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生死度外,搏命打法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1-25 09:33:50 字数:11147
(一)
2025年10月,我和姚晓妤研究员前往厦门,按预约来到陈文展老兵的家。百岁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晚辈们扶他站起来,他的脊背虽不复挺拔,却依旧透着军人的硬朗,眼神亮得像藏着一汪清水。
我上前握住老人的手,指尖触及的皮肤布满沟壑,却温暖有力。姚晓妤轻声介绍:“陈爷爷,我们是来听您讲抗战故事的,我是福州抗战研究院的姚晓妤,这是河北抗战研究志愿者周捷老师,他和外公李明老人家一直在记录抗战往事,想让更多人记得你们当年的付出。”
老人点点头,指了指沙发,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你们坐。都过去八十多年了,好多事,像就发生在昨天。”他的儿媳陈阿姨端来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补充道:“我公公总说,那些战友的样子,他一辈子都忘不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会喊着战友的名字,说‘快卧倒,鬼子的炮弹来了’。”
我翻开笔记本,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仿佛触动了老人的记忆开关。他的目光越过我们,落在窗外的老榕树梢,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1925年的厦门枋湖村。
“我出生在枋湖,家里有几亩薄田,还有一头水牛,是家里的宝贝。”老人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那牛通人性,我放学回来,它就会蹭我的手心。我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人洗衣做饭,晚上就着煤油灯缝补衣裳,就盼着我长大能好好种田,安稳过日子。可1938年5月10日,鬼子从五通码头登陆,厦门没了。那天我正在田里放牛,就听见枪声哒哒响,接着就看到老百姓哭着往山里跑,说鬼子杀人放火,啥都抢。我看着远处的村子冒起黑烟,心里恨啊。刚好有支抗日部队路过,我没跟娘告别,偷偷跟他们走了。我当时就想,打跑鬼子,三年后一定回家种田,给娘买新衣裳,让水牛重新耕起家里的田。”
晓妤在一旁轻轻擦拭眼角,轻声问:“陈爷爷,您当时才13岁,跟着部队走,不怕吗?也不想娘吗?”
“怕啥?”老人摆摆手,语气却软了下来,“鬼子都打到家门口了,还有啥好怕的。就是刚开始不习惯,我只会讲闽南话,跟战友们沟通费劲,他们都叫我‘小地瓜’,说我长得虎头虎脑,像闽南地里的地瓜,耐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想娘啊,夜里站岗的时候,就望着厦门的方向,想着娘是不是还在帮人洗衣,家里的水牛有没有人喂。可战友们待我好,班长总把他的口粮分我一半,教我讲普通话,教我打枪。可我没想到,抗战会那么久,战争会那么残酷。在江西南昌、进贤,还有安徽青阳,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有的才二十出头,连家都没回过。有个湖北的战友,临死前还抓着我的手,说‘小地瓜,要是我活不成,你帮我给家里捎句话,说我没给爹娘丢脸’。”老人的声音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褪色的手帕,擦了擦眼睛。
1939年9月,陈文展被调到南昌训练,五个月后,部队开赴九江参战。“那时候九江涨大水,赣江决堤,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根本没有路。团长拿着地图看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说只能走稻田。”老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比划着当时的情景,“稻田里的水没到膝盖,泥又深又黏,我们全团在里面走了两三个小时,鞋子陷在泥里,干脆光着脚走。脚底被石子划破,血混着泥水,疼得钻心,可没人敢停下来,怕跟不上队伍。我那时候年纪小,体力跟不上,班长就背着我走了一段,他的后背又宽又结实,让我想起了我爹(注:老人父亲早逝,班长的照顾让他感受到父爱)。”
到了九江,第一战就在观音桥打响。“观音桥是九江通往河南的必经之路,是咽喉要道,我们必须守住。”老人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又回到了战场,“我们在桥前方挖战壕,挖了三天三夜,手上磨起了血泡,泡破了就用布条裹着,接着挖。守了一个月,鬼子终于来了,开了6辆坦克,黑压压的一片,老远就能听见轰隆隆的响声。我们早就准备好了炸药包,趁着坦克靠近,几个战友抱着炸药包,腰上系着绳子,就冲了上去。坦克的机枪扫过来,子弹打在地上溅起火星,有个战友刚跑到坦克跟前,就中了枪,倒在地上,可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响了炸药包。‘轰隆’几声,两辆坦克被炸翻了,剩下的吓得撤了回去。我们冲上去,把牺牲的战友抬回来,他的手还紧紧攥着炸药包的引线。”
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天蒙蒙亮时,一架日军飞机低空飞过,翅膀扫过树梢,扔下了几个圆滚滚的罐子。“我们谁也不知道那是毒气弹,还以为是啥新式武器,有人想去捡,被班长喝住了。”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又闻到了当年的毒气,“等太阳出来,那些罐子破了,冒出黄绿色的烟,顺着风飘过来。我们突然觉得眼睛火辣辣地疼,眼泪止不住地流,喉咙像被辣椒堵着,又干又辣,话都说不出来,胸口闷得像要炸开。”
陈阿姨红着眼圈补充:“我公公说,当时没有防毒面具,好多战友当场就晕倒了,有的滚在地上抽搐,没多久就没气了。他说那场面,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人点点头,眼角泛起泪光:“那天我们牺牲了30多个人,一个个嘴巴大张着,眼睛圆睁着,像是要把鬼子生吞活剥,可就是说不出话来。我急中生智,解开裤子用尿浸了毛巾,紧紧捂着口鼻不敢松开。后来才知道,我刚好站在地势高的地方,又是上风口,毒气没怎么熏到我,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说到这里,老人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藤椅的扶手,“总部很快把我们换了下来,撤退的时候,又有三四个战友倒在了路上,他们是被毒气伤了肺,走不动了,就拉着我们的衣角说‘你们快走,替我们多杀几个鬼子’。”
1939年12月,部队在进贤梁家垌与日军对峙。日军在阵地上建了一座碉堡,钢筋水泥浇的,重机枪日夜扫射,像一张死亡的网,把我们的进攻路线死死封锁,给我军造成了很大伤亡。“连长说要组建敢死队,每个连抽6个人,炸掉碉堡。”老人的眼神变得坚定,像淬了火的钢,“我当时立刻就报名了,心里就一个念头,把鬼子的碉堡炸了,为战友报仇,让后面的大部队能冲过去。”
可连长却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文展,你年纪太小,才14岁,肩膀还没枪杆粗,不适合。”
“我不怕死!”他急得涨红了脸,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我敢来当兵,就没想着活着回去。我虽然年纪小,但我灵活,能钻铁丝网,能在草丛里爬得快,你相信我!”他一遍遍地恳求,语气里满是决绝,甚至拔出腰间的刺刀,在石头上划了一道:“我要是完不成任务,你就把我当逃兵处置!”连长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他磨破的军装和冻裂的双手,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小子,跟着我,别掉队。”
就这样,14岁的陈文展成了敢死队里最小的成员,其他五人里,最大的36岁,是个参加过淞沪会战的老兵,叫老王。他拍着陈文展的头说:“小地瓜,到了战场上,跟着我,我护着你。”出发前的十天特训,他们趴在草丛里,反复研究日军的布防和行进路线,画了一张又一张地图,把每个哨位、每段铁丝网的位置都刻在心里。他们还练习爬行、撬铁丝网、拉手榴弹引线,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吃的是掺着沙子的糙米,可没人喊苦。“那时候,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脑子里只有炸碉堡这一件事。”老人说,“我甚至想好了,如果我死了,就把我的枪留给战友,让他们替我多杀几个鬼子。”
行动定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狂风卷着暴雨,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正好掩护我们的行踪。“我们趴在地上,身上裹着雨衣,一点点朝着碉堡爬。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只能凭着记忆和手里的地图辨方向。”老人回忆道,“鬼子的探照灯来回扫,像鬼火一样,我们就趁着灯光移开的间隙,快速往前挪。铁丝网密密麻麻的,上面还挂着铃铛,我们小心翼翼地用钳子剪开一个口子,钻了过去,动作轻得像猫。”
每个人背上都扛着两大袋石灰,沉甸甸的,里面各塞了两个手榴弹。“石灰是用来迷鬼子眼睛的,手榴弹捆在一起,威力更大。”老人比划着爬行的动作,手臂微微颤抖,“爬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摸到了碉堡跟前。站岗的鬼子穿着雨衣,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没发现我们。班长从绑腿里拔出刀,悄悄绕到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刀一下子就刺进了他的喉咙,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紧接着,陈文展和另一个战友分别绕到碉堡两侧,猛地拉开手榴弹的引线,“滋滋”的响声在风雨中格外清晰,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把两包石灰和手榴弹一起丢了进去。“轰隆!轰隆!”两声巨响,碉堡里传来鬼子的惨叫声,火光冲天,把雨幕都映红了。他们冲进去一看,四个鬼子已经被炸死,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还有两个军官捂着眼睛乱蹦,石灰迷了他们的眼,什么也看不见,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日语,挥舞着军刀。“我当时一点都不怕,冲上去就用枪托对着一个军官的后脑勺砸了一下,他当场就昏了过去。老王也制服了另一个,我们扛起两个鬼子,就往回跑。”
老人突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当时看到碉堡里有挺重机枪,乌黑发亮的,心里直痒痒,想着这可是好东西,鬼子用它杀了我们那么多战友,现在归我们了!就扛了起来。那机枪可真沉,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肩膀勒得生疼,可我咬着牙,硬是把它扛回了阵地。战友们看到我们回来,还带回了机枪和俘虏,都围过来欢呼,说‘小地瓜,好样的!’”
因为这次英勇作战,陈文展获得了部队嘉奖,还被提升为中尉。“那时候我才14岁,战友们都为我高兴,团长亲自给我戴上勋章,说我是‘少年英雄’。”老人的脸上满是自豪,“我把勋章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想着等抗战胜利了,带回家给娘看看,让她知道她的儿子没给她丢脸。”
可战争的残酷远未结束。1944年,陈文展随部队参加安徽青阳程家大山保卫战。“鬼子派了12架飞机轰炸,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阵地都被炸平了,泥土和碎石乱飞,耳朵里全是轰鸣声,什么都听不见。”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里满是痛苦,“我们团长被弹片击中,从右眼穿了出去,鲜血直流,他却还喊着‘守住阵地,不许退!’一营营长当场被炸死,尸体都炸碎了,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他的军牌。二营肖营长手指头炸掉了四根,可他还是用剩下的一根手指扣动扳机。”
一枚炸弹碎片在他面前一米多远的地方弹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径直打到了他的臀部。“当时只觉得一阵剧痛,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就倒在了地上。”老人说,“战地医院条件太差,就在山洞里,没有麻药,没有消炎药,医生用刺刀把伤口划开,挤出脓血,我疼得浑身发抖,咬着一根木棍,把嘴唇都咬破了。伤口很快就化脓了,又肿又疼,不能坐也不能躺,只能在地上爬,爬着去换药,爬着去喝水。”
后来,他被送到江西的后方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必须用进口的盘尼西林才能治好,否则伤口会继续恶化,危及生命。“药房的人说,这种药金贵得很,已经断货三年了,好多战士都是因为没有消炎药,伤口感染死的。”陈阿姨补充道,“我公公当时都快绝望了,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娘了。团长知道后,立刻向上级申请,还托人到处打听药源,足足等了一年多,药才运过来。”
“注射完盘尼西林,伤口里的脓血一个劲地流,足足流了三盆,那味道臭得很,连医生都皱眉头。”老人比划着盆的大小,“医生后来在伤口里找到了一块比半粒米还小的弹片,可特别锋利,像小刀子一样,一直在骨肉里作祟。医生用镊子把它夹出来的时候,我还疼得叫出了声。”伤愈后,陈文展升为上尉,继续在战场上抗击日寇,直到1945年8月15日,听到日本投降的消息,他和战友们相拥而泣,哭了很久很久。
抗战胜利后,陈文展被分配到后方工作,直到解放前夕,才终于回到了厦门枋湖村。“我走的时候13岁,回来的时候23岁,整整十年。”老人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穿着军装,背着背包,走到村口的时候,好多人都看着我,没人认出我来。我看到娘正在河边洗衣,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衣服,动作很慢。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娘’,她抬起头,愣了半天,仔细看着我,突然扔掉棒槌,抱着我哭了起来,说‘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了’。”
老人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娘说,我走后,家里的水牛被鬼子抢走了,田也荒了,她就靠着帮人洗衣做饭过日子,每天都去村口等我,一等就是十年。有好几次,有人说我牺牲了,让她不要再等了,可她不信,说‘我的儿命大,一定会回来的’。”从那以后,陈文展脱离了部队,在枋湖村务农为生,娶妻生子,过上了他当年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他把那枚中尉勋章藏在箱子底下,偶尔拿出来看看,就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
陈阿姨指着墙上挂着的两枚纪念章,说:“2015年,爷爷拿到了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那天他穿着最好的衣服,把纪念章戴在胸前,在村里走了一圈,说‘战友们,我们胜利了,国家强大了’。2025年8月,厦门湖里区副区长还亲自登门,给爷爷颁发了抗战胜利80周年纪念章,好多媒体都来采访爷爷,他总说,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真正该记住的,是那些牺牲的战友,是他们用命换来了今天的好日子。”
我们聊天的时候,老人时不时会站起来,做几个操练的动作,抬手、踢腿、敬礼,一招一式都透着军人的干练,虽然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标准。“几十年来,我每天早上都会操练半小时,都是当年在部队学的动作,忘不了。”老人说,“只要还能动,就不能忘了那些日子,不能忘了那些战友。我现在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可我还能给孩子们讲抗战故事,让他们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老人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我们起身告别,老人坚持要送我们到门口,他握着我的手,眼神坚定:“孩子们,麻烦你们多写写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我用力点点头,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挺直的脊梁,心里满是崇敬。这位百岁老兵,用青春和热血捍卫了家国,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二)
2025年3月的武汉,乍暖还寒,长江边的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卷着满城的玉兰花香。我再次来到湖北抗战研究院,走进史料室,胡秋材研究员正伏案整理卷宗。55岁的他鬓角已染霜,鼻梁上架着一副磨损的黑框眼镜,指尖抚过泛黄的档案纸,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周捷兄弟,你外祖父生前总跟我念叨你,说你是个有志之人。”他抬头起身,握着我的手力道沉稳,“今天,我把郑贵玉老兵的抗战往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
我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坐下,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仿佛已经感受到那段烽火岁月的重量。胡研究员从铁皮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印着“郑贵玉79军98师”的字样,边角已经磨损发毛。他抽出一叠资料,其中一张黑白老照片格外醒目:照片上的青年身着灰布军装,腰间束着皮带,斜挎步枪,眼神锐利如鹰,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正是二十岁出头的郑贵玉。
“郑老1921年12月出生在湖北长阳资丘镇,5岁那年,父母在一场瘟疫中相继离世,他就跟着二叔郑明山过活。”胡研究员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缓缓拉开了时光的帷幕,“二叔是个厚道人,见他聪明伶俐,就送他去私塾读了两年多书,识了不少字。后来家里拮据,又带他去资丘街上的‘同德堂’药铺学艺,盼着他能当个安安稳稳的郎中,养家糊口。”
“他学药学得怎么样?”我忍不住插话,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穿粗布衣衫的少年,在药铺里踮着脚抓药的模样。
“悟性极高。”胡研究员笑着点头,“郑老后来回忆,那时候他认药、抓药、炮制药材,一学就会,掌柜的总夸他‘手巧心细’。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年,日本人的铁蹄就踏进了湖北。”他的语气沉了下来,“1938年前后,长江沿岸的宜昌、沙市相继沦陷,无数难民扶老携幼逃到长阳,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断了胳膊腿,有的抱着死去的孩子哭嚎。郑老在药铺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个老婆婆跪在药铺门口,求掌柜的给点草药,说她的儿子被鬼子挑死,儿媳被活活烧死,家里就剩她一个孤老婆子。还有个十几岁的少年,浑身是伤,说他的村子被鬼子烧了,爹娘都死在火里,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胡研究员翻着郑贵玉的口述记录,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那些日子,我每天看着这些难民,心里像被火烧一样。鬼子烧我们的房,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东西,这口气我咽不下去!”1938年秋的一天,郑贵玉回乡下给二叔送药,正巧碰到保长带着人抓壮丁,挨家挨户敲门。“他没等保长找上门,就连夜跑回镇上,约了同村的陈庭望、丁闻尚、向家明三个小伙伴,凑了点干粮,第二天一早就往长阳县政府跑,说要参军打鬼子。”胡研究员顿了顿,“那时候他才17岁,个子刚过步枪高,却站得笔直,眼神里全是倔强,一点都不含糊。”
当时驻长阳的部队是79军补充第四团,团长是四川籍的罗中华,四十多岁,身经百战,脸上带着一道炮弹片留下的疤痕。见到四个半大的孩子主动来参军,罗团长又好气又好笑,拍了拍郑贵玉的肩膀:“小鬼,你年纪这么小,枪都扛不动,怎么要来参军哦?”郑贵玉猛地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得能传到院子里:“日本人太欺负人了,杀了我们那么多中国人,烧光了我们的房子,我看不惯!我要杀鬼子,保家国!”罗团长眯起眼,又问:“打仗可是要死人的,你怕不怕?”郑贵玉梗着脖子,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怕!能为国家死,我心甘情愿!”
罗团长见他有志气,又听说他读过书、识过字,便指着桌上的纸笔:“既然你这么有骨气,就写几个字给我看看。”郑贵玉拿起毛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在宣纸上挥毫写下:“我今立志把军参,日寇不败身不还,拼命杀敌保国土,鬼子快还我河山。”二十八个字,笔锋刚劲有力,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和决绝。罗团长大喜,拍着桌子叫好:“有志气,有才情!好小子,我留你在团里!”就这样,郑贵玉被留在79军补充第四团,当了一名文书,负责收发文件、登记花名册。
可郑贵玉哪甘心待在后方?“他每天看着战友们扛着枪训练、出操,心里急得像火烧。”胡研究员说,“一有空就去找罗团长,软磨硬泡要上前线。罗团长被他缠得没办法,就劝他:‘光有心不行,还要有本事才行。你先安心留下来学本事,等有机会去参加培训,练出真能耐了,我再让你上战场!’”为了能早日上前线,郑贵玉一边做好文书工作,一边偷偷跟着战士们训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练队列,晚上借着煤油灯的光,自学战术书籍。
1940年春,机会终于来了。罗团长看中郑贵玉的韧劲和文化底子,把他保送到黄埔军校第8分校,编入17期16总队2大队6中队步兵科。“军校的日子苦得超出想象。”胡研究员翻出郑贵玉的军校成绩单,上面的射击、拼刺刀科目都是“优”,“每天天不亮就吹号起床,先是五公里越野,然后是队列训练、战术讲解、沙盘推演,下午是实战射击和拼刺刀,晚上还要上文化课,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郑贵玉最痴迷的就是实战射击和拼刺刀,他总说:“这些才是能在战场上保命、杀鬼子的真本事,花架子没用。”
别人休息的时候,他总一个人留在训练场,对着稻草人练拼刺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格挡、突刺、挑刺的动作,胳膊练得酸痛难忍,虎口磨出了血泡,缠上布条接着练。为了强化上肢力量,他找来两块石头绑在胳膊上,坚持举练,有时候吃饭都握不住筷子;为了练反应速度,他让战友拿着木棍突袭他,逼着自己在瞬间做出躲闪和反击的动作。有一次,他练拼刺刀太投入,不小心被战友的木枪捅中肋骨,疼得直不起腰,却只休息了半天,又回到了训练场。“他说,战场上鬼子可不会手下留情,现在多吃点苦,将来就能多杀一个鬼子。”胡研究员的语气里满是敬佩。
可战事不等人,郑贵玉和同学们只在军校待了一年,就于1941年1月提前毕业。“当时长沙会战一触即发,前线急需军官,他们这些学员都被紧急分配到作战部队。”胡研究员说,郑贵玉被编进79军98师293团2营6连,任第三排排长,“接到命令的那天,他连夜给罗团长写了一封信,说自己一定不会辜负团长的期望,在战场上多杀鬼子,为国家效力。”
当年4月,部队接到命令,奔赴湖南参加长沙会战。“行军路上的艰难,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胡研究员的语气凝重起来,“日军的飞机像苍蝇一样跟着,白天根本不敢赶路,只能昼伏夜出。白天,郑老和战友们就躲在树林子里,用树枝、茅草缠在头上伪装,背靠背抱着枪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糙米,渴了就喝几口浑浊的溪水,身上爬满了蚊虫,被咬得满是红疙瘩。”
到了晚上,借着夜色掩护赶路,不敢打手电筒,也不敢点火把,只能摸黑往前走。“那时候没有像样的路,都是崎岖的山路,布满碎石和荆棘。”胡研究员比划着,“有人走着走着就摔倒了,轻则擦破皮肉,重则扭伤脚踝、磕破脑袋,可没人抱怨,也没人掉队,爬起来拍掉尘土,一瘸一拐地继续走。郑老那时候是排长,总走在队伍最前面探路,用刺刀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荆棘,好几次被锋利的树枝划破脸,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汗水往下淌,他也只是用袖子擦一擦,继续往前冲。”有一次,队伍在渡河时遇到山洪,水流湍急,郑贵玉带头跳进水里,扶着战友们一步步过河,自己的军装被洪水冲得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却始终把战友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历经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部队终于抵达长沙,驻军在岳麓山。“刚安顿下来,就接到了侦察任务。”胡研究员说,为了摸清日军的兵力部署,部队派尖刀班化装成老百姓,提着篮子,里面装着烟、糖、花生、小玩具,白天进城叫卖。“他们一边吆喝,一边偷偷观察日军的驻扎地点、人数、武器配备,甚至连鬼子的换岗时间都记在心里。有个战士为了摸清鬼子碉堡的位置,故意装作迷路,被鬼子盘问时,吓得脸色发白,却硬是没露出破绽,把信息完整地带了回来。”等到天黑,尖刀班就悄悄摸进城,用钳子剪断日军的电话线,把鬼子的通信系统彻底破坏,为主力部队进攻扫清了障碍。
1941年9月,第二次长沙会战正式打响,全军总攻的号角在凌晨吹响。“郑老和战友们像猛虎下山一样冲进长沙城,机枪‘哒哒哒’地扫射,手榴弹接二连三地扔向日军阵地,枪声、爆炸声、喊杀声震耳欲聋,整个长沙城都在颤抖。”胡研究员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日军的抵抗很顽强,凭借着房屋和碉堡负隅顽抗,双方很快就陷入了近距离厮杀,子弹打光了,就抄起刺刀拼,有的战士甚至拿起砖头、木棍当武器,跟鬼子殊死搏斗。”
郑贵玉的老乡,机枪手陈庭望,就趴在他身边射击,两人配合默契,打死了不少鬼子。可就在这时,一梭子弹击中了陈庭望的胸膛,他闷哼一声,手里的机枪掉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军装。“郑老回头一看,一个鬼子正举着刺刀,朝着陈庭望的尸体狞笑。”胡研究员的声音带着悲愤,“他亲眼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倒在面前,眼睛瞬间就红了,怒火像岩浆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他嗷嗷叫着,端着自己的‘汉阳造’步枪,朝着那个鬼子冲了过去。”
郑贵玉的打法完全是搏命式的,不管不顾,眼里只有复仇的火焰。“他没有章法,却凭着一股狠劲,直扑鬼子面门。”胡研究员比划着拼刺刀的动作,“那个鬼子没想到这个中国军官这么疯狂,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举枪格挡。就在这一瞬间,郑老抡起枪托,狠狠砸在鬼子的脑袋上,‘咚’的一声闷响,鬼子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郑老又顺势一刺刀捅下去,刺刀从鬼子的后背穿出,鲜血溅了他一身。这是他杀的第一个鬼子,也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一个。”
捅死第一个鬼子后,郑贵玉顺手捡起了鬼子的三八式步枪。“他后来回忆说,三八枪的刺刀比‘汉阳造’长了近十厘米,又尖又锋利,还特别轻便,挥舞起来毫不费力。”胡研究员说,他刚拿起枪,第二个鬼子就从侧面冲了过来。那个鬼子看到他手里的三八枪,就知道同伴已经遇害,眼神变得凶狠无比,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举着刺刀就朝他胸口刺来。“郑老反应极快,猛地侧身躲过,手里的三八枪顺势向上格挡,枪身与鬼子的刺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他借着格挡的力道,脚下向前一步,猛地发力,刺刀直接挑刺进鬼子的脖颈,鲜血瞬间喷了出来,溅了他一脸。鬼子捂着脖子,身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白刃战还在继续,战场上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喊杀声、惨叫声、武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烈的画面。“第三个鬼子从背后偷袭郑老,他余光瞥见寒光一闪,赶紧转身格挡。”胡研究员说,这个鬼子的拼刺技术很娴熟,显然是个老兵,几次进攻都招招致命,郑贵玉只能勉强招架,胳膊被鬼子的刺刀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郑老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还要杀鬼子!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让鬼子以为有机可乘,就在鬼子刺刀刺来的瞬间,他猛地下蹲,同时挥枪向上,刺刀从鬼子的腹部刺入,直穿后心。可就在这时,那个鬼子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刺刀狠狠划伤了郑老的左腹。”
战斗结束后,硝烟弥漫,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郑贵玉拄着步枪站起来,才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鲜血已经浸透了军装,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滩。“他说那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突然就虚脱了,因为失血过多昏死过去。”胡研究员的声音带着惋惜,“战友们打扫战场时发现了他,赶紧叫来担架,把他抬到后方的军部医院抢救。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他就没救了。”
等郑贵玉苏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他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动弹不得,左腹的伤口疼得钻心。“他第一句话就问‘陈庭望呢?丁闻尚呢?’”胡研究员叹了口气,“战友们告诉他,陈庭望已经牺牲了,丁闻尚在冲锋时被鬼子的机枪击中,也没能活下来。当年一起参军的四个小伙伴,就剩他一个人了。郑老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巾。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难过的时刻,觉得自己对不起战友们,没能保护好他们。”
不过,这场战役最终以中方胜利告终。薛岳将军得知郑贵玉的英勇事迹后,传令全军嘉奖,还亲自给他颁发了一枚“战功勋章”。“郑老后来把这枚勋章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一直珍藏在身边,即使在最困难的日子里,也从没舍得拿出来。”胡研究员说。
伤愈后,郑贵玉因为伤势较重,无法再回到前线,被转到后方补充团任中尉副官,负责接兵和训练新兵的工作。“他把自己在军校学到的本事,还有在战场上的经验,都毫无保留地教给新兵。”胡研究员说,“他对新兵要求很严格,训练时一丝不苟,可私下里却像兄长一样关心他们,给他们缝补衣服,教他们识字,告诉他们‘打仗不是为了逞强,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保护国家’。”后来,他从战友口中得知,曾经提拔他、鼓励他的罗中华团长,在一次日军空袭中中弹牺牲,郑贵玉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夜,默默垂泪,为这位恩人、伯乐送别。
抗战胜利后,部队缩编,郑贵玉被安排至中央军官训练团武汉分团学习。半年后,他主动申请回到长阳,被县政府任命为警察局副局长。“他在任期间,打击土匪、维护治安,为长阳的稳定做了不少贡献。”胡研究员说,1949年,郑贵玉顺应时代潮流,参加了起义,并协助解放军抓捕了反革命分子何大熙等人,为家乡的解放事业出了力。
新中国成立后,郑贵玉主动申请到长阳副食品公司工作,从一名干部变成了普通职工。“他从不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战功,也从没提过自己的勋章,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勤勤恳恳地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胡研究员笑着说,“有人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能看到国家太平,老百姓安居乐业,比什么都强’。”
2015年,国家给抗战老兵颁发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工作人员上门给郑贵玉送纪念章时,94岁的他特意换上了珍藏多年的旧军装,虽然军装已经褪色、缩水,却依旧穿得笔挺。他把纪念章戴在胸前,对着镜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眶通红:“战友们,我们胜利了,国家强大了,你们可以安息了。”垂暮之年,郑贵玉身板依旧硬朗,气势不减当年,每当有志愿者来看他,请求他演示当年拼刺刀的动作,他二话不说,拿起拐杖当作步枪,做出格挡、突刺、挑刺的组合动作,一招一式都透着当年的风采和锐气。他常对年轻人说:“我这一生最大的荣誉,就是在民族危亡之际,尽到了一名中国人的责任!你们要记住,国家不强盛,老百姓就会受欺负,一定要好好建设国家,不能让历史重演。”
2017年3月15日,这位可敬的抗战老兵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96岁。胡研究员合上档案袋,眼神里满是崇敬:“郑老的一生,是为国家和民族奋斗的一生。他的‘搏命打法’,不仅是战场上的勇气,更是中国人面对外敌入侵时,宁死不屈、誓死抗争的民族气节。这种气节,值得我们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