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1-26 10:00:40 字数:3413
我对自己五岁之前的岁月,几乎没有任何鲜活的记忆。那段模糊的时光,像一页被水浸透的稿纸,所有的情节,都只能靠我娘一遍遍讲述,才在我心里落下浅浅的痕迹。
她总说我小时候胆子格外的小,像只受不得半点风吹草动的小鸟。比如,我正坐在院子里,公鸡踱到身边突然一声啼鸣,我就能被吓得昏迷不醒,得赶紧找人替我“消惊”;院外传来几声羊叫,我也能惊厥过去,又得劳人“消惊”;甚至家里来个陌生客人,说话声稍大一些,我也会受惊昏睡,依旧得去“消惊”……
头一回听她说起这些,我是不信的。一个人,怎么会脆弱到这种地步?一声羊叫就能吓晕?我固执地认为,这不过是她随口编来的故事。直到后来,我在不同的场合,从不同的亲戚口中,一次次听到他们笑着谈起我幼年的这些“壮举”,我才不得不承认——那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事,竟都是真的。
我最早的记忆,能追溯到五岁之后,这应该已经算很早的了。
娘去地里干活的时候,不用再把我单独放在地头了。我成了她的小尾巴,她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她除草,我就在后面把草捡起来,堆成一个个小草堆;她点种,我就跟在后边像模像样地埋土;她给西红柿、豆角搭架子,我就在旁边帮忙递棍子、递绳子。
其实,那个时候娘哪里是真指望我干活呢,我也干不了多少。但我自己喜欢跟着忙活,她也乐意让我跟着——就这么着,我不能闲着,她身边也总有个小小的身影陪着。
有人说,孩子的童年应当留在农村,去亲身体验拥抱自然的快乐。对此,我不仅深有体会,更从心底里认同。直到今天,我依然深深眷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那一片连着一片的土地。我喜欢光着双脚踩在地里泥土上时那种踏实而温厚的触感。
我热爱农村,热爱土地,因为我从小就在它的怀抱中长大,在它的滋养里生活。春天,我能闻到麦苗返青时那股带着清甜的草香味;秋天,新翻的泥土在犁铧下袒露出醇厚而原始的气息;更不用说夏天麦收时节,空气里蒸腾着的、暖烘烘的麦香——那是一种属于丰收的味道。这片朴素而丰饶的土地,给了我一个饱满、真实,并且充满自然气息的童年。
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超市里那么多种类繁多的零食。但是,从春到夏,从夏到秋,甚至冬天还能吃到来自大地馈赠的“天然零食”。
春天,随着麦苗返青的有很多新长出来的各种野果子:野草莓、野葡萄,还有叫不上名字但是能吃的各种酸酸甜甜的小果子,都是一年生的草蔓植物,长在田间地头,在我眼里那都是无上的美味。甚至,有时候摘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吮吸花蕊的芯部,也能品出丝丝的甜味儿。香椿、榆树、槐树也依次发芽、长叶、开花了。在娘眼里这些都是一盘盘可以改善一下我们生活的餐桌上的菜:鸡蛋炒槐花、榆钱饭、辣椒炒香椿……而对于我说,揪下一把槐花、一捧榆钱急不可耐的塞进嘴里的才是无上美味。
夏天,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最五彩斑斓的季节,盛着最盛大的快乐。田里的黄瓜、甜瓜、西红柿、酥瓜、面瓜、茄子,还有沙地里圆滚滚的西瓜……能入口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每次跟着下地,总能吃得肚皮滚圆回家,晚饭一口也塞不下。
那种单纯的满足,如今的孩子很难体会。现在随时随地都能在网上买到天南地北的瓜果,半小时就送到手边。可吃到嘴里,却常常觉得缺了点什么——味道固然不如从前,但更重要的,是没有了那份置身绿色藤蔓中亲手采摘的欣喜与满足,又失去了那份漫长等待后终于如愿以偿的期盼。
初夏还有将熟未熟、将满未满的麦粒,最是好吃。随手揪一把青麦穗,合在掌心轻轻揉搓,再凑近嘴边徐徐吹去麦壳,一把青盈盈的麦粒便落入口中。从清甜多汁的嫩,到软糯回甘的香,再到饱满扎实的颗粒感——儿时的我,可是从麦子灌浆一路吃到颗粒饱满的。吃法也五花八门。生吃自不必说,单是煮,就有好几种:带着麦穗直接扔清水里煮,或是剥出麦粒放进粥里煮,更特别的,是浇地时偷偷塞进柴油机水箱里煮——不知怎的,那样煮出来的麦子,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样的香气。还有埋在草木灰里焖——将整个麦穗埋进灶膛里带着余烫的草木灰里,或是用叶子裹好埋进热土中慢慢煨……我们变着花样,把一颗颗青麦粒吃出了无穷乐趣。
在那个零食稀缺的年代,这一捧捧青麦,就是我们平淡饮食里最鲜活、最温暖的零嘴。
秋天的水果就单调了一些,无非是附近果园里种的苹果、梨和桃子。至于草莓,我直到上高中之前,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种东西。确切地说,很多南方水果我闻所未闻;即便是北方的果子,只要村里没人种,我也无缘得见。比如“猕猴桃”,我是在大学里才第一次见到,也是那时才认识了火龙果、龙眼和山竹。工作之后,才终于尝到了榴莲和菠萝蜜的滋味。
我家院子里有棵柿子树,柿子倒是管够,只是我不太爱吃柿子。可一到冬天,万物凋零,屋檐下那一筐筐渐渐软化的柿子,就成了我唯一的零嘴儿。上冻之后,柿子冻成一个个结实的冰球。硬的时候可以当冰棍啃,等它在嘴里慢慢化软了,又能吸溜着吃——不管是哪种吃法,都是冬天里难得的甜头。
当然,冬天还有炉火上烤得焦香的花生和地瓜。其实刚收下来的花生和地瓜,无论生熟都好吃,它们都是我童年“零食库”里的主力。
我爹后来辞去了糖厂的工作,开始在我们村做起了柳编生意——专门收集各家各户编制的簸箕、箩筐,然后运到县城集市上卖,有时还会跑到邻近的镇子去贩卖。说白了,就是当起了簸箕贩子。
簸箕在当时的农村是不可或缺的农具,特别是在麦收时节,扬场、装仓这些重要农活都离不开它。我们村有个独特之处——方圆百十里内,只有我们这一个村子掌握着编织簸箕的手艺。整个县,甚至邻近几个县的农民,用的簸箕几乎都出自我们村村民之手。村里的男人大多都在自家挖的地窨子里编簸箕。因为人人都有这门祖传的手艺,一天只要能编出两个,就能挣上几块钱,这在当时可是相当可观的收入。
我家也有这样一个地窨子,我爹会编,也编过很长一段时间。
至于我爹后来为什么不自己编簸箕,转而专门做贩卖的营生,具体原因我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簸箕贩子,比起自己埋头编簸箕,应该更赚钱。
我家的日子,像春日里返青的麦苗,一天比一天挺直腰杆,眼见着越过越有奔头。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好光景,在我奶奶和二叔他们眼里,却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碍眼又难受。
他们见不得我们好,更准确地说,是见不得我娘抬起头来做人。那些明里暗里的欺压,非但没有随着我们日子好转而消停,反而像夏天的杂草,一场雨过后,便又变着法子、换着由头,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无休无止。
时至今日我都想不明白,我奶奶何以对她这个大儿子有这么深的嫌弃和厌恶?看不起我娘我可以理解,但那可是她亲儿子呀,就算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不至于把一个捧到天上一个踩在脚下吧,好歹也叫她一声娘不是。
我娘在意识到我爹是绝对不会给她撑腰之后,便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牛,把犄角对准了我奶奶和二叔一家,开始了漫长的对峙。后来,二叔基本也不再动手,奶奶除了阴阳怪气几句和对我投来厌弃的目光外,也再无他法。这场家族争斗,最终演变成了两个女人——我娘和二婶之间的持久战。
说来也怪,在我的记忆里,其实从未见过她们扭打在一起。只记得她们总隔三差五地站在各自家门口,隔着那条窄窄的土路对骂。两家离得极近,从我家大门能清楚地看见她家院里的动静。骂累了,就回家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继续;有时还会端着水杯、拿着馍馍,一边吃喝一边骂,像是要给这场持久战补充弹药。最激烈的时候,她们甚至会各自爬上房顶,指着对方的方向叫骂,声音在村子上空飘荡。
那时的我,还不懂得什么是愤怒或难过,只是懵懂地看着这场时不时就上演的场面,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我甚至还会乐颠颠地给我娘搬凳子,还会踮着脚给她端水,全然不知这喧闹背后藏着多少心酸。
那个年代,“骂街”是村里司空见惯的景象。几乎每天,不是在巷口,就是在谁家房顶上,总能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开骂。一旦开始,这场独角戏总要持续好一阵子——若是被骂的那方不接话,骂人者也要独自骂上至少半个钟头才勉强收场;要是对方接了腔,那就没个准头了,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大半天,谁说得准呢。
那时候的我,把这当作难得的热闹看。一听见哪里有骂战,就撒腿往外跑。不光是我,左邻右舍的大人小孩都会围过来,像看戏似的。
记得有回去隔壁巷子看两口子打架:屋檐下两口子撕扯对骂,女人只穿着短裤,内衣带子断了一根,另一根耷拉在肩上;男人也只剩条短裤,背上全是血道子。而院子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高矮胖瘦围得水泄不通,没一个人劝架,都默不作声地看着。
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场景着实可笑。可也许,这就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情绪出口——用最直白的方式,把心里的憋闷统统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