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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书成机枪,松亭军旗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1-26 09:12:28      字数:11578

  (一)
  
  2025年3月,豫西南,风里还裹着几分料峭寒意,我和河南抗战研究员吕安邦老师驱车穿行在南阳盆地的乡间公路上。导航显示离黄台岗镇项寨村还有最后三公里,路两旁的麦田泛着嫩青,一排排白墙黛瓦的农舍错落有致,刚抽芽的柳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曳,很难想象八十多年前,这片宁静的土地上曾走出过一位在抗日战场奋勇杀敌的机枪手。
  “燕书成老兵1920年出生,2015年领过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编号2015165457,百岁高龄去世。这些信息咱们之前在档案馆核对过,但他的具体战斗经历、战友间的故事,还有那些没被记载的细节,得听家人亲口说才真切。”吕老师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窗外的路标,“他儿子燕守业为老人养老送终,咱们提前联系的村支书说,燕守业特意杀了自家养的笨鸡,在家等着咱们。”
  车子停在村口一棵老槐树下,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桠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槐角,树皮上沟壑纵横,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村支书领着我们往村里走,泥土路两旁的菜园里,菠菜、蒜苗长得正旺,几位村民坐在墙根晒太阳,手里搓着草绳,好奇地望着我们,低声议论着“怕是来打听老燕头抗战的事儿”。转过两道弯,一座带院子的平房出现在眼前,门口站着一位身体魁梧的老人,眼神明亮而温和——这就是燕书成老兵的儿子燕守业。
  “周老师、吕老师,快进屋坐!一路辛苦了!”燕守业老人热情地招呼我们,伸出粗糙的手接过我手里的礼品。院子里晒着刚收割的油菜籽,金黄一片,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串玉米,透着浓浓的农家气息。进屋坐下,老人给我们倒上滚烫的菊花茶,从里屋取出一个褪色的樟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枚铜质纪念章静静躺在红色丝绒衬布上,正是那枚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边缘有些磨损,但编号“2015165457”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我爹最宝贝的东西,每天都要拿出来擦一擦,临死前还嘱咐我,一定要好好保管,说这是国家给的荣誉,不能丢。”燕书成摩挲着纪念章,声音低沉下来,“我爹这辈子话不多,性格倔得很,但只要说起抗战的事儿,就停不下来,尤其是那挺马克沁重机枪,还有跟他一起扛枪的战友,是他一辈子的念想。”
  
  1938年初,豫西南的征兵令传到项寨村,“两丁抽一”的政策让燕家犯了难。燕书成是老二,当时18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大哥已经有了两个娃,大的三岁,小的刚满周岁,家里的田地、老人都需要人照顾。那天晚上,燕家油灯下,一家人沉默不语,娘抹着眼泪,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燕书成当时正在地里种麦子,听说征兵的消息,放下锄头就回了家:“哥,你在家照顾爹娘和娃,我去当兵打鬼子!国家要是没了,家也保不住!”就这样,他揣着娘烙的十多张玉米煎饼,背着一床旧棉被,跟着征兵队伍离开了家乡,一路向西,被分到了71军36师108团2营机枪2连。
  “我爹常说,新兵训练在河南灵宝,整整一年,天天摸爬滚打,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燕守业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跑十里地,然后练刺杀、投手榴弹,下午专门学操作马克沁重机枪。那枪沉得很,光枪身就有几十斤,装一次水就有4公斤,一带子弹250发,得五个人伺候一挺——1号射手、2号替补、3号4号供弹、5号修枪,我爹是1号射手,最核心的位置,也是最危险的。”
  老人说,爹总提起一个叫王铁山的战友,是豫东人,比爹大两岁,是3号供弹手,力气特别大,能一口气扛两带子弹跑二里地。训练时,王铁山总护着爹,有一次爹练机枪瞄准,因为长时间端着枪,胳膊抖得厉害,连长要罚爹跑圈,王铁山站出来说:“连长,书成是累着了,我替他跑!”结果王铁山跑了二十圈,累得瘫在地上,却还笑着对爹说:“没事,咱庄稼人有的是力气,多跑几圈算啥。”
  
  训练结束后,部队开赴山西长治,任务是侦察日军虚实。为了伪装成当地百姓,战士们提前一个月不戴帽子,把头皮晒得黝黑,连说话都学着当地口音,还专门学了几句山西话的常用语。1938年5月的一天,排长带着包括燕书成在内的6个人化装侦察,燕书成手里攥着一张崔姓良民证,心里怦怦直跳,跟着排长走进长治县城。
  “县城里有条南北大街,两旁都是土坯房,有卖菜的、打铁的,还有几个鬼子背着枪在巡逻,眼神凶得很。”燕守业模仿着父亲当年的语气,压低声音说道,“他们走到街北头准备往东拐,可排长是个白脸汉子,皮肤白净,跟当地人的黑皮肤反差太大,走一路被人看了一路,还有个鬼子盯着排长看了半天,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排长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赶紧使了个眼色,说“不对劲,赶紧撤”,就让燕书成他们假装买东西,分头往东门跑。燕书成跑到一个卖枣的摊位前,拿起几颗枣假装挑选,眼角却盯着后面的鬼子,趁摊主不注意,撒腿就往东跑。出城走了五六里地,前面庙里突然冲出三个日本兵,手里端着三八大盖,嗷嗷叫着就追过来,他们身上没带武器,只能拼命跑,鞋底都快磨破了。
  “我爹说,当时他跑在最后面,能听到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里想‘这下完了’。就在这节骨眼上,后面传来了枪声,是接应部队到了!三个鬼子全被打死,他们才算捡回一条命。”燕守业拍了拍大腿,“后来才知道,接应部队的班长一直盯着他们,看到鬼子追出来,立刻下令开火,要是晚来一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1938年夏天,日军增兵长治,与108团展开激战。2营7连是模范连,战士们个个英勇,冲在最前面,燕书成所在的机枪连作为机动部队,随时准备支援。日军狡猾得很,正面开枪呐喊吸引注意力,暗地里却派部队从老顶山旁边的山沟迂回,想从背后偷袭。这一仗打得异常惨烈,7连的战士们寡不敌众,牺牲了六七十人,阵地一度岌岌可危,连连长都牺牲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日军大部队跑步往老顶山增援,沿着山脚的公路过来,黑压压一片,像蚂蚁一样,一眼望不到头。”燕守业的声音陡然提高,眼里闪着光,“我爹他们机枪连和另外两个连早就埋伏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挖好了战壕,他的马克沁重机枪已经架好,枪口对准公路,11带子弹整整2700多发,整齐地堆在旁边,王铁山和4号供弹手李二柱蹲在旁边,手里已经拎起了子弹带,就等着鬼子钻进火力网。”
  作为1号射手,燕书成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眼睛紧紧盯着准星。排长喊了一声“打!”,他猛地扣动扳机——“哒哒哒”的枪声跟刮风似的,根本停不下来,马克沁重机枪的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看到鬼子一个个倒下,公路上一片混乱。
  “我爹说,那十多分钟,他的手指就没离开过扳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打死几个鬼子’。11带子弹一口气打光,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都打红了,冒着青烟,王铁山和李二柱轮流往枪管上浇水,‘滋滋’的声音刺耳得很,水汽弥漫在战壕里。”燕守业说,“密集的弹雨像一张网,把日军大部队打得人仰马翻,当场打死二三百人,剩下的鬼子只能趴在地上胡乱射击,不敢抬头。日军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刚想开火,就被我爹他们的火力死死压制,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到了后半晌,鬼子实在扛不住,只能狼狈撤退。”
  后来当地老百姓跟燕书成说,鬼子把尸体抬到一个大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夜里来了好几辆汽车,折腾到后半夜才运走。“这一仗是我爹打得最痛快的一次,他常说,看着鬼子倒下,心里的气就出了大半,之前受的苦、受的累都值了。”燕守业笑着说,“王铁山还拍着我爹的肩膀说‘书成,你这枪法真准,不愧是咱机枪连的1号射手’,战友们都围着他,把他举起来抛得老高。”
  
  可战争从来都充满意外和悲壮。1938年底,部队驻守晋城阵地,轮到燕书成值班,他刚走下交通壕口,想去旁边的掩体里喝口水,一发日军炮弹就“轰隆”一声落在了机枪阵地上,门板搭的棚子瞬间被打塌,泥土、木头块四处飞溅。“当时阵地上有一个排两个班的人,重机枪班死伤惨重,李二柱当场就牺牲了,王铁山的腿被砸伤,还有几个战友被埋在土里,最后只剩下3个囫囵人。”燕守业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眶有些发红,“我爹因为刚下到阵地口,只肩部受了轻伤,血流得止不住,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衣服都染红了,但万幸捡回了一条命。他赶紧回头去救战友,和其他幸存者一起用手挖泥土,把王铁山从土里刨了出来,王铁山当时还笑着说‘书成,我没事,就是腿有点麻’,可后来才知道,他的腿伤得很重,再也不能扛枪了。”
  撤下阵地后,部队又跑了三天三夜,不敢停留,战士们又饿又累,有的人走着走着就睡着了,全靠战友们互相搀扶。有天夜里,部队在一片山地布防,全营守着20里长的阵地,寒风吹得人直打哆嗦,燕书成在机枪的准星和标尺缺口上各插了一根点着的香,借着微弱的光瞄准远处的日军坦克。“他跟营长报告说‘营长,敌人进入火力网了,打不打?’,营长趴在战壕里仔细看了看,说‘是巡查的小股部队,别打草惊蛇,咱们等大部队’,才没让开枪。”燕守业说,“那一夜,大家都没合眼,盯着远处的火光,心里七上八下的,天亮的时候,日军果然撤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1939年初,在晋城的一次战斗中,燕书成还创下了用重机枪打飞机的壮举。“当时日军的飞机经常来侦察,飞得很低,还时不时往下扔炸弹,战友们恨得牙痒痒。我爹突发奇想,说‘咱试试用重机枪打飞机’,他把枪筒朝上,下面架着支架,找了块镜子放在旁边,通过镜子观察天空,只要飞机一出现就开枪。”燕守业比划着射击的动作,“马克沁重机枪的子弹扇面大、射程远,我爹瞄准飞机的机翼,猛地扣动扳机,一梭子子弹射出去,正好打中了一架往返侦察的敌机,那飞机歪着翅膀,冒着黑烟就往87师的防区飞,最后被87师的重机枪打落了。”
  虽然上级把重赏给了87师,36师没得到任何奖励,但燕书成打中敌机的事儿,在部队里传开了,战友们都围着他竖大拇指,连长还特意给了他半斤红糖,说“书成,你为咱连争光了!”。可晋城之战,部队也吃了大亏,河南籍战士牺牲得特别多,尤其是豫东的兵。“我爹说,牺牲的战士们,坟头就立个木牌,上面用刺刀刻着‘河南人某某某’,有的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刻着‘河南籍战士’。军官有棺材,放在梯田上用石头压住;当兵的就直接用土埋,有时候走路脚下一软,就踩在尸体上,土里还露着绑腿带,看着心里堵得慌。”燕守业的眼眶红了,“每次说起这个,我爹都要沉默好久,他说那些战友,都是好汉子,都是为了国家牺牲的,可惜连家都回不了。”
  
  1940年,部队开回洛阳整训,准备开赴滇缅公路。可就在这时,燕书成病倒了,高烧不退,浑身发抖,军医诊断是感染了风寒,加上长期劳累,需要静养。病中的他更加想家,夜里常常梦到爹娘、大哥,还有村里的田地,便向班长请假回家。“班长跟我爹关系很好,准了假,还自掏腰包买了个猪耳朵,炖了一锅肉,又打了半斤白酒,陪他喝了点酒送他上路。”燕守业说,“班长拉着我爹的手说‘书成,病好了就回来,咱们一起打鬼子’,我爹点点头,可没想到,这一别就再也没见过面,后来听说部队开赴滇缅后,班长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
  1941年,病愈后的燕书成心里放不下打鬼子的事儿,又一次报名参军,被编入55军通信连,军长是曹福林。可他很快发现,这个部队纪律松弛,作风吊儿郎当,有的军官还克扣军饷,战士们士气低落。
  有一次,日军进攻鲁山,用坦克撞倒了东面的寨门楼,埋伏在附近山上的55军战士看得清清楚楚,手里的枪都上了膛,就等着下令开火,可参谋长却下令不许打,说“不许擅自行动”,部队只能眼睁睁看着鬼子耀武扬威地开进县城。“我爹说,那时候心里别提多憋屈了,枪里有子弹,却不能打鬼子,太不过瘾了,他跟排长争执,排长却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我爹气得好几天没吃饭。”
  1944年,燕书成实在看不惯55军的作风,觉得在这里根本不能打鬼子,便脱离部队回了老家,安心务农,直到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项寨村敲锣打鼓,村民们放着鞭炮,燕书成站在人群里,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新中国成立后,他当了七八年生产队长,带头吃苦干活,凡事都冲在前面,修水渠、种庄稼,样样都走在前面。“村里人种地都听他的,他说种啥就种啥,怎么种能高产就怎么来。有一年大旱,他带领大家挖井抗旱,连续半个月没回家,住在田埂上的草棚里,终于挖出了三口水井,保住了庄稼。”燕守业自豪地说,“那几年,我们队的粮食收成总是最好的,上交的公粮从来都是免检,公社还多次表扬他,给队里发了奖状和奖品。”
  
  “我爹常说,他这辈子不后悔当兵打鬼子,能为国家出一份力,是他的荣耀。他还说,那些牺牲的战友,才是真正的英雄,咱们活着的人,要好好过日子,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
  “国家没有忘记他,人民没有忘记他,这太幸福了。”
  坐在回程的车里,窗外的麦田飞速后退,燕书成老兵的故事在我脑海里不断浮现:灵宝训练时的刻苦、长治侦察时的惊险、老顶山阵地上的怒吼、晋城战场的悲壮、与战友的深厚情谊……那挺马克沁重机枪,不仅射出了复仇的子弹,更射出了一位河南汉子的家国情怀和铁血丹心。
  
  
  (二)
  
  2025年春天,我和河南抗战研究员吕安邦老师驱车沿洛栾快速路西行,窗外的白杨树舒展着新叶,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晨光,远处的伏牛山余脉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此行我们要寻访的,是抗战老兵刘松亭的后人——根据史料记载,这位曾在松山战役中勇插军旗的英雄,1925年出生于洛阳伊川葛寨乡葛寨村,2018年安详离世。
  “刘松亭老兵的经历太传奇了,18岁自卖壮丁参军,远征滇缅,在龙陵攻坚战中扛旗冲锋,还两次深夜闯日军阵地偷水救战友。”吕老师翻看着手中的史料,语气里满是敬佩,“他外孙叫张磊,现在还住在葛寨村附近的新社区里,咱们提前通过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联系好了,他不仅要给咱们讲外公的故事,还会带咱们去看看老兵生前住过的老宅和当年参军出发的地方。”
  车子驶入葛寨乡,乡间公路两旁的麦田泛着油绿,风吹过泛起层层麦浪,偶尔能看到几座青砖灰瓦的老宅院,墙角的野草长势旺盛,透着岁月的痕迹。按照张磊发来的定位,我们在一个整洁的农家小院前停下。院门敞开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军人的硬朗气质——他就是刘松亭的外孙张磊。
  “周老师、吕老师,一路辛苦!快进屋坐!”张磊热情地招呼我们。院子里种着月季、指甲花和几株青菜,墙角的石榴树刚抽出新枝,几只小鸡在树下悠闲地啄食。进屋坐下,他给我们倒上滚烫的菊花茶,转身从里屋取出一个老旧的樟木匣子,匣子上刻着简单的花纹,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是陪伴了许多年。
  张磊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里面整齐摆放着一枚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一双磨损严重的旧军鞋、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还有一本泛黄的退伍证。“这都是我外公最宝贝的东西,他生前总说,这些是他一辈子的念想,比啥都金贵。”张磊打开红布,一枚小小的金镏子映入眼帘,虽然有些变形,但表面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就是龙陵战役后,部队奖励给我外公的一钱七分重的金镏子,他戴了一辈子,洗澡、干活都舍不得摘,临终前特意交代我好好保管,说这是用战友的血换来的荣誉。”
  摩挲着这枚承载着岁月与荣耀的金镏子,张磊的思绪回到了外公生前讲述的那些烽火岁月,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
  
  1925年,刘松亭出生在葛寨村一个普通农家,可命运对他格外苛刻。在他五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母亲不堪生活的重负,在他七岁时改嫁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从此,刘松亭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只能投奔姨家。姨家日子也不宽裕,上有老下有小,靠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刘松亭从小就懂事,跟着姨父下地干活,割麦、耕地、放牛、放羊,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小小的年纪就磨练出了一副结实的身板和坚韧不拔的性格。
  1942年,河南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加上战乱频繁,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当时政府实行“抽壮丁”政策,规定“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有钱人家纷纷花钱找人代役,而穷苦人家只能无奈送子参军。18岁的刘松亭看着姨家揭不开锅的窘境,看着姨母日渐消瘦的脸庞,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他托人找到了村里一户需要代役的富户,双方约定,他代替对方子弟参军,对方支付1860元纸洋——这笔钱在当时能买1000斤麦子,足够姨家度过最难熬的日子。
  拿到钱的那天,刘松亭一分没留,全塞给了姨母:“姨,以后我不在家,您和姨父多保重身体,照顾好弟弟妹妹。”姨母抱着他哭成泪人,一遍遍叮嘱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刘松亭强忍着泪水,转身离开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和他一起从葛寨村出发参军的,还有十几个年轻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热血男儿,他们背着简单的行囊,在乡亲们的目送下,踏上了未知的征途。
  
  新兵训练异常艰苦,整整7个月,刘松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跑十里地热身,然后练队列、学刺杀、投手榴弹,晚上还要学习基本战术和文化知识。他肯吃苦、脑子灵,各项训练科目都名列前茅,深得班长的赏识。1943年3月,训练结束,部队奉命开赴云南,编入远征军。他们从湖北出发,步行了一个多月,翻越陡峭险峻的影屏山,山路上荆棘丛生,悬崖峭壁随处可见,不少战士不小心摔伤,甚至失足坠崖。走到巴东时,大家的脚上都磨起了厚厚的水泡,鞋子也磨破了好几双。
  到了巴东,他们改乘木船沿长江逆流而上,前往重庆。江面上风浪很大,木船摇摇晃晃,很多人晕船呕吐,吃不下东西。刘松亭虽然也难受,但他强撑着照顾身边体质较弱的战友,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大家。抵达重庆后,他们在江北县黄古崖丁家坡驻扎了一段时间,刘松亭被编入川军第8军166师497团2营5连。同年9月,部队挑选远征军骨干,刘松亭因为机灵能干、反应快、军事素质过硬,被选中编入独立营。坐汽车一路南下,经过十几天的颠簸,抵达云南后,他又被编入第2军第9师25团3营7连3排炮3班,军长是王凌云,师长是陈克非。
  “我外公常说,刚当兵那会,心里其实有点打怵,毕竟从没见过真枪实弹,也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张磊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可一上战场,那点胆怯就全没了。他说战友们都跟亲兄弟似的,吃饭时你推我让,打仗时互相掩护,生死与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鬼子赶出去,保卫国家。”
  部队驻扎在云南弥渡县李家村时,经常与日军发生零星战斗。刘松亭性子开朗乐观,下了火线就给战友们表演节目,唱河南梆子、说快板、学鬼子说话,模仿得惟妙惟肖,总能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极大地缓解了战场上的紧张气氛和思乡之苦。可一到打仗,他就像换了个人,勇猛无畏,冲锋在前,每次都主动请缨承担最危险的任务,很快就成了班里的骨干力量。
  
  1944年,松山战役打响,这是滇缅战场上最惨烈的战役之一。松山地处怒江西岸,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日军在山上构筑了密密麻麻的碉堡、战壕和暗堡,配备了大量的轻重武器,号称“东方马其诺防线”。中日双方在松山及其周边山头反复拉锯,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每一次冲锋都伴随着巨大的牺牲。
  滇缅边境的天气异常闷热,湿度极大,加上战场远离后方,补给线经常被日军切断,缺水成了最大的难题。战士们常常渴得嗓子冒烟,嘴唇干裂出血,甚至能看到血痂,很多人因为长时间缺水,头晕眼花,连端枪的力气都没有。更让人揪心的是,不少伤员因为得不到足够的水分,伤口感染化脓,在痛苦中牺牲。
  一天,团长站在阵地前沿,望着对面日军占据的山头,那里有一处山泉,泉水清澈甘甜,却是附近唯一的水源,被日军严密看守,派了专人巡逻。团长声音嘶哑地问:“谁敢到‘老日’阵地下山泉处偷水?”话音刚落,刘松亭第一个站了出来,眼神坚定,大声说道:“我敢!”
  “当时好多战友都劝他,说太危险了,日军看守严密,一旦被发现就必死无疑。可我外公说,看着战友们渴得难受,还有伤员因为缺水牺牲,他心里实在不忍,就算拼了命,也要把水带回来。”张磊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正是行动的好时机。刘松亭脱去厚重的外套,只穿着衬衣、短裤,背上8个沉甸甸的水壶,趁着夜色,像猎豹一样匍匐前进。山路上荆棘丛生,划破了他的胳膊和腿,鲜血直流,蚊虫也不停地叮咬,可他全然不顾,心里只想着尽快找到水源。整整两个小时,他在山坡上艰难爬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被日军发现,终于摸到了山泉旁边。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准备灌水时,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突然照在他身上,紧接着传来一声生硬的大喝:“我歹(日语,意为:干什么)?”刘松亭心里一紧,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日军军装的人举着枪指着他,黑洞洞的枪口让人心头发怵。他索性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水壶,大声说道:“偷水哩!”
  没想到,对方突然压低声音,用一口地道的东北话说道:“老乡你不要命了,多亏我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刘松亭又惊又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见那人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罐头,塞到他手里,催促道:“快点灌水,别让日本人发现了,我是辽宁丹东的,被鬼子抓丁来的,在这里受尽了苦头,早就想投奔咱们的队伍了。”
  刘松亭来不及多问,赶紧蹲下身子,将8个水壶一一灌满。临走时,他紧紧握了握对方的手,轻声说了句“保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回到我方阵地,战友们看到满满8壶水,都欢呼起来,纷纷围过来喝水,刘松亭却默默躲在一旁,看着大家解渴的模样,心里比自己喝了水还痛快。他把那两个罐头分给了身边的战友,大家一边吃一边夸赞他机智勇敢。
  第二天晚上,刘松亭惦记着战友们,想着再去偷一次水,多带点回来。可当他再次摸到山泉旁时,那位东北老乡却焦急地说:“你不敢再来了,日本人已经怀疑了,今天特意加派了人手巡逻,再来他们发现就把你给打死了!”刘松亭只好作罢,带着满满的遗憾回到阵地。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位东北老乡,不知道他是否平安逃脱,这也成了他心里一个小小的遗憾。
  
  1944年7月,龙陵攻坚战打响,这是松山战役的重要组成部分。龙陵县城地势险要,城墙高大坚固,日军在城墙上构筑了密密麻麻的碉堡和射击孔,负隅顽抗。我军发起多次冲锋,都因敌人的顽强抵抗而受阻,伤亡惨重。当时,每个连都有一杆军旗,部队规定,只要能把军旗插上龙陵城墙,就是胜利的标志,能极大地鼓舞士气。军长王凌云亲自来到前线,宣布悬赏令:“第一个把军旗插上龙陵城的,奖励两钱重的金镏子一个;第二个插旗,奖1.7钱重的金镏子一个;第三个插旗,奖1.5钱重的金镏子一个!”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战友们一个个主动请战,扛起军旗向城墙冲锋。可日军的狙击手早已瞄准了军旗,只要军旗一出现,子弹就像雨点一样射过来。一个、两个、三个……旗手们相继倒下,鲜红的军旗一次次落在地上,又被后续的战友捡起,可始终没能插上城墙。看着战友们倒在血泊中,19岁的刘松亭热血沸腾,怒火中烧,他冲到团长面前,大声请战:“团长,让我上!我保证把军旗插上城墙,为战友们报仇!”
  团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眼神坚定的小伙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地将军旗交到他手里:“松亭,好样的!注意安全!左侧城墙被炸塌了一个口子,那里的防守相对薄弱,你从那里上去!”刘松亭接过军旗,紧紧攥在手里,旗杆上还残留着前几位旗手的血迹。他身上揣了4颗手榴弹,转身就冲进了冲锋的队伍中。
  他心里清楚,军旗目标太大,鲜艳的红色在战场上格外显眼,直接扛着冲锋就是活靶子。于是,他急中生智,把军旗卷起来,用军装紧紧裹住,藏在身后,混在冲锋的战士们中间,一步步向城墙逼近。日军的子弹呼啸而过,身边的战友不断倒下,鲜血溅到他的身上、脸上,可刘松亭丝毫没有退缩,他借着战友们的掩护,灵活地躲避着射击,朝着左侧的缺口冲去。
  终于,他冲到了城墙脚下,趁着日军换弹夹的间隙,纵身一跃,从缺口处爬上了城墙。站稳脚跟的瞬间,他迅速解开军装,展开军旗,用尽全身力气,将旗杆用力往城墙的砖石缝里一插!鲜红的军旗在城墙上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格外醒目。就在这时,日军的子弹密集地射了过来,“嗖嗖”地打在军旗上,很快就被打出几十个弹孔,可它依然顽强地矗立着,象征着不屈的民族精神。
  刘松亭不敢停留,赶紧滚到城墙内侧的掩体后,掏出身上的4颗手榴弹,拉开引线,停顿片刻,接二连三地扔进城墙下的日军阵地。“轰隆!轰隆!”几声巨响过后,日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当场被炸死三四个。看到军旗插上城墙,日军彻底乱了阵脚,军心涣散,纷纷四散奔逃,我军趁机发起总攻,战士们像猛虎下山一样冲进县城,与日军展开巷战,最终顺利攻占了龙陵县城。
  战役结束后,团里专门召开表彰大会,团长亲手将一枚一钱七分重的金镏子和一双新皮鞋交到刘松亭手里,笑着说:“松亭,好样的!你是咱们团的英雄,为部队立了大功!”战友们纷纷围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表示祝贺,有的还把他举起来抛向空中。刘松亭摸着胸前的金镏子,心里既自豪又难过——他知道,这份荣誉,是用无数战友的生命换来的,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些牺牲的弟兄。
  
  不久后,炮班班长在战斗中不幸负伤,无法继续指挥作战。刘松亭因为表现突出,作战勇敢,又具备一定的军事素养,被调到炮班担任指挥。他使用的是60迫击炮,脚架1.46公斤,炮筒和炮盘各5.81公斤,总重19.08公斤。为了尽快掌握操作技巧,他白天跟着老兵学习拆卸、组装、瞄准、射击,晚上就抱着说明书反复研究,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虚心请教。很快,他就熟练掌握了迫击炮的操作技巧,还根据战场实际情况,研究出了一套精准的射击方法。
  这种迫击炮的炮弹有两种信管:瞬发信管碰上就炸,适合攻击暴露的敌人;延期信管则会钻进掩体内部再爆炸,专门用来摧毁日军的碉堡和暗堡。在后续的战斗中,刘松亭指挥炮班屡立战功,每次都能精准打击日军阵地,为部队冲锋扫清了不少障碍。团长经常在全营大会上表扬他:“刘松亭同志不仅勇敢,而且有头脑,是咱们营的得力干将!”
  可战争的残酷,始终在考验着每一个人,也让刘松亭亲眼目睹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刘松亭的同乡战友陈下彦,和他一起从葛寨村参军,在部队里担任司务长,负责给前线送饭、运送物资。陈下彦为人憨厚老实,对战友们格外照顾,每次送饭都会多带一些干粮,分给大家。有一次,陈下彦带人到松山战场送饭,看到对面日军的阵地布置得十分严密,心里好奇,就站起身想“看看稀罕”,想了解一下敌人的火力部署。
  可他刚一站起来,对面的日军就发现了他,立刻发射了一炮,炮弹正好落在他身边,“轰隆”一声巨响,陈下彦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当场牺牲。刘松亭冲上前去时,老乡的身体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惨不忍睹。他抱着战友的遗体,悲痛欲绝,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我外公说,那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张磊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眶也有些发红,“从那以后,他更加痛恨日本鬼子,也更加珍惜战友之间的情谊,每次打仗都格外勇猛,想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1944年9月14日,松山战役最终取得胜利,日军被彻底赶出了松山。可在这场战役中,刘松亭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最后的冲锋中,他的右脚踝骨被炮弹皮击中,弹片深深卡在骨头里,疼得他直冒冷汗,浑身发抖,可他始终咬牙坚持,不下火线,继续指挥炮班作战,直到战斗结束。更不幸的是,在搜索战场时,一个假装投降的鬼子突然掏出刺刀,从背后刺伤了他的后背,刘松亭反应迅速,反手掏出腰间的手枪,当场击毙了那个敌人。
  战后,刘松亭被送到后方医院治疗,脚踝处的弹片因为位置太深,加上医疗条件有限,没能完全取出,留下了终身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后背的伤口也愈合得不好,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可他从不抱怨,总说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那些牺牲的战友才更值得同情。
  
  抗战胜利后,刘松亭被调入预备二师,先后担任排长、连长。可经历了多年的战乱,他早已厌倦了战争,心里只想回到家乡,过安稳的日子。淮海战役后期,他毅然脱离部队,辗转千里,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伊川葛寨村。当他走进村子时,才发现当年一起参军的十几个同乡,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看着老乡们期盼又悲伤的眼神,刘松亭心里五味杂陈,也更加珍惜眼前的和平生活。
  回到家乡后,刘松亭安心务农,娶了媳妇,生儿育女,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他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抗战经历,也从不炫耀自己的功绩,只是默默地劳作,照顾家人。直到晚年,在儿孙们的再三追问下,他才偶尔讲述一些当年的故事,每次讲到牺牲的战友,他都会热泪盈眶,久久说不出话来。2018年11月2日,94岁的刘松亭在睡梦中安详离世,就像他生前一样,平静而坦然。
  “我外公常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军旗插上了龙陵城墙,为国家出了一份力;最遗憾的事,是没能把那些牺牲的战友带回家,让他们魂归故里。”张磊拿起那枚金镏子,轻轻擦拭着,“他还说,国家没有忘记他们这些老兵,给了他们荣誉和关怀,这就足够了。他希望我们后人能铭记历史,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永远不要忘记那些为国家和民族牺牲的英雄们。”
  张磊带着我们去了刘松亭老兵生前住过的老宅,老宅已经有些破旧,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模样。他还指着村口的一条小路告诉我们:“当年,我外公就是从这条路上出发参军的,走的时候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回来时已经满身伤痕。”
  刘松亭老兵的故事,像那面插在龙陵城墙上的军旗,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抗战老兵的精神,就像永不褪色的军旗,永远飘扬在我们心中,激励着后人铭记历史、奋勇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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