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学校 学习

　　人与人之间，除却智力存在先天缺陷的情况，本无绝对的聪明与愚笨之分。老话常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可见人的优势从来不止局限于小学、中学的课堂之上，各行各业都能成为施展才华的舞台。
　　秦耀祖膝下有四个孩子，可惜没一个能在学业上走得长远。大女儿张树枝自幼学习成绩平平，偏偏又身患肺结核。为了治病吃了不少正规药，甚至试过不少荒诞的偏方——连村里老光棍用过的夜壶煮红枣这种难以启齿的方子都尝过，病情虽有减轻，却始终没能根治。受身体所累，她读到小学四年级便辍学回了家，早早扛起了家里的活计；大儿子秦树林读到小学五年级，彼时家里农活繁忙，父亲秦耀祖又常年忙着给乡亲们绕绳、攒绳补贴家用，实在抽不出人手，他也只能辍学回家帮忙；二儿子秦树森倒是读到了六年级，那会儿村里的学校还设有六、七年级，可他天性贪玩，总爱和村里的孩子偷偷小赌几把，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六年级只读了一个学期便也打道回府；最小的女儿秦树叶，是真的对学习不开窍。她断断续续上了六年学，一年级复读一年，二年级又复读一年，三年级读了两个学年依旧没能考上四年级。看着班里同学都比自己小好几岁，秦树叶自觉脸上挂不住，便再也不肯去上学了。到头来，秦耀祖的四个孩子，竟没有一个能念到初中毕业。
　　秦耀东和妻子杨晓旭，在村里也算得上是有文化的人。尤其是杨晓旭，她的两个姑父都是“吃公粮”的——一个在县里民政局任职，一个从公社中学调任公社党委秘书。夫妻俩常能接触到城里人和体制内的工作人员，深知“考上学”是跳出农门的捷径，因此对自家几个孩子的学业寄予了极大的期望。
　　有一年过年前夕，杨晓旭带着二儿子秦建业去县里置办年货，中午在大姑家吃过饭，走在县城宽敞的街道上，看着两旁林立的楼房，她忍不住对秦建业感慨：“儿子，你看这城里这么多高楼大厦，啥时候能有我儿的一间房就好了。”秦建业仰着小脸，眼神坚定地信誓旦旦：“妈妈，您放心！我长大了一定能考上学，到时候肯定带着爹和妈住进城里的楼房！”这句童言，后来竟真的应验了——秦耀东夫妻俩晚年，果真一直跟着二儿子秦建业在城里安享晚年。这是后话了。
　　秦建国和秦建业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性子却截然不同。秦建国一天到晚不着家，除了按时去学校上课，其余时间总在琢磨些调皮捣蛋的事儿。他七岁上学，脑子其实很灵光，只是心思没放在学习上，成绩一直徘徊在班级中上游，从未进过前几名；秦建业因为生日小，那年适龄入学的孩子又多，虚岁八岁去学校报名时，被老师婉拒了——一年级只招一个班，报名的孩子却已经有六十多个，且大多是八九岁的孩子。没办法，秦建业只能回家再等一年，第二年才顺利入学。
　　秦建国整日在外疯玩，秦建业却偏偏不喜欢出门，总爱黏着母亲杨晓旭。他四岁才学会走路，六岁才不再穿开裆裤，杨晓旭也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走到哪儿都把他带在身边。村里生产队的妇女们见了，总打趣说：“你家老二真是个‘门榭大王’，寸步不离家门。”
　　后来杨晓旭要去生产队挣工分，便把秦建业、秦建军和秦建华三个小的送到婆婆家照看。那时候秦建业虽然走路还不算利索，却已经知道哥哥秦建国在学校上课，也认得学校的方向。天气暖和的时候，只要秦建国去上学，秦建业必定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学校。秦建国进了教室，秦建业就在教室不远处安静地玩，从不吵吵闹闹。偶尔在教室门口逗留久了，影响到里面学生听课，授课老师便会笑着让他躲远些。
　　学校的老师们都挺喜欢秦建业，比起哥哥秦建国，他在学校里更受欢迎。尤其是一年级的老师，常把他当作“小教具”，用来激励班里学习吃力的学生。“二小，五减三等于几？”老师们大多不知道秦建业的大名，只知道他是秦耀东家的老二，便随口喊他“二小”。
　　“等于二！”秦建业脆生生地回答，声音清亮。
　　老师蹲下身，笑着追问：“那为什么等于二呀？”
　　秦建业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红，小声说道：“因为……妈妈煮了五个鸡蛋，我吃了三个，就剩下两个了。”
　　“你们看看，这就叫举一反三！”老师转头对着班里的学生们说，“你们有些人，还不如一个没正式上学的小孩子呢！”
　　其实，那些被“批评”的孩子，也只比秦建业大一两岁而已。
　　回到家，秦建业还会把学校里的趣事讲给妈妈听。“妈妈，那个刘福军太笨了！老师问他八加五等于多少，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手指头都不够用了，我都想告诉他等于十三，又怕被他们老师说我多嘴。”
　　“还有二年级的刘建忠，老师带着全班同学把《画》读了好多遍——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结果老师让他站起来读一遍，他就像个结巴似的，‘千……千山……’连字都不认识，老师放学又把他留下补课了。”秦建业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引得杨晓旭笑个不停。
　　“可不是嘛，他们就是没我儿聪明。”杨晓旭怀里抱着小女儿秦建华，背上还趴着秦建军，抽空伸手摸了摸秦建业的脸蛋，语气温和地叮嘱，“不过呀，在外边可不能随便说别人笨。他学习没你好，说不定力气比你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呢。”
　　“知道啦妈妈！”秦建业点点头，“爸爸也说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懂的！”说完，他便跑出去玩了，秦建军也从妈妈背上滑下来，屁颠屁颠地跟在二哥后面。
　　秦建业只比哥哥秦建国小一岁，可他上小学一年级时，秦建国已经读到四年级了。更巧的是，秦建国在四年级足足读了两年——倒不是因为学习成绩差，而是因为他和班主任老师起了冲突，最后被迫留级。
　　秦建国的班主任名叫田晓芹，是一位民办教师。田晓芹已经结婚，丈夫孙成林原本也是小学的民办教师，后来通过考试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全靠田晓芹一个人既要教书，又要供丈夫读书，还要抚养年幼的儿子，日子过得十分不易。
　　秦建国上四年级时，课本里有一篇课文叫《田寡妇看瓜》。班里的学生们都很调皮，学到这篇课文时，便联想到了他们的班主任田晓芹，私下里偷偷喊她“田寡妇”。其实田晓芹早就知道学生们的这个恶作剧，只是觉得没必要和小孩子计较，毕竟自己并不是真的寡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可秦建国偏偏不知分寸，别人都是私下里喊，他却敢当着田晓芹的面大声嚷嚷：“田寡妇看家，男人不在，田寡妇看家！”这句话彻底惹恼了田晓芹，她当即哭着找到了校长，校长又把秦耀东叫到了学校。秦耀东虽然当着校长和田晓芹的面道了歉，可心里并没觉得多大事儿，回家后也没好好教育秦建国。
　　结果到了第二年，四年级升五年级时，秦建国就被留级了。以至于秦建业升到二年级的时候，秦建国还在四年级打转。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到了秦建国该上五年级的时候，也就是一九八一年，全公社的学校进行了调整——村里的六年级和七年级被撤销了，从此以后，小学读完五年级就可以直接考初一，而初中也不再在村里办学，要去公社的中学就读。
　　那一年是公社中学初一第一届招生，只开设了两个班级，可全公社十五所小学将近七百名小学毕业生，最终只录取了九十名初中生。建国村有将近五十名学生参加考试，最后只考上了七名，秦建国竟然就在其中。
　　同年，秦建业顺利考上了三年级。秦耀祖家的小女儿秦树叶，和秦建业是一同开始上学的——秦建业上二年级时，秦树叶在一年级留级；秦建业升上三年级时，秦树叶才终于考上二年级。也是在那一年，胡振邦的儿子胡海波也踏入了小学一年级的校门。
　　等秦建业考上初中时，公社中学的初一已经扩招到四个班级，秦建国所在的五年级班级里，五十多名学生有二十一名成功考上了初中。那年，胡海波也升上了四年级，而秦树叶又在三年级留级了。秦树叶是真的不想上学了，可她年纪还小，在家里也干不了重活，秦耀祖和妻子胡月娥只能逼着她再在学校待了一年。等到第二年，已经十四岁还在读三年级的秦树叶，实在熬不下去，最终还是辍学回了家。
　　秦建国在小学的这些年，除了贪玩，就是到处“祸害”人。如今他升上初中，整个一队的社员都暗自庆幸，甚至举双手赞成——这个“小魔头”，终于不在他们眼前晃悠了！
　　看菜园子的老爷爷，再也不用担心秦耀东家的小子带着一群孩子到菜地里偷萝卜了；铁匠铺的胡玉明，也不用操心这个调皮蛋再拿着火铲来铺里瞎折腾了；那会儿包产到户刚实行不久，乡亲们也不用晚上特意去山上地里守着，生怕自家的土豆地又被秦建国带着人挖出土豆烧着吃了……其实仔细想想，几个半大孩子能吃几根胡萝卜？能把火铲折腾成镰刀或锄头？就算烧了些土豆，又能吃多少？包产到户后，家家户户的日子都渐渐好起来了，也不缺这一口吃的。可秦建国带一帮孩子调皮捣蛋，是真的能“祸害”出不少事儿来，地里的庄稼都跟着遭殃。
　　“这小子，可算走了！”乡亲们都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秦耀东也觉得庆幸——大儿子去公社上学，以后总算不会再有人因为孩子调皮来找他告状了。
　　秦建业参加完小升初考试后，自信心十足，笃定自己一定能考上初中。他心里还盘算着：自己上初一，哥哥上初三，到了中学，也好有个照应。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小升初的成绩刚公布，中学和小学都还没正式放假，秦建国就被班主任送回了家——还没来得及升上初三，他就被学校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