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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品名称:霜柏常青      作者:凡伊      发布时间:2025-11-24 10:16:11      字数:4864

  (卅六)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果不其然,喜怒无常的老天爷到底没有给滩里人一个好脸色。天气说变就变,风是第三天天黑时刮起来的,白天还是天空晴碧,烈阳高照,可太阳刚落下,肆虐的台风便开始无情地扫荡上了庄台和田野。没等到午夜,大雨哗然而至,狂风夹带着倾盆暴雨,像一头野兽一样,歇斯底里地发了一夜的疯。
  “野兽”终于束戈卷甲。一大早,天还没有完全放亮,全队人都已经跑上了泥泞的田埂。大伙儿惊住了,田有福更是傻了眼。田里的水位已经没到了小腿肚的位置。前一天还齐整整的稻子被大风刮得东横西倒,成片成片地浸泡在浑水之中,一百多亩的稻田成了一片泽国。
  稻子被损坏得这般厉害,社员们呼天抢地,有苦道不出。显而易见,和往年一样,平日里辛勤耕耘的庄稼自是又没了指望。
  
  (卅七)
  
  二十来天的抢收抢种终于告以段落,林常清和几乎所有的社员一样,累瘦了整整一大圈,体力透支严重,几近虚脱。幸好这段日子望儿一直都由郭大娘照应着,才没跟着受那风吹日晒之苦,这让林常清稍感欣慰。
  农忙以来,她每日累得回到自己的小屋便倒头就睡,连想念望儿的时间几乎都被这田间繁重的体力劳动给剥夺殆尽。好在有着弟弟林常军的坚持,才算是暂时摆脱了田有福的纠缠,这让林常清又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哪怕是面对“双抢”这样的高强度劳动给身体带来的痛苦和折磨,她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林常军却没有被安排参加“双抢”,他遭了另外一番罪,累死累活,皮肤晒得黝黑不说,头发里还生出了好几个毒疖子。心存报复的田有福通过二队生产队长林德昌,给他布置了其他的生产任务——罱河泥。
  说到罱河泥,通常是在春冬两季河水水位较低的时节里进行。被分派到任务的社员,向生产队仓库保管员领取相应的工具。工具很简单,一个罱河泥专用的夹子,乡里人称之为罱子,另外就是木头箍成的椭圆形大澡盆和挑箕扁担。上工时,拿着罱子,乘着大澡盆下到野塘里,将罱子下到河底淤泥之中,罱子是由竹片编织而成,如同两个倒立着的簸箕,下端约二三尺宽度的开口,形成一个口袋状,里外都扎有竹板,在对应的角上安装着两根长长的竹竿,竹竿弯曲交叉。罱河泥的人双手分别握住这两根竹竿,就能控制水下的罱子,做到能张能合。当感到罱子里河泥满了时,就收紧罱子用力上提,将满满的一罱子河泥提出水面倒入澡盆里,如此反复,直到装满澡盆或者河水浮力承受不了澡盆里的重量为止。
  在其它某些大队里是有专用的河泥船的,使用河泥船一是安全性较高,二是每次下水能载的河泥较多,不像使用澡盆,罱不了几下就得送上岸去,否则吃水太深,搞不好就有连盆带人一起倾覆的危险。双柏滩大队买不起船,只得用木头大澡盆替代。澡盆划到岸边后,再用挑箕将罱上来的河泥运到别处一个专门用作沤肥的泥灰坑里,再一层一层地和野草混合在一起。泥灰坑快要填满时,最后表面还需再封上一层厚厚的河泥,好让野草和河泥在一起腐烂发酵,最终成为田里的肥料。
  罱河泥不仅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而且劳动强度极大,一整日干下来,会让人精疲力尽,浑身骨头散架。最关键的是,该死的田有福还特地嘱咐记分员,不得多给工分,这便成了一桩大伙儿谁都不乐意干的农活,尤其是在这样酷热难当的天气下,更是件要人命的苦差事儿。
  其实罱河泥这件事并不是要在这个季节里非做不可的,只是田有福觉得这个任务比起抢收抢种来,更加适合林常军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坏他好事的黄毛小子。
  
  (卅八)
  
  立秋这天,泥灰坑终于在田有福的心满意足之中被林常军集满了,晚稻的插秧任务也顺利完成了。这时公社下达了通知,所有辖下大队必须在三天以内全部上交公粮。任务是铁板钉钉,硬打硬的,一刻也耽误不得,完成不了那可就是政治思想问题,在这个问题上,田有福向来都是格外积极的。
  刻不容缓,接到上级通知的当日晚间,大队部的大喇叭里就传出了田支书瓮声瓮气的缴粮动员:“各生产队注意了,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了,缴公粮了!我们要把最好的粮食缴到公社粮站,缴给国家。这是考验我们广大社员同志思想觉悟的时候,公社徐主任明确要求我们,要处理好国家、集体和个人三者之间的关系,要先国家,再集体,最后才是我们个人。也就是说,先要保证国家的公粮,再要给集体留存一部分余粮,最后才轮到我们自己的口粮。好了,话不多说,明早四点,每家出一个强劳力,男女不问,到二队晒场集合。重复一遍,明早四点……”
  第二天,来自东方地平线的缕缕红光刚刚倾泻到南头一双柏树上的时候,一切准备妥当的交粮队伍在支书田有福的带领下,从大队粮库出发,穿过机耕路,浩浩荡荡向着公社粮站进发了。队里规定,男劳力每人一百斤,女劳力工分七折,每人七十斤,都是人手一根扁担,双肩挑。
  真是伏在秋后行,随着日头越来越高,似火的骄阳烤得大伙儿的褂子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加上一路的灰尘,到了粮站,个个身上都是汗一层,碱一层,灰头土脸,脏得不能再脏了。当然,这里面绝不包括支书大人田有福,他是晃着两条膀子,空扛着一个脑袋来的。
  粮站上人山人海,沙源公社所有大队的运粮队伍全都云集到了这里。田有福叫来林常军,吩咐他打头,领着他们的队伍开始排队验粮,自己却躲到一旁树荫下乘凉去了。
  终于在临近晌午的时候轮到了林常军。粮站的收粮员一把木椅子坐在磅秤旁,椅子旁边立着把特大号的油布太阳伞。这人满脸络腮胡,一边神气地叼着香烟,一边往林常军敞开了的粮袋子里瞄了一眼,很不耐烦地说道:“不行不行,不干净,你们队要淌沙子,淌完再来。担走担走,快快快。”
  说完便不再去看林常军一眼,随手丢了夹在手指间的烟头,冲着后面嚷嚷着:“快点,下一个队,快点上来,磨磨叽叽的。”
  林常军无奈极了,只能领着大伙儿,把粮食运到等待淌沙的长龙最后面,继续排起队来。排队,淌沙,又继续排队,第二次来到“络腮胡”跟前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西头去了。
  络腮胡收粮员依然神气不减地叼着香烟,他将手插入林常军面前的粮袋子里,眉头一皱:“怎么回事?湿答答的就送来了?回去重新晒。”
  一听收粮员这般说,又累又饿又渴的社员们从早铆到现在的一股子劲一下子就泄了,一个个像半瘪了的皮球,瘫坐在地上,再也不愿动弹。
  林常军见状,心里也是凉了半截,只得去请示支书大人田有福,可悠闲的田支书早就不知道闲荡到哪儿去了。
  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林常军找到了他。他们的田支书正坐在北街上国营餐馆里抽着烟喝着茶,大腿翘在二腿上,和一胖一瘦两个女营业员谈笑风生呢。
  见林常军来得这么不是时候,又带来了这样一个让他心烦的消息,他沉下脸思索了片刻,随后吩咐林常军今晚不得回家,留在粮站照看粮食,等他回去想法子。
  天完全黑了下来,田有福领着其他社员都已经离开粮站回滩里去了。林常军独自一人被留了下来,他心里有些闷闷的。粮食因为水分过大没能顺利上缴,田有福却不着急组织人手回去重新照晒,真不知道这个诡计多端的大队支书又在搞什么鬼。
  可是现在露水马上就要来了,容不得林常军多想。他迅速挑了一个顶上有些遮掩的角落,将所有粮袋集中到一起,码成了一座小山。又抽出两条空蛇皮口袋平铺在这座小山的脚下,算是打了个地铺。坐定之后,胡乱地揩了揩满头满脸的汗水,从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个尚带体温的煮山芋。这是早晨出门时,二姐给预备下的,一共带了三个,中午吃了一个,又分给了少柏哥一个。少柏哥今天出门什么干粮也没来得及准备。
  经过了二十来天罱河泥的磨炼,面对今天这样的劳动强度,林常军已经不在话下。一个山芋他只吃了半个便收了起来,他没有吃完并不是因为他不饿,或是山芋太干噎得他嗓子难受,而是他得计算计算,将这仅有的一点干粮合理分配使用,不至于半夜饿肚子。今天这一夜,他是不打算合眼的,虽说此时粮站门前的小广场上已是寻不见几个人影,但身后的这座粮食小山可是他们大队所有社员的命。在这样一个缺吃少穿的年代里,还真会有人为了一口吃喝去铤而走险,曾经的罗扣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嘛。
  夜渐渐深了,四周静谧无声。偶尔一两个朦胧的身影在广场前的道路上匆匆闪过。天空如洗,一轮弯月挂于梢头,泛着清冷的光。林常军心里就生了一种阒寂之感,他又想到了他可怜的二姐。打他回滩以来,二姐整日郁郁寡欢,上工时对少柏哥又是刻意回避,形同陌路。问题出在哪儿呢?莫非二姐的难言之隐和那只可恶的“油蝠子”有关?耳畔又回荡起临行之时薛县长的再三叮嘱:“根据人民来信中反映,结合之前县上初步掌握的情况来看,此人善权谋,上有靠山,下有爪牙,又惯用伎俩,心狠手辣……你在与他打交道时,还须十二分小心。为了工作方便之计,最好不要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份……”
  昏暗中,嗡嗡的蚊子叫声夹杂着此唱彼应的油蛉儿的唧唧声,谱出了一支独特的催眠乐曲,听得林常军上下眼皮直打架。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向他袭来。他感到头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软……
  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小麻雀,停落在他头顶的粮食小山上,胆怯怯地偷啄稻谷。林常军看见它们甚是瘦弱,无端地生起了怜悯之心,任由它们吃几粒去吧。这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只硕大的油蝠子,通体黢黑,青面獠牙,盘旋飞翔,虎视眈眈,很快就一头俯冲了下来。小麻雀们惊慌失措,四处逃散。撵走了弱小,霸道的油蝠子开始独自享用起美食来。林常军急忙上前驱赶。谁知,这个被激怒了的庞然大物转移了目标,张开满是黏涎的血盆大口,喉管里爆发出一声巨大而又丑陋的怪叫,龇牙咧嘴,冲着他就撞了过来……
  林常军猛地一个激灵,瞪大了双眼,双手用力在脸上搓了又搓,好让自己赶紧清醒过来。这个可怕的噩梦惊出了他一身冷汗。周围变得黑黢黢的一片,头顶的月亮早已悄然不见踪影,“初八初九照半夜”,该是已经下半夜了。空气中湿漉漉的,让人感到些许凉意。他索性站起身来,双臂伸展,原地转着圈儿活动开腿脚,努力驱赶着睡意。再次告诫自己万不可麻痹大意,不能再犯刚才的错误。
  吃完了最后一口山芋之后,他的双眼坚持睁到了天明,最后一直睁到昨天那个络腮胡收粮员站在了他的跟前。和昨天一样,“络腮胡”还是神气不减,可今天却对林常军热情有加,甚至主动上门招呼他前去验粮,并且连瞧都没瞧一眼,摸也没摸一下,昨天还被要求重新照晒的粮食转眼就全部通过了验收。
  回队以后,一头雾水的林常军才从老梅那里得知,当日交公粮不顺利,田有福回来急得团团转,他多方打听,几番探究,终于摸到了收粮员的底细,随即找到了大队会计,支了些钱,连夜赶到了收粮员的家里。
  说来也巧得很,这个络腮胡收粮员和老田五百年前是一家,周围都称他为“田一把”。别看他只是个小小的粮站收粮员,仗着公社革委会里有亲戚,在整个粮站竟能大小事务一把抓,凡事他个人就能定下七八分。至于他的本职岗位——质检,那更是说一不二,完全掌控着整个沙源公社所有大队的粮食质量的生杀大权。
  这“请客送礼”可真是绝佳的黏合剂,它既能抹平人与人之间出现的所有裂痕,又能将原本不相识的两个人牢牢粘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田有福摸到了“田一把”家,请他喝了顿大酒,又送上了一些“意思”。虽然田有福口口声声说没什么别的意思,但是在粮站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田一把”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他看到这个身为大队干部的本家能够放下身段,并且如此够意思,他便想到了“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确保日后场面上好相见,势必也得回敬一些“意思”。
  于是,就有了那一日双柏滩大队粮食免验的一出。
  虽说林常军最近这几年没有参加队里的生产劳动,也没有参与过交公粮的任务,但从小到大滩里乡亲们交公粮的情景还是在他内心烙下了深刻的印记的。在他的记忆和理解里,每年的交粮任务下达之后,农民们在大队干部的带领下,总是自觉自愿,发自内心高高兴兴地把自己辛苦种出的粮食,挑出最好的那一部分,上交给国家,供军人们、工人们、城市居民们食用。他们在这方面,始终坚守着他们的本分,从不弄虚作假,不偷奸耍滑,不以次充好。每每看到他们欢快地交粮的场景,林常军都会感到那时的他们是分外的高大和淳朴,他们把交公粮当作对国家应尽的本分,没有任何怨言,这就是双柏滩农民们的最伟大之处。
  可是现在,某些人掩盖了自己作为大队干部犯下的决策上的失误,为了自己的前途和官位,不惜牺牲国家和广大社员们的利益,这是每一位正直之人都不能容忍的行为。
  林常军在他的工作笔记里狠狠地记下了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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