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政治大会
作品名称:回声 作者:孤城圣雪 发布时间:2025-11-26 09:31:00 字数:3033
“敢问台下犯人可知罪吗?”包公表情严肃地问。
包公生气地一拍惊堂木,结果不小心拍到自己的小拇指,痛得拼命地把手指头甩来甩去。
戏台下面的林海天,见戏台上的包公大出洋相,“扑哧”一声大笑起来。同时觉得奇怪的是,耳边只听见自己的笑声,忍不住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周围的观众个个伸长脖子,神情严肃,已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赵地主身上。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小人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地主。本人引诱未成年少女跟他人私奔,用发霉大米坑骗顾客,怂恿小孩子偷东西,偷看村妇洗澡,拿棍子打老态龙钟的老人,勾结官人夺他人良田,强抢民女,跟已婚少妇上床,偷税漏税,当众侮辱一头怀孕的母猪,诬陷家里女佣人偷东西,把一只死老鼠投进老太婆的被窝里,翻爬围墙偷摘了一箩筐黄瓜,事后还在地里撒了一泡尿。”林均武跪在地上用一种歉疚的口气说。
林均武脑子在绞尽脑汁地进行回忆。记得林炎庆将一张写着各种罪名的小纸条交到自己手中,自己已把小纸条上罪名背得滚瓜烂熟,当罪名在脑袋里浮现出来,嘴巴即相应地读出来,如同一台有血有肉的复读机。
包公听完犯人认罪陈述之后,马上扮出一副非常生气和愤怒的样子,脸孔扭曲而且涨得通红,结果,连下巴的假胡子都掉了下来。
“真是一个污水沟般腐臭的妖怪!”有个老大爷生气地说。
“可恶的人,就像个毒菌!”有个老奶奶紧接着说。
“一个丧心病狂的屠夫!”有个姑娘十分恼火地说。
“一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有个大叔咬牙切齿地说。
“一个两面三刀、专搞破坏、干尽坏事的豺狼!”有个大伯气直灰白的胡子说。
“一个好色的下流坯!”有个少妇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说。
“一个无耻的、下流的臭恶棍!”有个小伙子大声地骂道。
“真是一个损人利己、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有个少年眼睛在冒火说。
“一个堵塞蚂蚁洞口的粪球!”有个放牛娃紧握拳头说,
“一只很凶、专门咬人的恶狗!”有个小女孩竖着眉毛说。
“好一条阴险的毒蛇!”有个小男孩直躲着小脚说。
林海天清楚地听见大骂声,觉得父亲太丢人了,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下一秒,他产生了极大的不满,这些扣在父亲头上的罪名,明明是无中生有的,怎么周围的人居然信以为真?退一步来说,一个人不可能干得了如此之多的坏事,起码得有帮凶和保护伞,这戏未免演得过了头!
曾瑞芳先是保持着沉默,在听见一片骂声后,自己的心好像突然间被尖锐的利刺狠狠地刺了一下,疼痛得受不住,脸色苍白。连忙握紧着拳头竭力忍受着内心的痛苦,下一秒,做出一个大胆决定:决定把内心的痛苦发泄出来。
曾瑞芳先是苦笑,接着便是傻笑,到了最后,索性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既爽朗又洪亮、坚决。
观众们个个脸上露出惊讶神色,对此大惑不解。有人开始怀疑曾瑞芳已经疯掉了,身为妻子见到丈夫遭受他人欺负,正常的反应该是挺身而出,大骂大闹,失声痛哭,表现出本该有的同情心。
曾瑞芳失声的大笑,没能起到积极的作用。就像一块投进池塘里石头,很快便沉到了池底,周围的村民依旧执迷不悟。
戏台上的戏剧没有停下来,观众观看的热情依旧高涨,周围弥漫着一种政治的、激情的气氛。
终于迎来结案陈词。包公非常神气地站着,当众宣布判决书:没收地主的所有家产,令其在广场上当众忏悔,对谋杀他人的罪行赔偿,被叛处五十年的有期徒刑,即时收监。
几名衙役拿来枷锁和铁链,套在犯人的身上,成功将犯人押送进监狱。
之后,戏台上出现最后一幕: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犯人独坐在阴暗的、潮湿的牢房里,不停地念经、拨弄念珠、忏悔。
落幕前夕,戏台上的演员们对着观众们鞠躬、致谢,接着有秩序地回到后台。
戏台下,观众们反应热烈,观众席上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接着一片激动人心的喝彩声。
那几个当年遭受过地主欺负的老人,感同身受,当众热泪盈眶,信以为真,那布满皱纹脸上露出了无比愤怒的表情,高声大喊沉冤昭雪。
第一幕结束之后,稍微休息片刻之后,即进入第二幕的演出。
帷幕再一次升了起来,幕景迎来新的主题。那个高高升起的红太阳,以极其灿烂的光芒照耀遍了整个神州大地,布幕上写有主席的政治口号,那一颗又大又红的五角星竟分外的引人注目,接着响起一支振奋人心的进行曲。
戏台上重新进行了布置,摆了一排整齐的桌子,桌子上铺了一块大红布;戏台四周插着红旗,桌子后面那一堵假墙上,挂着一幅主席的大头画像。画像里头的主席,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双目炯炯有神,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伟大领袖气质。
林海天一眼看出来,这分明是召开政治会议的大会场,会场上弥漫着浓厚的政治气氛。
那几个食不裹腹、两颊深陷的老大爷,居然兴致勃勃地聊起政治来,并且表示对目前的生活现状感到满意。突然间听见肚子“咕咕”作响,再一次勒紧了裤头带。
随着几声清脆的锣声响起,那支背景音乐进行曲停止,几个大人物开始粉墨登场。第一位出场的人物是副镇长张大明。
张大明大步地从后台走出来,身上穿着一套玄青色的崭新西装,配上一条红黄条纹的领带;脚上一双擦得铮亮的漆皮鞋,国字脸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油光闪亮的头发,一脸新郎般神气,跟下面身穿旧粗布衣裳的农民形成非常鲜明的对比。
第二位出场的人物是妇女主任任雪英。她身穿着一件翠绿色窄臀的丝绒旗袍,脸上涂满了厚厚的脂粉;脚上蹬着一双脚蓝色尖头蝴蝶结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屁股扭来扭去,仿佛正在舞台上走着时尚秀一般。
第三位出场的人物是林汪生。他乃是村里德高望重之人,他是个八十岁的老头,他弯腰驼背,满脸皱纹,一头全白的头发。他虽然阅历丰富,但是这辈子从未走出过村子,不曾翻过村前那一座巍峨的大山,更加不用说到过大城市。他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老式长袍,戴着一副假牙,一副老掉牙的眼镜,嘴漏风得厉害,所吐出来的话尽是一些村言俚语。
第四位出场的人物是林炎庆。他跟在林汪生的身后,身上穿着修身的、好看的橄榄绿色制服,右边手臂上戴着红袖箍;头上戴着一顶显眼的八角帽,正在模仿着红军行军时姿势,神气活现,已把自己当成是正面人物。
林均年、林均友同样身穿制服,臂戴红袖箍,同样是那么的神气,走起路来头抬得高高的,像“跟尾狗”那样子,紧跟在村长的身后。
至于最后出场之人,直教台下观众大吃一惊,那人正是林海生。只见他身穿不合身的制服,头戴大号的八角帽,脚踩一双不合脚的大鞋子,俨然一副小鬼当兵的样子。
这个脸上尚带稚气的少年,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红卫兵,怎么不教其他人感到惊讶?怎么不教其他人感到羡慕不已?
戏台上那几位大人物入座后,台下即响起热闹的掌声,一群小孩拼命地挥舞着手中的小旗子。
林海天见弟弟出场后,心里没有丝毫的自豪感;相反,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愤怒,如见仇人,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种仇恨的目光。
副镇长张大明正襟危坐,先是拍了拍扬声器,清了清嗓子,提了提领带,接着一字不漏地大声宣读党中央不久前印发下来的一份红头文件。读得绘声绘色,官腔发音标准,洪亮的嗓音竟响彻整个会场。
然而,戏台下面的群众们,大部分是文盲,目不识丁,他们听得一头雾水,满脸惑色,根本不知道这场政治斗争的矛头该指向谁。当听到“牛鬼蛇神”的字眼时,疑惑非但没消除,反而加深了疑惑,明明是四样不同的东西,怎么能够混为一谈?
林炎庆眼光老练,看见下面观众们,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一下子明白过来——副镇长在对牛弹琴。
林炎庆实在忍不住开口,向张大明发出温馨提醒,下面观众们心中存有疑问。
“张副镇长,麻烦你解释一下,这个牛鬼蛇神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一个有点歪斜眼睛的、胆子挺大的小伙子站起来发问。
张大明竟一下子被难倒了,一时无言以对,额头上冒出了一把冷汗。
“哎呦,今天的天气真冷啊!真的叫人受不了啊!”张大明尴尬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