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山城血泪浸哀歌 (7)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5-11-25 08:17:45 字数:3216
刘福说,师长最信实宽仁医院,平常都在那里看病。于是立即吩咐一名腿脚快的勤务兵到相国寺码头安排渡船,随即用担架把罗亨礼抬到渡口。下船后一路飞奔,抬进了位于临江门的这所医院,交给经常给师长看病的医生——一个高鼻子深眼窝又瘦又高名叫吉恩的洋大夫。刘福和几个卫兵留下,其他人分头去各处通知。
洋大夫吉恩喊来医护人员做了检查化验,又请来几位医生会诊后宣布:禁止一切人探访,并要求在门外守护的卫兵戴上口罩。
“颅内出血!不能刺激、激动……还有肺结核,活动期,会传染的!”他挥着细长手臂大声说话,口罩随着话音和呼吸一瘪一鼓,有点像吹泡泡糖的样子。
谭淑芳赶来后,吉恩也要求她带口罩站在一米开外,不许靠近,不要久留。他笑着对她说:“放心吧,他不会‘走’的!我,会看住他的!”谭淑芳同这个洋医生也很熟,听他一说,放心了些。
车耀先、鲜英、潘文华等好友、同僚先后赶来了,鲜英说,自己还受了甫澄委托代表他来看望的。遵医嘱,他们都隔着一段距离,只看了一会儿。
谭淑芳后来告诉大家,仪三这回是到阎王殿去转了一圈,昏睡两天多才醒过来,但还是糊里糊涂的,又过了七八天才逐渐清除脑壳里头的淤血止住咳痰里的血,人也清醒了一些,医生护士都一再叮嘱,需要静养,要尽量少说话少见人,因此谢绝了许多前来探望的同僚、友朋和师里的官兵们,请大家莫要多心。
罗亨礼病势平稳一些后,谭淑芳叫刘福去城外大溪沟租了一套周边有树木草坪的房子,将全家都搬了过去。这是吉恩大夫的意见,一是空气新鲜少有人来打搅,利于病体的康复;二是小孩们有自己的寝室和活动场地,可避免传染或减少被传染的可能。罗亨礼本就爱清静,吉恩一说,谭淑芳毫不犹豫就这么办了。原来租住的汤公馆侧院,由刘福安排人修缮打扫后归还给汤家。
罗家的新居位于大溪沟半坡上,一个被白色院墙围住的带花园的独立小院,原本是一个法国天主教教士度夏用的。小院左侧崖下是嘉陵江,其余三面墙外都是荒草杂树,一条梯道从院子门往下延伸,连接着从大溪沟经张家花园再到通远门那条爬坡上坎的老土路。这梯道上半段用石板砌就,下半段是在坡脊上凿出来的,因为走的人少,长满了青苔小草。
第一个到大溪沟住所来探望的是车耀先。谭淑芳拉开院墙上那道厚而且重的黑漆木制大门,惊喜地喊道:“哎呀!车团长!劳慰您哟,恁么远还专门跑来一趟。”
车耀先笑着说:“大嫂,咋个团长起来了哟,你往天都爱喊‘车跛跛(音拜)’嘛?你说喊起亲热些,现在咋个不那么喊了喃?”
谭淑芳使劲摇头:“那时候是那时候,那时候你官小,敢喊,现在你是直属团团长了,不敢那么喊了!”说着“扑哧”一笑,把故作严肃的底漏出来了。
车耀先被逗笑了,说:“看来仪三兄好多了!我可以放心同他说话了。大嫂你猜,我今天给他带的啥子礼信?”说着把一个沉甸甸的方形黑漆木匣提起来晃了几下,不等对方出声,就自问自答,“白铜墨盒!仪三兄喜好书画,送给他伴个手、助个兴。”说完哈哈一笑,抱着木匣径直朝屋子走去。
罗亨礼闻声来到厅堂门口迎接,看起来消瘦了许多,脸色苍白,气弱声嘶,明显遭受过大病的折磨。两人回到室内坐定,寒暄一阵,然后谈到打枪坝发生的事情。因为这涉及刘湘等人和隐秘之事,不宜说得太透,罗亨礼便以忙于军务了解不多来推托,只对造成的惨象表示痛心。车耀先本就对派他去白市驿一带“剿匪平乱”一肚子牢骚,得知那么多民众无辜受害,更是愤忿不已。平时在部属面前勉力克制,今天似乎找到了发泄场所,便肆无忌惮地咒骂起来。
望着这位共过患难的部属兼挚友,罗亨礼心里一阵难过并伴随着失望。他很清楚,自己这次昏迷和呕血是病重的表象,经过抢救和长时间治疗,虽然保住了这条命,但其实已快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四师这支队伍是自己历经艰辛带出来的,要对官兵们负责到底,首要的就是应交给自己放心、官兵们心服的人,这个人就是华荣!他打算待身体和精神再恢复些后,当面向刘湘提交辞呈,同时举荐车耀先接替自己,却没料到他已萌生去意。
“华荣啊!你也是四师的老人了,给你明说,我是活不了多久了,还想劳烦你来带领这支队伍哩!”罗亨礼说,目光殷切地望着对方,他还想尽力劝劝,看能不能让他回心转意。
车耀先摇头道:“仪三兄,俗话说‘人怕伤心,树怕剥皮’。你我当初投身军伍,虽说有当兵吃粮的念头,但主要想的啥?保境安民,救国救民,富国强兵嘛!混战多年,遇上国民革命,看到点希望。可是如今呢?抢地盘、争权利,党同伐异、残民以逞、祸及无辜!”见罗亨礼想说什么,他挥手止住,继续往下说,“就拿这回去白市驿来说吧,他——刘——甫澄派人给我的手令说‘共党肆虐,土匪横行’,要我把那一带‘清匪剿共’之责切实担负起来。实际情况呢?你是亲眼看到的,就是那样子嘛。这次打枪坝生乱,能说责任完全在共党、在党部?国共还在合作嘛!省党部是中央批准的嘛!人家开个会,又没来冲你军部拆你营房,凭啥要派人去干涉去打去杀?死的死,伤的伤,鲜血淋漓,哀嚎惊心,惨不忍睹,这是个啥世界啊!”他越说越气愤,猛然一掌,拍在方桌上,把茶碗的盖子都震得跳起来。
看来他已经下了决心,再劝也无济于事了!罗亨礼长嘘一口气,将沉重的叹息压了回去,心里却翻腾起一阵难过和失望,他沉默片刻,转过话题问:“那——你眼下作何打算呢?”
车耀先不假思索地回答:“基督教东亚区圣会即将在上海召开,已经同聂生明约好,一道前往参加。其他么,以后看情况再说。”
他说到做到,不久就在直属团团部留下一张给刘湘的告假条,悄然而去。
鲜英来了多次。除一次是受刘湘之托代表军部和刘本人来探望抚慰外,其余都是以老友老乡老同学的身份来的。正是因为这多重关系、多年交谊,所以尽管他是公认的刘湘的心腹好友,罗亨礼同他谈话还是几乎没有顾忌。
陈达三同他们亦师亦友,来往密切;漆南薰是他俩亲自登门聘请的报社主笔,又是书友。对两人不幸遇难,都深感伤痛与悲愤。鲜英怪罪王陵基放纵团阀流氓,罗亨礼说刘甫澄也难辞其咎,鲜英也没有为之辩解。
当谈及杨闇公等人被杀和死伤那么多平民百姓时,罗亨礼流着泪说:“要怪我没把甫澄看透,总觉得他拿捏得住分寸,充其量抓几个带头闹事的,关几天,捶几顿,刹一下风头而已。所以照他的吩咐,没将老蒋要清共那些情况告诉莲花池党部的人,要不,他们觉得事态严重,也许会改变主意暂时不开那个会,或者缩小规模变换一下地点,至少不会把全班人马都拉到打枪坝去!这让我愧悔不已,甚至有一种罪恶感,这辈子啷个甩都甩不脱的了!”
听到这里,鲜英忍不住替刘湘解释:“甫澄也有他的难处。老蒋三番五次派人催促甚至威胁,王、蓝和总土地那坨人不是撺掇就是用耍鄙、辞职等手段相逼,他要稳住军队稳住局势,难以事事都考虑得那么周到。”他叹息一声,接着说,“我看莲花池那帮人也是铁了心的,绝不会轻易改变当初的决定。因为造了那么大的势,全城人都晓得,如果下了妑蛋(服软),今后还啷个去鼓动民众跟起走呐?”
罗亨礼没有接他的话头,他觉得已经没有足够的心思与精力对这些问题进行讨论和争辩了。
鲜英见罗亨礼脸色苍白、衰弱疲惫,胸脯因喘气一起一伏,颇为难受,也觉得不宜再扯这些事了,便改变话题;说了些安慰的话,道了声你好生将息,便打算起身告辞,却被罗亨礼一把拉住:“特生兄,泸州那边现在是啥情况?能告诉一下么?”
鲜英迟疑了一阵,但挡不住老友期盼的目光,只得如实相告:“从本月初起,甫澄命李雅才、朱绍南两师,与刘文辉的冷寅东师、黔军毛光翔的侯旅及赖心辉余部组成联军,合围泸州,但没攻得下来。眼下正在增兵……我……也被点卯了!”
听到这里,罗亨礼竭力忍住喘息,说:“说实话,这些天我总在想那边的事,都是国民革命军的旗号,这算不算同室操戈呢?特生兄,听兄弟一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留点余地,也给各人积点阴德,这样才好面对将来!”
鲜英握住罗亨礼瘦骨嶙嶙的手说:“谢谢,老哥记住了!”临出门时,嘱咐谭淑芳,“弟妹,照应好我兄弟!遇到啥事,千万莫耽搁,马上来找哥和嫂子!”说话时,泪水从眼眶里直往外冒,他一扭头,高一脚低一脚踉踉跄跄向坡下走去。