半个月,家里就走了六口人,只剩下我、爹、婶婶和侄儿,四口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连哭都哭干了眼泪,日子过得像嚼黄连,苦得没边。”
胡老师在一旁轻轻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握着录音笔的手却有些发颤,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疫病横行的村庄:茅草屋前,年幼的向大禄看着亲人一个个被抬出去,父亲佝偻着身子挖坑掩埋,婶婶抱着侄儿默默流泪,整个村庄被悲伤与恐惧笼罩,看不到一点希望。
1938年4月,十七岁的向大禄奉婶婶之命,背着简单的包袱外出打工,想挣点粮食补贴家用。“那天清晨,雾特别大,能见度不足三尺,我沿着山路往镇上走,心里还想着,等挣了钱,就给爹和婶婶买些布料,给侄儿买些糖果。”老人回忆道,语气里满是遗憾,“可走到半路的山坳口,突然从树林里冲出几个穿灰军装的人,手里拿着步枪,不由分说就把我按住了。他们说是抓壮丁,要我去当兵,我哭喊着说要回家,可他们根本不理会,拖着我就往山下走。”
被强行拉进部队后,向大禄被编入了一支杂牌军,跟着队伍辗转各地。“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家,爹和婶婶还在村口盼着我,他们不知道我被抓了壮丁,肯定急坏了。”他说,部队里的日子苦不堪言,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每天高强度训练,稍有不从就会遭到打骂。趁着一次夜行军的混乱,向大禄偷偷溜了出来,一路乞讨,朝着家乡的方向赶。“那时候根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山林里穿行,饿了就挖野菜、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脚上磨起了一个个血泡,疼得钻心,可一想到爹和婶婶,就又有了力气。”
可命运却和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当他好不容易走到离家乡不远的地方时,又被另一支负责运送辎重物资的部队抓住了。“他们把我绑起来,交到了国军第九十九军,当天就跟着部队开赴广西,参加昆仑关战役。”老人叹了口气,“我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每天在炮火里穿梭,运送弹药、抬伤员,到处都是爆炸声、枪声和惨叫声,好几次炮弹就在身边爆炸,掀起的泥土把我埋了半截,侥幸捡回一条命。”
1940年6月,部队在广西休整时,向大禄从战友口中得知宜昌失守的消息。“宜昌离长阳那么近,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爹和婶婶会不会出事?家里的房子会不会被烧?”一连串的疑问让他坐立不安,对家人的思念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我实在忍不住了,趁着部队换防的间隙,再次偷偷逃跑。这次我学聪明了,昼伏夜出,沿着小路往家乡赶,可刚走到长阳境内,就被一支正在巡查的国军部队抓住了,又一次被迫踏上了征途。”
1941年,向大禄所在的部队奉命开赴湖南,参加第二次长沙会战。“那时候我还是个后勤兵,主要负责运送粮食和弹药,可前线战事吃紧,我们这些后勤兵也得拿起枪上战场。”老人说,第一次直面日军时,他心里充满了恐惧,手都在发抖,连枪都握不稳。“鬼子的装备比我们好,火力也猛,我们只能躲在战壕里,靠着地形优势和他们周旋。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我心里又怕又恨,怕自己也会死在战场上,恨鬼子残害我们的同胞。”
1942年,部队为了提升战斗力,从后勤兵中挑选年轻力壮的士兵参加军事学习训练班,向大禄有幸被选中。“那时候我就想,与其在战场上被动挨打,不如好好学本事,将来能多杀几个鬼子,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他说,训练的日子异常艰苦,夏天顶着烈日趴在草丛里练习射击,汗水浸透了军装,身上被蚊虫叮咬得满是红包;冬天在雪地里摸爬滚打,练习拼刺刀、隐蔽冲锋,手上脚上全是冻疮和伤口,可他从来没喊过苦、叫过累。“我们的教官是个参加过多次战役的老兵,他告诉我们,战场上,只有本事硬,才能活下去,才能杀更多的鬼子。”
在训练班里,向大禄系统学习了步枪射击、投弹、拼杀、作战隐蔽、冲锋等军事技能,还重点学习了机枪的使用与维护。“机枪的威力可比步枪大多了,一梭子下去,能打倒一片鬼子。”老人的语气里满是自豪,“我那时候特别用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习,晚上还缠着教官请教,很快就熟练掌握了各种技能。”凭借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出色的军事表现,向大禄被选为机枪手,正式成为一名前线作战士兵。“第一次用机枪杀敌时,看着鬼子一个个倒下,我心里既解气又难过,解气的是终于能为亲人报仇了,难过的是还有那么多同胞在受苦。”
可战场上的危险无处不在,一次冲锋中,一颗子弹擦着向大禄的头皮飞过,击中了他身后的战友。“我当时只觉得头顶一麻,热乎乎的液体流了下来,用手一摸,全是血。”他说,后来才知道,子弹只是擦破了头皮,虽然伤势不重,却也让他昏迷了一整天。“醒来时已经在后方医院了,医生给我包扎伤口时说,再偏一点,我就没命了。”在医院养伤的日子里,向大禄看到了太多受伤的战友,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还有的瞎了眼睛,可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怨言,反而一个个都盼着早日康复,重返战场。
1943年春,伤愈归队的向大禄被编入陆军第八军荣誉第一师三团。“荣誉一师,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支部队不一般。”老人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这支部队里的将士,大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要么是受伤治愈的老兵,要么是作战经验丰富的骨干,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心里都憋着一股对鬼子的仇恨。”在贵州安顺整训期间,向大禄又参加了军官训练班,系统学习了战术指挥、阵地攻防等知识。“那时候我才知道,打仗不光要勇猛,还要有谋略,光靠蛮干是不行的。”结业后,他被任命为二营三连三排九班班长,手下管着十几个士兵,“我告诉我的兵,我们上战场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送死,只有活着,才能杀更多的鬼子。”
1944年7月1日,第八军接到了攻打松山的命令,荣誉三团担负起攻击松山主峰的重任。“松山是滇缅公路的咽喉,地势险要,鬼子在山上修建了密密麻麻的地堡、战壕和铁丝网,还配备了大量的重武器,号称‘东方马其诺防线’。”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战场,“我们接到命令后,连夜开赴松山脚下,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山峰,心里都清楚,这将是一场恶战,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
进攻开始后,日军的炮火异常猛烈,子弹像雨点一样从山上射下来,山坡上瞬间被鲜血染红。“我们一次次发起冲锋,一次次被打回来,战友们的尸体堆在山坡上,有的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我亲眼看到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可我不能停下来,只能端着机枪,拼命地向鬼子射击,把心里的仇恨都发泄在子弹上。”
8月20日9时15分,随着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松山都颤抖了两下,松山主峰上升起两团巨型浓烟,遮天蔽日。“那是工兵们在山下挖了几十米的地道,把炸药埋在了鬼子的堡垒下面,一下子就把主峰上的地堡炸平了!”老人激动地拍着大腿,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都以为胜利在望了,一个个欢呼雀跃,可没想到,鬼子还有后手。”
原来,日军在主峰下面还修建了暗堡和隧道,爆炸并没有将他们全部消灭。战至21日夜晚,首批冲上主峰的部队因连日苦战,伤亡惨重,士兵们个个疲惫不堪,连握枪的力气都没有了。荣三团团长赵发毕见状,命令刚从怒江东岸调来的三营接替坚守主峰的任务。可天还没亮,日军就组织了更大规模的反攻,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从暗堡和隧道里冲出来,与我军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鬼子像疯了一样,一个个端着刺刀,嗷嗷叫着冲过来,我们的士兵虽然疲惫,但也毫不畏惧,拿起刺刀与他们拼杀。”老人说,经过一夜的激战,我军因寡不敌众,刚刚夺回的主峰子高地再次失守。
“军部接到消息后,如晴天霹雳,军长何绍周下了死命令:必须在天亮前夺回阵地,否则军法处置!”老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决绝,“团里立刻决定挑选敢死队,由三营营长陈载经带队,趁敌人立足未稳,拼死冲上去夺回阵地。我当时想都没想,第一个报了名——战友们的尸体还躺在山上,阵地不能丢,国家不能亡,就算是死,我也要和鬼子拼到底!”
很快,一百多名敢死队员集结完毕,每个人都写下了遗书,把生死置之度外。“我们每个人都背着冲锋枪,腰间别着手榴弹,身上挂满了弹药,陈营长高声喊道:‘兄弟们,为国捐躯的时候到了,跟我冲!’说完,就带头向主峰冲去。”老人的眼神里满是坚毅,“日军的炮火依旧猛烈,子弹像冰雹一样打过来,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有的被子弹击中胸膛,有的被炮弹炸飞,可没有一个人退缩,大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向着主峰冲去。”
“刚冲出去没几步,一颗子弹就击中了我的小腿,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老人指着自己的左腿,那里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我咬着牙,强忍着疼痛,继续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夺回阵地!可没跑多远,又一颗子弹打在了我的臀部,我一下子跪倒在地,鲜血顺着裤腿流下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地说:“可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受伤也不准下火线!我挣扎着爬起来,用冲锋枪支撑着身体,继续向山顶冲锋。”
激战中,向大禄的冲锋枪弹药很快就所剩无几,陈载经营长见状,大声喊道:“兄弟们,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跟鬼子拼了!”向大禄赶紧上好刺刀,同时将最后一颗子弹推上枪膛,做好了与鬼子同归于尽的准备。就在这时,一个人高马大的日军端着刺刀,凶神恶煞地向他扑来。“那鬼子身高一米八多,比我高出大半个头,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刺刀直刺我的胸口。”老人比划着当时的情景,“我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激起了斗志,侧身躲过他的刺刀,趁着他立足未稳,猛地扣动了扳机,子弹正中他的胸膛。那鬼子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还没倒下,我顺势把刺刀狠狠插进了他的心脏,鲜血瞬间喷了我一身。”
杀死这个鬼子后,向大禄已经筋疲力尽,加上流血过多,头晕眼花,眼前阵阵发黑。“我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想喘口气,可刚坐下,就看到又有几个鬼子冲了过来。”他说,就在这危急关头,远处传来了冲锋的号角声,军部调来的第八十二师二四五团一个连118人赶到了增援。“战友们来了,我们士气大振,我挣扎着站起来,跟着增援部队一起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鬼子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
经过几个小时的激战,我军终于全歼了主峰上的日军,完全夺回了松山阵地。打扫战场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热泪盈眶:62对敌我官兵紧紧抱在一起扭打致死,他们的手指深深嵌进对方的肉里,牙齿咬着对方的耳朵或喉咙,遗体早已僵硬,根本无法分开。“他们都是英雄啊,为了国家,为了民族,把命都丢在了松山上。”老人的声音再次哽咽,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我们只能把他们一起掩埋,让他们在地下也能并肩作战。”
攻下子高地后,向大禄因流血过多昏迷过去,被战友们抬到了松山野战医院。“医生说我失血过多,情况很危险,好几次都差点没抢救过来。”老人说,在野战医院治疗了几天,伤势稍微稳定后,他又被转到了保山远征军兵站医院。“那两颗子弹卡在骨头里,医生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取出来,只能留在身体里。”他拍了拍自己的臀部和小腿,“这两颗子弹跟着我几十年了,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可它们也是我的军功章,见证了我当年在战场上的浴血奋战。”
在医院治疗一个多月后,向大禄的身体渐渐康复。因在攻打松山的战斗中作战勇敢、机警灵活,受伤后仍坚持杀敌,他被评为模范士兵,并升任少尉排长。“拿到奖状和军衔的那一刻,我心里特别激动,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老人说,“我当时就想,只要能把鬼子赶出中国,就算牺牲一切都值得。”
1944年10月,身体刚康复的向大禄就主动要求归队,参加了反攻龙陵的战斗。“龙陵的鬼子也很顽固,我们打了好几个月才把它攻下来。”老人说,在龙陵战役中,他多次带领士兵冲锋陷阵,又立了不少战功。民国三十四年一月,荣誉一师奉命增援畹町,当向大禄和战友们赶到畹町时,日军已被赶出滇西,逃往缅北,整个滇西全部光复。“我们站在畹町桥旁,看着重新打通的滇缅公路,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老人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苦都没白吃,所有的牺牲都值得了,我们终于把鬼子赶出了我们的土地。”
抗战胜利后,第八军奉命驻守云南陆良、路南、师宗三地补充、整训。解放战争期间,向大禄随第八军继续驻守云南。1950年,他和战友们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向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三军集体投诚。“解放军待我们很好,没有打骂我们,还让我们自己选择未来的路,要么参加解放军,要么回家务农。”老人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回家,“打了这么多年仗,我太累了,只想回到沈家棚,守着爹和婶婶,过安稳的日子。”
拿着解放军发放的《证明书》、几块大洋和一些粮票,向大禄踏上了返乡之路。这一次,他终于真正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家。“爹和婶婶看到我回来,都哭了,他们以为我早就不在人世了。”老人的眼神里满是温柔,“我把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了他们,他们既心疼又自豪,心疼我受了那么多苦,自豪我为国家出了力。”
返乡后的向大禄一直在家务农,娶妻生子,养育了两子五女。“日子虽不富裕,但平平安安就好。”老人看着堂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孩子们都很孝顺,经常来看我,孙辈们也都很有出息,生活过得越来越好。”
从2013年起,政府每月给向大禄发放1000元的老兵津贴,2015年,他还获颁了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国家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兵,还给我们这么好的待遇,我心里特别感动。”他小心翼翼地从抽屉里拿出纪念章,用袖口轻轻擦拭着,“有人问我,后悔当年当敢死队吗?我从来没后悔过。为国家打仗,为老百姓守家园,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102岁高龄的向大禄,经历了战乱与离别,见证了胜利与和平,如今依然性格开朗,对生活充满憧憬。“现在的日子多好啊,不愁吃不愁穿,国家越来越强大,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幸福。”他笑着说,“我多活一天,就要多看看这好日子,也想让年轻人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是多少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你们一定要好好珍惜,强大我们的国家。”
(二)
2024年10月的豫西,秋阳如碎金般洒满洛阳孙旗屯乡的山野,槐树叶带着霜后的干爽气息,簌簌落在铺满枯叶的山径上。我随河南抗战研究员吕安邦老师,踩着脆响的落叶往三山村深处走,他手里紧紧攥着的档案袋上,“姚书倍”三个字被阳光晒得格外醒目。——每一位幸存的老兵,都是一部镌刻着烽火岁月的活史书,而我们,是替民族拾回这些珍贵记忆的拾光者。
“姚老可是咱洛阳的传奇人物,102岁高龄,思维还像年轻人一样清晰。”吕老师边走边感慨,语气里满是敬佩,“他14岁从南京中央委员子弟学校毕业,16岁考进黄埔军校七分校,18岁就当上了排长,是当时40军里最年轻、个子最矮的基层军官。林县保卫战那回,他带着全排战士用手榴弹硬撼鬼子坦克,硬生生拦住了板垣师团的攻势,这股血性,至今在老兵圈子里传为佳话。”说话间,前方矮墙后露出一角青瓦,袅袅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姚书倍老人的家,就藏在这片充满烟火气的院落里。
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划破山村的宁静。只见一位白发老者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摩挲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木质黄埔校徽,指腹一遍遍抚过“亲爱精诚”四个字。老人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虽身形瘦削,却腰板挺直如松,脸上的皱纹如黄土高原的沟壑,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风霜与战场的硝烟。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虽已浑浊,却透着军人特有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七十余年的时光烟尘,直抵人心。
“吕研究员,还有这位年轻人,是来听我讲打鬼子的旧事吧?”老人开口问道,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带着豫西口音的普通话格外有力量。我赶紧上前递过一杯温热的菊花茶,指尖触到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刺刀、手榴弹和岁月留下的印记。“姚爷爷,我叫周捷,是抗战志愿者,想来听听您当年在林县用手榴弹炸坦克、在辉县浴血奋战的故事,把它记录下来,让更多年轻人知道先辈们是怎么拼来今天的和平。”老人接过茶杯,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胸前佩戴的抗战胜利纪念徽章上,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好啊,那些事儿,刻在我骨子里,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忘不了。该让年轻人听听,当年我们是怎么跟鬼子玩命的。”
老人的思绪,在袅袅茶香中飘回了八十多年前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民国十一年,我出生在三山村,刚满三岁,爹娘就先后染上瘟疫走了,是祖母和哥哥姚梦岳把我拉扯大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哥比我大十几岁,后来跟着中央委员李烈钧当副官,把我带到南京,送进了中央委员子弟学校。在南京的那些年,我跟着先生学语文、数学、历史,还练得一手好书法,日子过得安稳太平。可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鬼子的飞机天天在南京上空盘旋,炸弹像雨点一样往下落,城里人心惶惶。我哥把我送回洛阳老家,摸着我的头说:‘四倍,好好活下去,将来长大了,一定要为国家出力,把鬼子赶出中国。’没想到,这竟是我们兄弟俩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1938年,16岁的姚书倍怀着满腔报国之志,瞒着祖母报考了黄埔军校七分校第十六期第四总队,驻地在陕西凤翔的陈村镇。“黄埔的日子苦啊,天不亮就吹号起床,跑步、射击、拼刺刀、构筑工事,一天下来,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老人比划着端枪瞄准的姿势,眼神里闪过一丝少年般的倔强,“冬天在雪地里趴着练瞄准,手指冻得发紫,握不住枪;夏天顶着烈日跑越野,汗水浸透了军装,背上起满了痱子。可我不怕苦,心里憋着一股劲——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年轻人要是缩在后面,国家就真的完了。我训练格外刻苦,射击、投弹、拼刺都是总队里的佼佼者,还代表总队给军政部的参观团做过示范表演,当时总队长还夸我‘年纪虽小,军魂不灭’。”说到这里,老人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骄傲,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因为前线战事吃紧,姚书倍和同学们没能完成全部学业,就提前毕业奔赴战场。他被分配到第24集团军40军106师317团1营2连,成为一名见习军官。“那时候部队里大多是老兵油子,见我年纪小、个子矮,都不怎么瞧得起我,背地里叫我‘小娃娃排长’。”老人笑了笑,“可我不服气,训练时比谁都认真,打仗时比谁都勇敢。见习三个月后,因为我在几次小规模战斗中表现突出,亲手缴获了一把鬼子的军刀,师长李振清亲自下令,破格提拔我为排长。那一刻,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带出一支能打硬仗、敢打恶仗的队伍。”
1939年8月,姚书倍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部队奉命在山西长治城外的玉米地设伏,截击增援晋东南的日军。“我们在玉米地里趴了一整晚,露水把军装打湿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咬得浑身是包。”他回忆道,“那时候不是怕鬼子,是第一次直面战场,心里又紧张又激动,脊梁骨一阵阵发寒。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鬼子的脚步声,踏得地都在微微颤抖,还夹杂着叽里呱啦的叫喊声。我屏住呼吸,握着步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直到连长喊‘打’,我才猛地扣动扳机,子弹呼啸着射出去,虽然没看清打没打中,可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总算发泄了出来。”
真正让姚书倍刻骨铭心、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是1942年5月的林县保卫战。“鬼子早就想拿下林县这个战略要地,之前两次进攻都被我们106师打退了,死伤上千人。可这次,他们下了血本,调来了战斗力最强的板垣师团,足足3万人马,还带着十几架飞机、三十多辆坦克,而我们守城部队只有1万多人,武器装备只有几门迫击炮、十几挺重机枪,实力悬殊太大了。”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也凝重起来,仿佛又置身于那场炮火连天的战役,“日军的飞机像一群蝗虫,对着县城狂轰滥炸,房屋一栋栋倒塌,到处是火光和爆炸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我们躲在临时构筑的工事里,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战友被炸弹炸飞,肢体残片溅得到处都是,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却只能咬着牙,等待反击的命令。”
激战三日后,日军凭借优势兵力和重型装备,攻陷了林县县城的城门。姚书倍所在的106师并未退缩,而是在城内部署了四道防线,与日军展开巷战。姚书倍带领全排50余名战士,奉命死守第二道防线上的一个核心据点——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鬼子是坦克开路,步兵跟在后面,像一群饿狼似的扑过来。”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当年的悲愤,“我们的机枪、步枪子弹打在坦克厚厚的装甲上,只擦出几个火星就弹开了,根本伤不了它分毫。坦克上的机枪疯狂扫射,我们的战士一个个倒下,城隍庙的院墙被打得千疮百孔。眼看着插着‘狗皮膏药’旗的三辆坦克,轰隆隆地朝着师部指挥所的方向逼近,再让它们冲过去,师部就完了,整个防线也会彻底崩溃!我当时红了眼,一把扯掉军帽,大喊一声‘兄弟们,跟我冲,绝不能让鬼子过去’,带着全排战士就从城隍庙冲了出去。”
可血肉之躯,终究难敌钢铁洪流。“鬼子的坦克炮和机枪一起开火,密集的弹雨像筛子一样扫过来,我们的战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短短几分钟,就牺牲了30多人。”老人的声音哽咽了,眼眶也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角打转,“我亲眼看到副排长王铁牛,为了掩护我,扑到我身上,一颗坦克炮弹落在他旁边,他当场就被炸成了肉泥,最后我只找到了他常戴的那顶破军帽。还有刚入伍不久的小兵二柱子,才16岁,牺牲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没来得及投出去的手榴弹,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倔强。他们都是好兄弟啊,跟着我一起从洛阳出来,却没能一起回去……”老人停顿了许久,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悲痛欲绝的姚书倍趴在断墙后,看着逼近的坦克,脑子飞速运转。他知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必须找到坦克的弱点。“我盯着坦克看了半天,突然发现,坦克的观察窗!那个只有脑袋大小的玻璃窗口,是它最薄弱的地方!”他立刻召集剩下的二十多名战士,把随身携带的手榴弹全部集中起来:“兄弟们,鬼子的坦克不是铜墙铁壁,它的观察窗是死穴!我们凑近了投,就算拼了命,也得把它们拦住,为师部争取时间!”战士们一个个眼神坚毅,齐声喊道:“拼了!为牺牲的兄弟报仇!”姚书倍带头跃出断墙,冒着密集的炮火向坦克冲去,战士们紧随其后,像一群勇猛的猎豹。
“坦克的机枪对着我们疯狂扫射,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有的被子弹打穿了胸膛,有的被坦克履带碾成了肉泥,可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回头。”老人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们趁着坦克转向的间隙,快速逼近,等到坦克离我们只有十几米、甚至几米远的时候,才猛地站起身,把手榴弹狠狠地朝观察窗扔过去——太远了扔不准,太近了,随时可能被坦克的机枪击中,或者被手榴弹的余波炸伤。每一次投弹,都是在跟死神赌命!”
一枚、两枚、三枚……手榴弹在坦克周围炸开,烟尘弥漫,遮住了视线。“又有十几位战友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他们到死,手里还攥着手榴弹,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坦克的方向。”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们的牺牲没有白费!终于,有一枚手榴弹精准地投进了第一辆坦克的观察窗,‘轰隆’一声巨响,坦克内部发生了爆炸,炮塔被掀了起来,里面的鬼子非死即残。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坦克的观察窗也被我们击中,三辆坦克瞬间成了废铁,趴在原地不动了!看到这一幕,我们剩下的几个人都疯了一样地欢呼,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这是用兄弟们的命换来的胜利啊!”这一战,不仅成功拦住了日军的攻势,更让日军坦克在巷战中的弱点暴露无遗,为后续部队阻击敌人争取了宝贵时间。
坦克被摧毁后,日军步兵发起了疯狂的冲锋,试图为后续部队扫清障碍。“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嗷嗷叫着冲过来,脸上满是狰狞的笑容。我们也拔出刺刀,跟他们展开了肉搏战。”姚书倍比划着拼刺刀的动作,眼神凌厉如当年,“一个鬼子朝着我胸口刺来,我侧身躲过,顺势用枪托砸在他的肩膀上,只听‘咔嚓’一声,他的肩胛骨被砸断了,疼得嗷嗷叫。我趁机上前一步,用刺刀顶住他的喉咙,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我,嘴里还在叽里呱啦地骂着。我想起了牺牲的副排长和二柱子,想起了那些倒下的战友,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捅,刺刀穿透了他的喉咙,鲜血喷了我一身。那是我亲手打死的第一个鬼子,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记得他倒下时的样子。”
巷战整整持续了两昼夜,双方伤亡惨重,整个林县县城变成了一片焦土。“后来我们接到了突围的命令,当时师长李振清的6个护卫都已经牺牲了,他自己也提着一把大刀,跟鬼子拼杀,身上到处是伤,可依旧战斗力十足。”老人说,突围时,他带着剩下的5名战士,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城墙的一个缺口处爬了出去。“城墙下面全是鬼子的岗哨,我们屏住呼吸,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蚊子叮咬得再疼也不敢出声。有一个战士不小心碰到了树枝,惊动了鬼子,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冲出去,又牺牲了两名战士,才总算突出重围,跟大部队汇合。”
1942年夏,日军不甘心失败,转而向辉县方向进犯。姚书倍随317团赶赴辉县三郊口一带,抢占了制高点,准备阻击日军。“我们把数千鬼子包围在了一条狭长的沟里,居高临下,占尽了地理优势。”老人的语气里满是自豪,“那时候正是三伏天,天热得像火炉,我们趴在战壕里,汗流浃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满了白色的盐渍。鬼子想往上冲,我们就用机枪、迫击炮狠狠地打,他们死伤惨重,沟里到处是鬼子的尸体,臭味熏天。”
就在战斗胶着时,一架日军飞机突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我还没反应过来,一枚炸弹就落在了我旁边的战壕里,‘轰隆’一声巨响,漫天的焦土把我埋了半截。”老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了一丝庆幸的笑容,“附近的战友都以为我牺牲了,赶紧过来扒土,把我拉出来一看,我除了身上有些皮肉伤,头上起了个大包,居然没什么大碍——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后来战友们都开玩笑说,我是被老天爷保佑的,还要留着我杀更多的鬼子。”这场战斗持续了半个月,最终,日军趁大雾在飞机掩护下仓皇突围,姚书倍和战友们缴获大炮数十门、迫击炮和机枪若干,共歼敌1900余人,取得了一场大胜。
此后,姚书倍随部队活动在豫北、晋南的沦陷区,没有正规攻防任务时,就夜里出动打游击。“我们主要在平汉线附近、安阳县境内活动,破坏鬼子的铁路、公路和通信设施,让他们的补给线陷入瘫痪。”他说,“十天里有七八天都要出击,尤其是刮风下雨的恶劣天气,我们肯定会去——鬼子以为这样的天气我们不会行动,防备最松懈,正好给了我们可乘之机。每次行动前,连长都会给我们分配任务,行动后,还会根据完成情况进行表扬奖励,缴获的物资也会平均分配,大家的积极性都特别高。”有一次,姚书倍带队去日军的马房抢夺战马,“我们趁着夜色摸进鬼子的营地,干掉了几个岗哨,成功抢了20多匹战马。可撤退时还是被鬼子发现了,他们在后面紧追不舍,还开了枪。我们一边往城外跑,一边回头还击,有七八位战友为了掩护大家撤退,留在最后阻击鬼子,最终全部牺牲了。”
1942年,姚书倍的未婚妻家里遭遇了重大变故,她的父母相隔三天先后去世,留下了几个年幼的弟妹,全靠她一个人支撑。“营长知道我的情况后,特别照顾我,借着军官轮训的机会,派我回洛阳,在第一战区长官部军官训练团调训三个月。”老人的脸上露出了温情的笑容,“就在那段时间,我和未婚妻结了婚。婚礼很简单,没有鲜花,没有宴席,只有几个战友送来的祝福,还有营长亲手写的‘佳偶天成,共赴国难’八个字。受训期满后,因为我表现优秀,被留校当了区队长,还提了上尉。那段日子,是我抗战期间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
本以为能暂时安稳一段时间,可1944年日军发动豫湘桂战役,大举进攻洛阳。姚书倍随训练团撤退到卢氏,却意外遇见了40军的老团长。“老团长告诉我,我的排长职位还一直为我保留着,部队里的兄弟们都盼着我回去。”他说,“我当时心里特别矛盾,一边是刚结婚不久的妻子,一边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可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噩耗——我哥姚梦岳在洛阳保卫战中牺牲了,他为了掩护老百姓撤退,被鬼子的飞机炸成了重伤,不治身亡。”老人的声音又变得沉重起来,“那些日子,我天天以泪洗面,想念兄长。他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他把我养大,是他鼓励我报国,可我连他的遗体都没找到,只能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替他报仇,把鬼子全部赶出中国。”
归队后,姚书倍随部队参加了灵宝保卫战,在函谷关与东边的岘山庙之间,与日军展开了长达三个月的拉锯战。“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我们和鬼子你来我往,阵地反复易手,足足打了二十多次。”老人说,“鬼子的武器比我们好,火力比我们猛,可我们有信念,有勇气——绝不能让他们再往西推进一步,绝不能让陕西、四川陷入战火!每次冲锋,我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有的战士肚子被打穿了,还捂着伤口往前冲;有的战士断了胳膊,还单手握着步枪射击。最终,我们守住了阵地,鬼子死伤惨重,再也无力西进,只能撤退。”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姚书倍正在陕西整训。“那天,部队里到处是欢呼声、鞭炮声,大家都哭了,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老人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们打了八年,牺牲了那么多兄弟,终于把鬼子赶出中国了!我当时对着洛阳的方向,跪了下来,告诉兄长,告诉牺牲的战友们,我们胜利了,鬼子被赶走了,他们可以安息了。”
抗战胜利后,部队整军,姚书倍就此脱离了一线部队。1949年,他随部队起义,归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当时部队有规定,连级干部不能带家属,我妻子一个人在老家带着孩子,无依无靠,日子过得很艰难。”老人叹了口气,“打了这么多年仗,我厌倦了战争,只想过安稳的日子,只想陪着妻子和孩子。所以我选择了退役返乡,和妻子一起当农民,守着几亩薄田,养育孩子长大。”
返乡后的姚书倍,安心务农,养育了五个子女。“日子虽不富裕,但平平安安就好。”他看着院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我教孩子们种地、读书,还经常给他们讲当年打鬼子的故事,告诉他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是无数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孩子们都很孝顺,孙辈们也都很有出息,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参了军,继续保卫着我们的国家。”2015年,姚书倍获颁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拿到纪念章的那一刻,我心里特别激动,双手都在颤抖。国家没有忘记我们这些老兵,我们当年的牺牲,我们流过的血,都值得了。”
离开三山村时,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姚书倍向我们挥手告别。林县的硝烟早已散尽,辉县的战场早已长满青草,可姚书倍和战友们用鲜血和生命谱写的英雄赞歌,永远铭刻在历史的丰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