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1-25 16:00:21 字数:3196
我娘把我当作心尖上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在我奶奶和叔叔、姑姑们眼里,我连“多余”都算不上——我的存在,对她们而言更像是一种羞耻,一个恨不得藏起来的污点。我只要出现在人前,就会让她们脸上无光。那眼神里透着的,分明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二婶也生了个女儿,比我晚出生几个月。那个堂妹整日被奶奶搂在怀里,逢人便夸:“瞧我这孙女,长得多水灵,多讨人喜。”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她们大可以守着偏爱的孙女,对我们一家视而不见。可她们偏不。
在我奶奶的眼里,我们一家三口,都是“拿不出手的货”。
我爹没出息,性子闷。大概是因为他不像她二儿子那样会说漂亮话,会投机钻营;他只会下死力气,埋头干活。因此,在她嘴里,就成了“窝囊废”,这三个字像烙印,打在他脊梁上。
至于我娘,身高成了她最大的“原罪”。奶奶总用眼角斜着打量她,那眼神里的鄙夷,能把人钉在地上。她不止一次在人前嗤笑,说我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矬子”,仿佛我娘所有的勤快和要强,都败给了那几寸身高。
而我,这个他们俩生下的孩子,自然更不值一提。她甚至不愿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目光,那眼神掠过我时,就像掠过一件碍眼的家具,满是嫌弃与漠然。
我们这一家三口,在她心里,像是三个残缺的、凑合在一起的物件,从来就没被当人看过。
正因如此,她认定我们一家注定没出息、不懂事、成不了气候。
可当她发现,我们这个她瞧不上的家,日子竟一天天有了起色,甚至显露出越过越好的势头时——她和二叔一家彻底坐不住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神经,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一家子傻子,凭什么过得比他们强?
在奶奶看来,这个家必须得有“明白人”来当家——而这个“明白人”,自然得是二叔一家。
她指着爹,要他辞掉糖厂的工作,去跟着二叔介绍的人做小工;她耷拉着眼皮,俯视着娘的头顶,话里带着不容置疑:“地里种什么,你得听老二媳妇的!你自己懂个啥?不听他们安排,我看你们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可我娘是个子矮,不是人傻。她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比谁都强。她偏要在每块地里都种上和二叔家不一样的庄稼,她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怎么种就怎么种;她也坚决不让爹辞掉糖厂的工作。
爹呢,一切都听娘的安排。他虽老实,心里却不糊涂。这些年过去,他比谁都清楚:娘是真心实意想和他把日子过好。家里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地里的庄稼长得比谁家都精神。白面馍永远留给他,她自己只啃玉米饼、红薯饼;自从成了家,他冬天再没冻伤过脚,她给他絮的棉衣,总比给她自己的厚实……
这些点点滴滴的好,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他怎么感受不到?
我奶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我爹的鼻子骂:“你个傻子,啥也不懂,不听老二的你日子咋过?”
面对奶奶的责骂我爹只有一个反应:任你唾沫星子乱飞,我就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我奶奶气够呛只能扬长而去。
我奶拿我爹没办法就转而把气撒到我娘身上,趁我爹上班的时候,到我家把我娘骂一顿,有时候还动手推搡她。我奶奶身高一米六几,哪怕轻轻推一下我娘,她也得一个趔趄。
后来,我娘学聪明了,一看我奶奶进我家了她就往门外走。她在前面走,我奶奶就在后面跟着,边走边骂。眼看我奶奶又要伸手打她的时候,她撒腿就跑,我奶奶就在后面追。
终于,有一次被本家一个爷爷看见了,斥责了我奶奶:“你这是干啥呢、干啥呢?像什么话,她犯了什么错你这么追着她打,像话吗?”
从那以后,我奶奶确实再没有亲自对我娘扬过手。表面上是风平浪静了,可我们都清楚,那绝不是因为她心生悔意,变好了。她是换了更精明、也更狠心的法子——自己退到幕后,撺掇着我二叔和二婶来动手。
往后的日子里,我娘不止一次地被我那年轻的二叔追着打。田埂上、院坝里,都可能成为他逞威的场地。我娘无处可躲,只能惊慌地逃,身后是男人凶狠的斥骂和追赶的脚步声。我二婶在一旁,有时是冷眼旁观,有时也会上前帮衬着推搡几下。
至于为什么?
还是那句话,没有什么为什么。
讨厌你就足够了。
在这个家里,我娘的存在本身,仿佛就是一种原罪。看她不顺眼,就成了一个最正当不过的理由,拳头便能随时落下来。
我娘跟我说起过一件事。
那天,她把我送到姥姥家照看,然后和我爹一起给玉米苗除草。半晌午的时候,二叔两口子也来了。两家的地虽然紧挨着,可我娘他们早已从地头锄出去老远,按理说,互相根本碰不上面。
可那两口子偏偏不按常理来。他们没从自家地头开始干活,而是径直走到地中间,特意凑到我娘他们旁边,还专门挨着我家地垄这一侧蹲了下来。刚蹲下没几分钟,二婶就指桑骂槐地嚷了起来。
我娘直起腰,抬头往四周望了望——方圆几里的玉米地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四个人。
我娘就问我爹:“她这是骂谁呢?”
这时候,不得不提一下我那个被奶奶称为“窝囊废”的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挺窝囊的。在外面,从来不跟别人起矛盾,别人欺负他就是默默忍着,从不反击;在家里,说起来是大哥,但是他那些弟弟妹妹没有一个人喊过他一声“哥”。家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随时随地的使唤他、斥责他。而他好像认为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仅没觉得他们那样不对,甚至还很惧怕他们,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又被骂。
我爹比我娘大一岁,不知道在他没结婚之前的二十多年里,在他的父母弟妹眼里到底算什么?
也许,就如我二叔口中的“当牲口使唤就行了”。
所以,当听到我娘的问话时,他拉了拉我娘让她重新蹲下来,小声说:“咱管人家骂谁呢,又没指名道姓骂咱们,咱拔咱的草,别管别人。”
就我娘那脾气,她真是不能忍——这谁都能看出来是明晃晃的挑衅吧!
但是,看看我爹这态度,再看看她那小身板,她从心里头发怯呀!
如果人家真打她,她也只能挨着,实力不如人是真的惹不起啊!但是,她又不想就那么挨着对方的骂。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她跟我爹说:“咱不拔了,回家。”
我爹大概正巴不得离开这是非之地,二话没说就站起身。两人闷头回到地头,推上自行车就往家走。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任谁都想不到——我二叔家那两口子竟也站了起来,但是他们没顺着自家地垄往外走,而是直接横穿着踩过别人家的庄稼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路上,再次追到我爹娘身边,不依不饶地继续骂!
我娘呢一开始不吭声,后来实在忍无可忍了,就开始回骂。结果我二婶一个箭步就冲到的她跟前,想打她。
我娘当时心里那个害怕呀,那是真害怕。
她不自觉地挪动脚步,贴到了我爹推着自行车的里侧,也就是他的左侧,紧紧挨着往前走。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想从我爹高大结实的身躯旁寻一点依靠——人高马大的他在身边,总能多几分安全感。
那我二婶呢?
她几步抢上前,直接贴到了我爹的右边,侧过身子,一条胳膊竟从我爹的右胳膊上方横伸过去,直指着左边的我娘骂。
想象一下这诡异的画面吧:
我爹被夹在正中间,左边是紧挨着他的妻子,右边是横着胳膊的兄弟媳妇。两个女人隔着他激烈地对骂,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
而他,竟然还能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地……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这件事,我娘对我讲了无数次,每次讲起来都泪流满脸。一边讲一边骂我爹窝囊废,骂他不是个男人。说如果换做她自己是男人,早一巴掌给我二婶扇脸上了。顿一下,又恨恨不补充一句:“他不敢,老二在后面跟着呢,他没那个胆儿!”
我娘心里对我奶奶、叔婶和姑姑的恨,是刻进骨子里的。可偏偏她从小被我姥姥教养的都是“要无条件孝敬公婆”的道理。这让她活得格外撕裂——一方面,她遏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恨意,将这些年的委屈与不甘一遍又一遍说给我听,让那些恨在我心里也扎了根;另一方面,她却始终做不到对我奶奶彻底撒手不管。后来奶奶瘫痪在床,反而是她最看不上眼的这个儿媳,伺候得最尽心,喂水喂饭,端屎端尿,没有一句怨言。
说实话,那时候的我还不能完全听懂娘说的那些往事,也无法真正体会她心里的苦。但我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就揪着疼。我单纯地恨所有欺负过她的人——恨奶奶的偏心,恨二叔二婶的张狂,恨姑姑们的白眼,甚至……也恨我爹的沉默与软弱。
在娘一次又一次的哭诉里,我对那一家人的恨,就像春天的野草,悄无声息地疯长,蔓延成一片啃噬心灵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