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作品名称:霜柏常青 作者:凡伊 发布时间:2025-11-26 08:42:14 字数:4377
(卅九)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转眼,秋色渐浓,寒意渐深。“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阵阵霜风正在染黄满滩的碧树绿草,大自然似乎被剥去了其他所有的色彩。玉带河两岸枯黄的柳叶也在寒风中蝴蝶般纷纷坠落,浮于水面之上成了叶叶小舟。
沙源地区的气候就是这般四季分明。寒露、霜降一到,接着再有几场凄紧的西北风一刮,温度忽降,立冬就在眼前了。
残酷的“双抢”早已过去,公粮也在田有福的“努力”下顺利上缴了,就连晚稻也已经收割进仓了。可是,农家无闲月,双柏滩的庄稼人除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规律地忙碌着集体的农事之外,还得忙里抽空操劳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自打农业合作化以来,经营自留地一直都是庄稼人解决温饱问题的一个重要途径。七十年代的初期正处在计划经济时期,农民的口粮都是有定量的,加上连年的天灾,双柏滩的庄稼人一年能分上三四百斤的毛粮已是相当喜人了。但是孩子多劳力少的家庭是根本不够吃的,只能依赖于在自留地里种些能够充饥的粮食作物来渡过难关。由此可见,自留地在每个庄户人家心目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郭少华家分得的自留地和崔五斤家的连接在一起,紧挨着玉带河,靠近河坎的那一片是属于崔五斤家的。做副业队长那会儿,她就在自留地上动了歪脑筋,继续向河床方向开垦,一直延伸到了水边,如此一来,整个河坎都成了她的私有财产。
崔寡妇公然对公家土地的染指让苗家凤一直耿耿于怀。人大概都是这样,潜意识当中约莫都存有一种叫做“占有”的东西,当自己所心仪的人或物被别人觊觎或侵占,实是难以忍受的。这几年家里陆续添丁进口,张着吃饭的嘴越来越多,劳力却总是只有他们夫妻二人,队里一年分下的粮食也就只能支撑半年。在做了民兵副队长之后,她更是不甘心这块肥肉落在崔寡妇的嘴里,可她一时却又无计可施。因为她心里非常清楚崔寡妇如此胆大妄为的原因,无奈之下,她也只能用“井水不犯河水”来给自己一些安慰。
这一日晌午饭吃罢,苗家凤趁着休息的档口,扛着锄头走到位于玉带河对岸的自留地里。刚到地头,她就听到了猪“哼哼”的声响,苗家凤紧张了起来,放快脚步跑了过去。果然不出所料,一头大肥猪正在她家的玉米地里糟蹋着。玉米已经成熟,眼看着到嘴的粮食被这个可恶的畜牲抢了个先,苗家凤气得脸都变了形,咬着牙一个箭步冲进地里,抡起手里的锄头就挥了下去。为非作歹的猪应声倒地,看样子是腿被打断了一条。
无巧不成书,崔五斤偏偏这时出现在了苗家凤的跟前。正在附近寻找母猪的她,顺着猪的嚎叫声赶到了这里。
今天晌午下工之后她回家喂猪时,发现屋后的猪圈栅栏破了个大豁口,圈里空空的,猪不见了踪影。“真是养不家的畜牲!”崔五斤心里咒骂着,急急地出门寻找。
听到了主人的唤声,躺在地里的猪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从玉米地里拱了出来。
这“井水”终究还是犯了“河水”。
苗家凤先入为主,指着面前这一片倒地的棒头秸,气急败坏地朝崔五斤吼开了:“崔寡妇,这是你家的猪吧?你来得正好,赔我家的棒头!”旧恨新仇使她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握着锄头的手“咯咯”作响。
寡妇崔五斤向来以泼辣著称,在整个双柏滩里绝对算不上一个善茬。她鄙夷地斜视了一眼棒头地,马上回应道:“嘁,啃了你几根破棒头,有什呢大不了的,你怎么下手这么毒唦!”
“你脸上那两个是出气的洞么?这是几根?没看到你家这畜牲糟蹋了这么一大片嘛!我看你就是故意放出来的,狗仗人势的东西。”这个整日为家人糊嘴费精劳神的女人,看到好端端的粮食就这样被白白糟蹋掉了,心疼不已,她瞪着双眼,火冒三丈。
“你骂谁呢?仗什呢势了?”
“谁仗势欺人我就骂谁,仗谁的势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你屋里那点见不得人的脏事大伙儿都不晓得,你个破烂货!破鞋!”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苗家凤的这一句骂就像一根划着的火柴扔进了干草堆,瞬间点燃了崔五斤。她绿着脸跳起了脚,撸起了袖子,摆出了准备大干一仗的架势,一手叉腰,一手戳到苗家凤的脸上,喷着口水回敬她:“放你娘的屁,你不要血口喷人,乱嚼别人的闲话,也不怕风大刮了你的舌头根子。”
周围地里干活的人们都闻声围了过来,可谁也不愿意上前做拦停,每个人都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态,生怕被这两只母老虎伤着。
苗家凤没有被崔五斤的气势所压倒,她也不甘示弱,仗着身宽体胖向崔五斤跟前挺进了一步,同时也叉起了腰,昂扬着头,挖苦道:“我血口喷人?谁不晓得?你当大伙儿跟你一样眼瞎?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今天算是领教了。”
“那晚在田支书家开会我就想骂你个贱人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左一个寡妇,右一个是非,你说给谁听呢?别他妈指着桌子骂板凳,我可没人家林常清那么好欺负,我看你呀,就是嫉妒人家生了男娃。”
“我呸,你个没下过蛋的母鸡,有什呢资格说到老娘的头上。”
“我不下蛋也比你这个一下一窝崽子的老母猪强。”
自打春上那日在秧田里和罗扣斗嘴以后,苗家凤的痛处又一次被人击中。她彻底被激怒了,一把甩掉了手中的锄头,二话不说,上前就和崔五斤扭打了起来。
场面愈演愈烈,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就在这时,田有福大喊着让开让开,停手,都停手,从外围侧着身子挤了进来,费了好大气力才拉停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发了狂的女人。此时的二人均是衣衫不整、狼狈万状。崔寡妇手里死死攥着一大撮从苗家凤头上薅下来的战利品,得意洋洋,一股子得胜有余的气势。可脸上却清晰地留下了苗家凤五指划过的多道痕迹,满是血印子。看样子她俩势均力敌,谁也没能占到对手的便宜。
在弄清了前因后果之后,田有福眨巴眨巴他的三角眼,开口对苗家凤说道:“家凤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啦,猪是牲口,它晓得什呢,偷吃了棒头也不是人为的嘛,犯不着把它的腿打断呀。一条猪腿明摆着比几根棒头要来得值钱唦。是不是?”
“田支书,讲话得凭良心,你不能拉偏架呀,明明是她家的猪先糟践了我家的自留地。”正在气头上的苗家凤显然很不服气。她整了整身上被扯乱了的衣服,又理了理蓬乱的头发,触碰到受伤的头皮疼得嘴里咝咝地吸着气,只得拿手捂住。她没有想到这个“油蝠子”竟然这般地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出口便如此袒护他的姘头,连一句起码的公道话也没有。
崔寡妇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见到撑腰壮胆的来了,她便乘胜追击,试图给对方最后一棒:“看看,看看,公道自在人心,大伙儿都在这儿看着呢,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有什呢好狡辩的唦,赶紧赔钱!”手心向上差点儿戳在苗家凤的鼻尖上,趾高气昂的。
苗家凤涨红了脸,无言以对,愤怒地盯着跟前倒地的这片棒头地。
田有福也没有再说下去,继续翻动着他那一双闪着冷光的三角小眼,在人群中搜索了一番,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一个老实汉子身上。他朝人群里招招手喊道:“来来来,老郭,你过来给你婆娘说道说道这事。”田有福叫出了刚刚站定的郭少华。
“……”
被支书这样点名一叫,郭少华心里“咯噔”一跳,他赶忙走到支书的跟前,可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说是好。
田有福这时将他拽出几步开外,口风一转,压住嗓门说道:“老郭啊,这政治上的事她们娘儿们不晓得,我们都是汉子,不能不懂,我给你分析分析这事。你家损失的是几根棒头,一人少吃两口罢了,不碍事的。崔五斤家的猪如果因为被打断了腿,最终死了,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你要晓得,这生猪可是要缴给公家,支援国家建设的,这是大事,含糊不得。别到时候再给戴上个破坏国家生产建设的罪名,那可了不得,这公家的板子要是打下来,可轻不了唦!赶紧让家凤嫂子就此作罢,息事宁人吧,千万别给自己和全家老少留下政治污点呀!”
听了支书口中这一番令他似懂非懂的话,再看看对方严肃的神情,郭少华突然产生了一种即将大祸临头的感觉,慌忙拖着打软的双腿凑到婆娘的耳边。
可这个血还顶在脑门上的彪悍女人,压根听不进他的两句话,一把将他推开,破口骂道:“我怎么跟了你这样的怂包,你婆娘叫人欺到地了,你怎么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这一推,劲道还真不小,竟让郭少华飞出了一丈开外,一屁股坐在了崔五斤的脚面上,引得崔五斤和众人好一通讥笑。
苗家凤更加恼了,今天的脸算是丢尽了。她豁出去了:“行,行,行,崔寡妇,田有福田支书,你这是过了河要拆桥,念完经就打和尚唦。不就是赔猪么,我家圈里两头大肥猪,你们看上哪头牵走哪头。今天我还要说道说道这自留地的事。来,大伙儿都来看看,看看这公家的河坎,现在都成了她崔家私人的了,是谁给了她这个权利?大伙儿都给评评理。”
提到这河坎,田有福确实理亏。当初崔五斤先斩后奏,私自翻了这块地,田有福也感觉过有些不妥,但又实在是招架不了崔寡妇的枕边风。临了,他只能闷着葫芦乱摇,心里盘算着队里的这帮老农民们该是没人敢出这个头的。现在既然这层窗户纸被失控的苗家凤给捅破了,作为大队的一把手,他也不得不当着众人的面给个说法了。
“这个……这个河坎呀,当时的确是我同意翻的。大伙儿看这片山芋长势这么好,说明这块河坎也是块良田嘛,我们不能白白浪费了唦。最主要……主要还是考虑到照顾这个困难群众嘛……”田有福有些勉强地自圆其说。
可苗家凤终归是个乡里妇女,遇到巧言善辩的田有福竟也一时无言以对,围观的社员们更是没人愿意出头顶撞大队干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愣在了原地,急得满脸通红。
然而,就在崔五斤眉飞色舞等着看苗家凤笑话的时候,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一个人站了出来。他就是郭少柏。看到自己的哥嫂被如此地嘲笑和捉弄,他实在是于心不忍了。
他高声说道:“大伙儿能不能听我说两句……咱先说赔偿的事。我在公社上有相熟的兽医,可以请来医崔五斤家的猪,如果医不好,就按我嫂子的意思,以猪换猪;崔五斤负责赔偿我嫂子家损失的棒头,她家地里的棒头也有这么一大片呢,赔偿这么一些,不算个什呢。大伙儿看怎么样?田支书你看这么解决行不行?”
见郭少柏说得在理,社员们也都没有异议,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田有福自然也不好反驳。
郭少柏往下又说:“赔偿的事既然大伙儿都没什呢意见,下面我再说说私翻河坎用作自留地的事吧。按照《农业六十条》中第三十九条的规定,人民公社社员可以经营的家庭副业生产中,就提到了自留地问题,耕种人民公社分配的自留地是社员应有的权利,自留地长期归社员家庭使用。但是,自留地面积只能占生产大队耕种面积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七。虽说经过大队批准是可以开垦零星荒地的,但规定里提到,开垦的荒地一般相当于自留地的数量,大伙儿再看看这片河坎的面积……开垦荒地是好事,可我们身为普通社员也应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权利,我们要求重新丈量,重新划分。”
没料到郭少柏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而且还搬出了《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中的政策条款,田有福有些发蒙,心里暗想:今天算是遇到对头了。
最终,一向独断专横的田有福支书不得不将此事草草收场,宣布暂时将这片河坎归公,等来年开了春,召开会议进一步研究开垦和划分荒地之事。
一场田间纠纷就此作罢,大伙儿都各自散去。但是自始至终,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人的存在,他始终站在老支书梅文山的身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幕,他就是县上回来务农的林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