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捉政治犯

　　张大明连忙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的冷汗，见台下的观众们目瞪口呆，内心不免有所惊慌。面对瞬间冷场场面，张大明在这方面多少有些经验，灵机一动，立即想到身边的人。
　　“哎呀！这个问题实在太简单了，不如，让我的助手任同志来给大家解释一番。”张大明装出轻松的口气说。
　　张大明说完，将扩音器往身边一推，推到任雪英的面前，身上顿时觉得如释重负。
　　任雪英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过扩音器，先是吸了一口气，接着心情平伏下来。
　　“按照字面上的解释，牛鬼蛇神泛指妖魔鬼怪，而我们这次政治运动声讨的对象，用牛鬼蛇神来代指倾右派。目前来看，右派人士正是我们要声讨的敌人。”任雪英一字一顿地说。
　　任雪英用手轻拢了拢散落在前额的头发，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自然点，但是，会场的气氛较为的严肃。
　　“任主任，在此之前，主席已经号召我们破除迷信，既然已经破除，那么谈何来妖魔鬼怪呢？”小伙子大胆地进一步问。
　　观众席上的群众们，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倒是没议论出个结果来。
　　林炎庆听了之后，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暗自想：“前后矛盾，这个问题实在太难了，不是一般人能够回答得出来。”
　　“小伙子，你问得没错，这世上已无妖魔鬼怪，但是，这世上仍有许多坏人，妖魔鬼怪也可以借代指坏人。”任雪英摸了一下娇小的下巴说。
　　戏台下面的议论声逐渐停止，群众们只觉得头顶疑云，看来政治革命尚未成功，仍需努力。
　　林海天心里觉得好笑，台上领导有话竟不直说，喜欢咬文嚼字，故弄玄虚，卖弄学问，台下那一群目不识丁农民，觉得台上的领导很有文化。
　　“任主任，麻烦你解释一下‘右派’这个词语的意思，恕我坦言，本人向来分不清左右。”大胆小伙子用手搔了搔后脑勺，讪讪地笑着追问。
　　任雪英并不急于回答，而是在沉默了一分钟之后，才清了清嗓门准备作答。
　　“右派又称右翼，在阶级、政党、集团内，政治上保守或反动的一派。右派政治家一般会采取各种保守的政治立场，并且倾向于维护现有统治建制及既得利益，显然这种利益跟群众利益相互对立。”任雪英字正腔圆、非常流利地回答道。
　　她之所以能如此地应付自如，只字不漏，完全凭着个人惊人的记忆力，已将所有的政治词语解释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任主任，这个阶级是什么东西呢？麻烦你给咱们解释一下！”大胆小伙子搔着耳根、红着脸问。
　　张大明一听，心里火得要命，一把夺过扩音器，脸上露出一个极度不满的神情，
　　“喂，小伙子，你未免太过刨根问底了，你身上有找茬儿的嫌疑，小心祸从口出。依我看，就算任主任解释一百遍，你们仍旧会觉得一头雾水。因为你们大部分人没读过书，理解能力差。不如这样子吧，我们抓一个典型的例子出来，你们看完之后脑袋瓜子一定开窍。”张大明拿出一副官威，用洪亮的声音训导说。
　　那个胆子大的小伙子一听，意识到已经问到点子上，开始变得胆怯起来，立刻自觉地坐下，安分守己地闭上嘴，等待台上的领导发言。
　　任雪英松了一口气，打开手提包，拿出一面小手镜和粉盒，很正经地给脸补妆。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地往脸上施胭粉，都掩盖不住右边脸颊上的那颗大肉黑痣，多么的大，那么的黑，跟脸上的白粉形成鲜明的对比。
　　曾瑞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感到灾难即将降临到家人的头上，而且统统都逃不掉。
　　世事难料，现实荒唐，好坏难分，从曾瑞芳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自认为是一等良民，认为坐在主持台前那一群人，才是真正的牛鬼蛇神；从张大明的角度来看，曾瑞芳分明是刁民，自己乃是正义的化身，有义务惩罚邪恶的势力。
　　林炎庆听得津津有味，伸出一只手背布满皱纹的手，捋了捋灰白的山羊胡子，装出一副军师那的正经模样，把自己想象成诸葛亮，暗自想：“台下面那一群傻瓜还真傻得可爱！掉进陷阱里还以为捉住了猎物！”
　　林均友根本就听不懂政治术词，不明白政治是啥玩儿，倒是知道喊打喊杀，挺直腰杆，吓唬弱势群体。心里清楚自己要扮演的角色，自己只是小配角而已。
　　他假装出一副听懂的样子，不时地点头，嘴里发出嗯，早开小差。心想着干完活后去喝酒，大鱼大肉，喝个痛快。
　　林汪生贵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老派人物，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心里感叹自己老眼昏花，早已经分不清黑白。再说，眼前的世界太过荒唐，一会儿，黑的已变成白的，一会儿，白的已变成黑的。
　　林汪生老于世故、狡猾精明，像一只懂事的老猴子，深知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子孙们着想。决定明哲保身，不发表任何的意见，不去得罪领导，不替犯人辩护。
　　戏台下面的群众，习惯性地认为，林汪生已站在正确的政治立场上，哪怕由始至终一言不发。
　　那个长得尖嘴猴腮的林均年，从小没读过书，仅识得几个简单的汉字，却装出巨大的热情。一只手用力握着笔，另一只手按在一本装帧精美的记事本上，在记事本上不停地重复写着，好，很好，非常好，大大的好。脑子笨得很，根本记不住那一些政治术语，更别说政治术语的解释，傻瓜才会干令自己头疼的事。
　　林海生当然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的以正面人物身份华丽登场。自从揭发父亲的那一刻起，自己已与家人划清了界线，不与腐败分子有任何的来往，哪怕自己跟她们存在着血缘的关系。自己已成功接受了党的正确思想，已成为一名思想进步少年。
　　尽管张大明的话使林海生分了神，但是，林海生仍然将心思放在身上的打扮上，非常注重个人的形象，不时摸了摸八角帽上的五角星。由于戴了顶大号的帽子，不时得用手扶一下，突然觉得衣袖太长了，双手活动起来不方便，索性将衣袖卷了起来。担心肩上的红袖箍掉落，左手不自觉地伸向右手臂，至于下面裤脚过长问题，干脆在桌子底下架起二郎腿。结果，有不少观众发现林海生在上面动来动去，摸上摸下，似乎身上有跳蚤。
　　可是，在林海天的眼里，弟弟就像一只穿着人类衣服而坐立不安的小猴子，且有理由相信，猴子听不懂人话。同时，他注意到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记者，心里莫名其妙产生厌恶感。
　　这个男记者名叫丁国，身上穿着铅白色的长衬衫、盐灰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耐磨鞋底的解放鞋，肌肉结实的脖子上，挂着一台从外国进口的照相机。
　　丁国感受到了现场观众的热情，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叫骂声，此起彼伏，对戏台上精彩的演出表示十分满意。同时，不忘此次的任务，除了收集关于政治运动的照片素材之外，还要给舞台上的领导拍几张特写。
　　丁国拿起相机拍照时，遇到一件尴尬的事，那个脸带稚气的少年红卫兵，竟在主持台上动来动去，令自己无法对焦。
　　丁国朝少年做了个准备拍照手势，岂料那少年会错意，以为自己衣冠不整，连忙给自己整理一番，弄完帽子又弄衣袖，弄完衣袖又弄纽扣。
　　丁国急得眼珠直往外突，又朝少年做了个强硬手势。那少年更加离谱，居然把帽子脱下来，往手上吐口水，再把口水往头发上直抹去；最后，泰然自如地对着小镜子，摆弄着自己那头抹了口水的黑发。
　　丁国实在看不下去，果断地做出一个决定，把那少年排除镜头外，拍下了几张自以为较为满意相片。
　　丁国放下照相机后，凭借敏锐的目光觉察到一处异常。观众席靠最右边站着一对母子，他们仿佛置身事外，既不欢呼，也不叫骂，只静静地站着看热闹，母子之间偶尔还发生互动，这显然是不合常理的。
　　“来人啊，给我带一个典型的坏人上来。”张大明用官腔命令道。
　　“遵命！领导！”那几个壮丁行礼大声应道。
　　那几个壮丁快步走进后台，接着将一个身穿茶色锻长袍、头上扎着一条长辫子的男人推出来。这个男人已被粗绳子五花大绑，胸前却挂着一只金怀表，
　　林海天一眼认出来，这个男人正是自己的父亲。父亲走起路来有点别扭，貌似身上受了点轻伤，突然间心里感到十分难过，眼睛里充满了同情和无奈。
　　戏台下面的观众很快认出来，这个一身地主打扮的坏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均武，一个已经名声败坏的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