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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1-22 08:06:26      字数:3114

  我出生在正月,家里吃的比平时丰盛。又是农闲时节,爹也不用下地干活。姥姥也过来照顾我们娘俩,家里比平时温馨喜悦了许多。然后,这份因我而生的喜悦尚未持续多久,便被我羸弱的身体状况冲淡了。
  或许是因为早产,我生下来就没什么力气。听娘说,我连吃奶的劲儿都小得可怜,嘬不上几口,就累得睡过去了,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一天二十四个钟头,我有将近二十个钟头都在睡觉,迷迷糊糊的,难得清醒。我老是这么睡着,真正能吃进嘴里的奶,自然就没几口了。娘后来总说,那时候看我整天昏睡不醒,吃得又少,心里真是又着急又没办法。
  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家庭,谁也不会想到带我去医院看看。即便到了今天,我娘身体不适也仍只是去村里诊所开点药应付,更不用说当年。在他们眼中,我只是睡得沉、吃得少,算不上生病。他们着急,却也只会在我昏睡时,轻轻摇醒我,让我再多吸两口奶——那是他们所能想到的、能做到的全部。
  而我娘,除了日复一日地守着我,偷偷抹眼泪,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样的境况下,我的身体根本谈不上成长。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按习俗满月回娘家时,来接我们的大舅妈拿出亲手做的虎头大氅,想给我披上。谁知,那帽子戴在我头上竟还空空荡荡,大出一整圈。
  大舅妈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我娘。她早听说我身子弱,却没想到会瘦小成这样——她做的氅衣,不过是按寻常满月孩子的尺寸做的。
  眼见着我娘的眼泪又要涌出来,大舅妈赶忙利落地把我裹好抱进怀里,故作轻松地笑道:“哎呀,瞧这闺女长得多俊呀!走,咱们回姥姥家喽!”
  我娘心里一定是很心疼我的。后来听说,她那时几乎对每个来看我的亲戚都重复着同样的举动:她会轻轻托起我的小手小脚,拉着人家的手让她们摸,嘴里说着“你摸摸,你看多小呀……”。说这话时她本是笑着的,可常常笑着笑着,眼泪就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这件事,在我那些表姐、姨姐口中被一遍遍提起。不止一人、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起过:“你娘当时把你的小手放在我手心里,让我摸,让我看,一遍遍地说,‘你摸摸,多小呀’。”
  开春后,地里的活儿等不了人。我娘歇完没多久,就跟着大伙儿下地了。那时我才两个多月,白天没人照看,就被裹在小被子里,送到了姥姥家。她想让我吃上口奶,很是折腾。有时,她会趁着劳作的间隙,一路小跑着赶回来,一身都是地里的尘土气,急匆匆地喂我几口,便又得匆匆往回赶。有时跑不开,便是我小姨把我抱到地头。她就蹲在田埂上,或是找个树荫,把我接过去喂。等我吃完,小姨再把我抱回姥姥家。
  就这样来回折腾,直到夜幕降临,地里的人都散尽了,我娘才拖着一身的疲惫,来到姥姥家接我。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从姥姥怀里把我接过去,紧紧搂着,然后我们娘俩,便一起融进那沉沉的夜色里,走回家去。
  我依然吃得很少,很少,像棵缺水的苗,只能一点一点、艰难地生长。
  那时的农村,不像现在一家人围着孩子转。我们那儿奉行“吃饱就躺”的养育方式——把孩子平放在炕上,胳膊在身体两侧顺直,双腿捋直,在胳膊肘和膝盖处各用布带松松地捆上一圈,免得乱动。大人们便能安心去忙农活。这么一躺,至少半年,若能躺足一年便是最好。于是,除了吃奶的片刻,我的整个世界,就是姥姥家那片土炕。
  大概在我六个多月的时候,我娘基本就没有奶水了。那个年代给孩子断奶,无非是祖辈传下的老方法:把面粉炒熟,用开水冲成面糊;或是把小米熬得烂烂的,喂给孩子。再大些,便是糖水泡馒头;满了一岁,就跟着大人吃口饭了。
  而我在断奶以后那叫一个“水米不进”。无论是炒面糊还是小米粥,喂到我嘴里,总会被我用小舌头一点点顶出来。家人不敢硬灌,偶尔咽下少许,便算是一天的成果。为什么不喝奶粉呢?那个时候,就我们家那境况也没有几个钱,即便是有钱的人家在那个年代也未必有渠道能买到奶粉,所以没喝过奶粉。
  他们也想过一些办法,比如在糊糊里加一点盐让它有味道,或者加一点糖,又或者加一点芝麻香油,把他们想到能添加的“有味道”的东西都试了一遍,却都无济于事。我每天的进食量依然很少。用我姥姥的话说就是“qiǎn命”呢(方言,意思就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就这样,我捱到了一岁。
  别的小孩在炕上躺一年是大人没时间、没功夫抱他,不想让他动;而我躺着,纯粹是自己压根动不了——不会翻身,也不会坐。想想也是,每天吃进去的就那么点食物,能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有一天,小姨得了别人给的几块饼干,自己舍不得吃,小心地带回家给了姥姥。不知怎的,姥姥忽然动了念头,掰下一小块放在碗里,用温水泡成糊糊想来喂我。可结果还是一样——在姥姥满含期待的注视下,我慢慢地又把糊糊吐了出来。
  “唉……”姥姥除了叹气,别无他法。她放下勺子时,手指无意间碰着了碗沿上那点没完全泡化的软饼干屑。像是冥冥中的指引,她顺手把那点湿软的碎屑抹进了我的嘴里。
  没想到,我竟咂巴咂巴嘴,咽了下去。
  是的,咽下去了。
  姥姥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又惊又喜。她赶紧又掰了些碎屑丢进碗里,立刻用勺子舀起,再用指尖拈一点,轻轻抹进我口中。我又一次咂巴着小嘴,咽了下去。
  姥姥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嘴里不停地喃喃:“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
  那天,我总共吃了一小勺泡软的饼干,比平时多得多。从那以后,泡软的小饼干就成了我的“饭”。虽说饼干在当时也不便宜,但只要能吃下去就是万幸。舅舅、小姨他们也常常凑钱接济着买。
  起初,我每天大概能吃下半块饼干——据他们描述,那饼干直径不过三厘米左右。一天半个?如今听来简直难以想象,新生儿一天都能喝下几十毫升奶了。难怪那时,大舅曾不止一次忧心地说:“这娃能养活不?这要是个男娃,怕是只能叫‘jiàng活’了(方言,勉强存活的意思)。”
  姥姥也常常满脸愁容地对我娘说:“这孩子,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拉扯大……万一哪天……你婆婆会不会来找我麻烦?”
  我娘恨恨地回:“她敢!一眼不看、一天不带,她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就算真有那一天,也轮不到她开口!”
  姥姥只是轻声叹:“这事谁说得准呢……我这不是担心吗,毕竟,人家是奶奶呀……”
  我总算能张嘴吃东西了,后来逐渐的也能吃糖水泡馒头了,就这么着长到了两岁。
  两岁以后,我娘就不再把我送到姥姥家去了,我成了我娘的小尾巴,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她烧火做饭,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还时不时帮忙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火;她在炕上做针线活,我就坐旁边看着;她去喂猪、羊、鸡,我就坐在院子里远远看着她;她去地里干活,我就坐在田间地头,玩各种小草、泥巴。娘说我小时候很乖,从来也不哭不闹,给一个沙包、几块石子、甚至几根草,我就能安安静静的坐在一个地方玩了。
  据说我两岁时,身子还是软绵绵的,站也站不稳,更别说走路了。所以出门时,娘总是把我抱在怀里。
  街坊邻居看见了,总免不了说上几句:
  “这是你闺女啊?不是都两岁了么,怎么这么小?”
  “两岁了该让她下地跑跑了,别老抱着啦。”
  可我娘从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就这么一直抱着我,直到我终于能自己稳稳地走路。她把我当宝贝似的护在怀里,不肯撒手。
  后来她不止一次告诉我,那时候她心里根本没底我能不能活下来。非但没底,甚至已经默默做好了随时失去我的准备——毕竟我的生命看起来那样脆弱,朝不保夕。
  她说,那会儿在地里干活,心却总是悬在家里。只要远远望见田埂上走来我舅舅或是小姨的身影,她的心就先揪紧了。她的眼睛会飞快地把来人从上到下扫一遍——只要看见他们怀里是空的,没抱着我,她的心就猛地一沉,直接掉到了底。
  那个年头,孩子夭折不算稀罕事。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总是那个最坏的念头:“孩子是不是不行了?”这个想法像根针,扎得她瞬间手脚冰凉。
  结果,我靠着每天吃的那一点点东西,居然就这么活下来了。
  所以,她后来总说,我个子比别的孩子小,又有什么关系呢?站在她跟前,能喘着气,能叫她一声娘,这就够了。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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